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宿渐明(古代架空)——我要成材

分类:2026

作者:我要成材
更新:2026-05-03 10:58:36

  “是了……我早该知道,他那样的人,命硬得很。”
  主事再道:“这件事,他们只许下官告诉您一个人。说您要是问起,便说与您听;您若不问,就烂在肚子里。”
  柳情声音温缓下来:“你放心。皇上已经赦免了他,此番行事,是在我权责之内,牵连不到你头上。至于陆酌之,他既已‘病毙’,那便真是病毙了。”
  “还、还有一桩事……先前您托人送来打点、让陆公子在牢里过得舒坦些的那些银两,还没用完。”
  “剩下的留着给你吃茶罢。”
  柳情走出门,墨风在石阶下嘶了一声,凑过来蹭他的衣袖。
  那墨黑的鬃毛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意,还有一丝熟悉的、遥远的气息,像是许多年前,陆酌之牵这匹马给他时,袖口沾染的墨香。
  他伸手抱住马颈,这个动作来得突兀,连马儿都安静下来,只轻轻喷着鼻息。
  “你的主人,还活着。”
  马儿动了动耳朵。
  风穿过巷弄,柳情抬起头,望着长街暮色,极轻地又说了一句:
  “可他在哪儿呢?我真想……见见他啊。”
  闽地巴掌大的地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不过半日工夫,长耳朵的都晓得这桩事。
  几位官老爷在茶局里一碰头,挤眉弄眼地嘀咕开了,最后漕运官一拍大腿:“一个退了休的闲人,千里迢迢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不游山不玩水,偏揪着税银不放,这不明摆着是来打秋风的吗?”
  第二日,由漕运官牵头,包下了整座涵虚楼。
  漕运官斜睨着那礼封,哼道:“也罢,破财消灾。喂饱了这尊过路佛,早早送他上路,咱们也好睡个安稳觉。”
  涵虚楼的主人、闽地头号富商宋意,这日正坐在后园葡萄架下,亲手剥着鲜荔枝逗小女儿吃。
  听管家附耳禀了此事,他微挑眉梢:
  “哦?连漕运司那群铁公鸡都舍得拔毛了?明日,我倒要亲自过去瞧瞧,这位柳大人是个什么人物。”


第111章 双生归处龙凤喧(上)
  宋意命人在隔壁收拾出一间雅室,又打下一卷竹帘子,自己悄悄地坐在里头。
  不多时,人来了。柳大人一身蓝布宽袖衫,头顶青箬笠,身姿清癯,步履间自有一段风致。
  宋意隔帘听着,起初是些寒暄客套的虚话,杯盏也叮叮当当的。忽地,那柳大人的声气一沉:
  “诸位大人以为天高皇帝远,朝廷定下的法度文书,便成了糊窗纸?”
  满桌杯碟的响动霎时停了。
  接着是漕运官赔笑的嗓音,刚起了个调,被冷冷打断:“这桌酒菜,这礼封,看来都是码头苦力身上榨出来的油水。你们不思悔改,还企图拿民脂民膏来堵朝廷的嘴?”
  那声音又起,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柳某今日把话搁在这儿,三日之内,税例照旧,苛捐尽除。若不然,诸位——”
  话到此处顿住,须臾,只落下四字:“好自为之。”
  宋意听得“砰”的一声