病骨(近代现代)——过期酒

分类:2026

作者:过期酒
更新:2026-05-05 21:15:18

  杨渊仍是闭口不言,但眉头越拧越紧,他没有回应荣叶舟那番遗言,而是问他:“你辞了国内的工作回泰国打拳,就是为了还我们家的债?”
  荣叶舟没说话。
  “说了不用你还,何况荣飞没养过你。”
  杨渊竭力压抑着自己愈发激动的语调,“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
  荣叶舟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离开那座北方城市的时候,耳畔反复响起杨渊小姨的那番话。
  “小渊现在工资低,没办法,自己在学校省吃俭用,衣服鞋子都老长时间没买新的!毕竟是个老师,穿着打扮不体面点怎么行?你也争点气,好歹做点什么补贴家用,别整天在家里哭天抹泪的,不然你让小渊以后拿什么娶媳妇?嗯?多好的孩子,婚姻是大事,你得为孩子打算!”
  那时杨渊在厨房洗水果,叫荣叶舟去客厅拿果篮过来,荣叶舟路过那扇紧闭房门的卧室,听见里面传来杨渊母亲和小姨的交谈。
  “我还能打算什么!”
  冯秀岚啜泣起来,“荣飞把家里的钱都骗走了!你说的倒是容易,没有本钱,拿什么做生意?我连——我总不能把当年老杨送我的金戒指都给卖了吧?”
  “难道一分钱也没有!”
  冯秀艳恨铁不成钢:“这么着,过段时间你收拾收拾,跟我回老家!我早点铺子虽然关了,家伙都还在,实在不行咱们姐两个把东西搬过来,重操旧业,去学校门口卖早餐还不行?你不会做饭,给我收钱!”
  ——荣叶舟就听到这里。
  他把果篮递给杨渊,静静地打量他。
  其实并看不出杨渊身上有哪里寒酸,因为面容太英俊,穿什么都是锦上添花,杨渊穿衣风格很素,都是纯色搭配,洗得干净清爽。
  但他也许值得更好的。
  荣叶舟这样想。
  -
  由于胃出血,荣叶舟暂时被要求禁食。
  杨渊草率吃了两口不知道是什么的当地小吃,匆匆赶回病房,就见荣叶舟已经在收拾东西,像是要出院。
  “你不能走。”
  杨渊一把拉住他手腕,“不要命了?医生说至少再住两天。”
  “我不是要死了吗。”
  荣叶舟愣愣地看他,觉得杨渊握着自己手腕的掌心烫得叫人难以忍受,“住院也是浪费钱。”
  “死不了。”
  杨渊烦躁得很,胸气郁结,把人按回床上,“胃出血而已,离死还远得很,你安心养病,我在这里陪你——以后不能再打拳。”
  信息量太大,荣叶舟明显过载,片刻后挑了个奇怪的重点反问:“你陪我?”
  杨渊刚要开口,病房门被呼啦一下推开,回头一看,是高海和赵观南带了东西过来,荣叶舟不认识他们,立刻防备地后退两步,神情也冷下来。
  “这是……我朋友。”
  杨渊拍拍高海的肩膀,介绍道:“他叫高海。”
  “我是赵观南。”
  赵观南对荣叶舟笑了笑,从自己包里掏出杨渊的手机和钱包,“你这东西快点自己拿着,刚有人打电话,我看来电显示是钱院长,你给他回个电话去?”
  杨渊动作一顿,意识到自己经营了几日的谎言就这样被毫无防备地戳破了。
  他迟疑地去看荣叶舟——果然,小孩看着那两样东西,神色有明显呆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杨渊骗了他。
  被偷走的手机和钱包,迟迟没有打来电话找杨渊的朋友——都是假的。
  一刹那间,荣叶舟脸上的神态完全变了,甚至连因病痛而带来的苍白都一扫而空,一股所有人都能明显感受到的怒火充斥在整个房间里,但两个局外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荣叶舟已经如暴走的野兽,一拳将杨渊打到了墙上!
  “你——骗、我!”
  荣叶舟双眼猩红,死死揪着杨渊的衣领,“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第24章 别碰我!
  这是杨渊第三次和荣叶舟发生肢体冲突。
  但幸运的是,这一次荣叶舟伤病在身,力道比之前小了不少,加之杨渊身后就是高海,他被打得脚下踉跄,直接摔在高海身上,而高海则不太幸运,被杨渊带来的惯性拍到身后墙壁上,发出嘭一声闷响。
  赵观南躲避及时,幸免于难。
  高海一声嘹亮的‘卧槽’出口,疼得龇牙咧嘴,下一秒怒火蹭蹭烧了起来:“你有病吧!你这——你叫荣什么?”
  荣叶舟根本不搭理他,揪着杨渊衣领的指骨都在咯吱作响,好似想要将杨渊生吞活剥了。
  “……你骗我!你、骗我……”
  从一开始就全都是假的。
  被人偷钱包是假的,他却傻乎乎从拳赛场地一口气跑几公里过来找他,生怕他被当地人欺负。
  朋友没有消息是假的,他为了他推掉几天训练,害怕他吃不惯住不惯,冥思苦想要带他到哪里逛逛才好,他担心他心情低落,已经穷尽所有方法让他开心。
  柠檬水是假的,逛寺庙是假的,海洋馆是假的,菠萝棒冰、喂大象的胡萝卜,他说要做好朋友也是假的,冬阴功、鸡肉串,一切的一切,都是虚幻泡沫,那个人别有目的地接近他,骗取他的信任,自作主张地干涉他的生活,总有一天,杨渊会和他过去认识的所有人一样,伤害他,然后抛弃他!
  “……你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荣叶舟好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人,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因为情绪过分激动,气喘动静大得惊人,眼前一阵阵发黑,是缺氧的征兆,但荣叶舟没有意识到。
  他只是被‘杨渊骗了他’这个残酷的事实给刺激得暂时失去理智,掉进过往十几年里始终无法摆脱的黑暗旋涡。
  所有人都骗他。
  杨奶奶骗他,她说会把他养到成年,但却终究一去不返。荣叶舟年幼稚嫩的祈盼尚未成型,就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他还没尝到期望被满足的快乐,就已被失望的滋味刺穿心脏。
  后来他在贫民窟艰难求生时遇到第一个师傅——退役的野路子泰拳手,开一家私人拳馆,很不正规,但无人在意,他捡了荣叶舟回去,说教他打拳,荣叶舟信以为真,却从此掉进无法逃脱的深渊。
  那人将他当做机器,每天投喂千篇一律的吃食,逼迫他做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训练,泰拳手需要进行抗击打训练,还需锻炼骨骼硬度——用玻璃啤酒瓶狠狠擀荣叶舟的小腿骨,硬碰硬,揠苗助长,急于求成,小男孩疼得尖叫大哭,被一巴掌甩得脱落了乳牙。
  ——他不是唯一被这样对待的孩子。
  那种毫无科学根据的训练方式给荣叶舟留下根深蒂固的病灶,同时也带给他第一个人生转折点。
  他是为数不多几个抗下这种训练的人,然后得以拿到更好的食物,获得更多的指导,参加奖金更多的比赛。
  没过多久,荣叶舟就成为少儿组拳击赛的小明星,但他的师傅太贪心,竟带着他去打地下黑拳,说是对手也未成年,实则对方已是肩宽背阔的十七岁年轻男孩——那时荣叶舟十岁左右,根本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可他生生将比赛打成了2:3,赛后因与奖金失之交臂,被师傅破口大骂,最后将他丢弃在拳赛场后门,像丢掉一件垃圾。
  师傅曾答应过,要带他到十八岁。
  这个人也骗了他。
  后来……后来就是Kim发现了他,央求父亲把他捡回了家。
  痛苦而漫长的青春期里,荣叶舟被很多很多人骗过。
  原本只要15泰铢的打抛饭,有店主见他不是本地人,要收他两倍的价格;街边卖冰饮的摊贩哄他帮忙看摊子,说会付给他时薪,但最终只扔给他两颗已经快要发烂的柠檬;一同训练的孩子哭求他把饭让出一半,称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然而傍晚荣叶舟就看见他有母亲来接;乃至后来他去G市打工,因为没见过什么世面,先是被无良老板无故克扣工资,再是被房东寻借口吞掉押金,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数都数不清。
  只有Kim是个还不错的人,因为她从来不骗他,当然,也因此而几乎从不答应荣叶舟的任何要求,其实这种关系倒让荣叶舟觉得更安全,两方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荣叶舟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给的承诺,更多时候他完全不需要承诺这种一文不值的东西,他从不求人也从不信任,因为这样就可以有效避免一切失望。
  可他信杨渊。
  那是一种类似于一见钟情般的信任,从他第一眼看见那个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讲话的杨渊开始——尽管那张脸上有一双叫人觉得很冷的眼睛,黑白分明,目光静静,但荣叶舟却在那一瞬间掉进一个荒唐陷阱。
  陷阱的名字叫杨渊。
  他是经验丰富的丛林生物,长久以来擅长躲避林中陷阱,能一眼识别那些冰冷的捕兽夹,他明白除了自己无人可依,为了生计奔波,麻木地进食睡觉,他已经不再为任何状似甜美舒适的陷阱停留,但在遇见杨渊以后,却无法自控地停下了脚步。
  他迟疑地观察这个陷阱,试探它,试图看清楚繁茂枝叶下所掩盖的到底是哪种可以令他丧命的武器,而陷阱静静敞开怀抱,让他看清里面其实没有任何危险。
  荣叶舟信以为真,迈出脚步。
  然后再一次被欺骗。
  -
  高海嘴里喊着卧槽就对荣叶舟冲了过去,他早对荣飞那个老不死的意见很大,看见荣叶舟,难免有些迁怒,即使这孩子过得惨,但自己的兄弟明明是做好事却被莫名其妙揍了一拳,他忍不了。
  赵观南眼疾手快想要拉他,但低估了高海的愤怒,一时没拉住,两个人连滚带爬扑了上去,四个男人在病房里滚做一团,乱七八糟。
  荣叶舟因这个谎言而清空了自己对杨渊积攒的全部信任,他从一团乱麻中挣脱出来,拔腿就走。
  杨渊死命地拦他,试图解释自己当初只是想要找个借口见他一面,但显然,荣叶舟的认知里并不存在‘善意的谎言’这种东西,对他而言谎言就是谎言,是扎进胸口的利剑,是背后捅入的冷刀,他以极大的力道从杨渊手下挣脱开来,但因为过程太激烈,导致刚稳定下来的病情瞬间反复,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又开始涌上那种腥甜的味道。
  他扶着门框,开始干呕。
  杨渊心跳都慢了两拍,冲过去要将他抱回病床上,荣叶舟猛地甩开他的手,彻底失去理智:“别碰我!”
  他叫声尖锐得几近破音,像兽类悠长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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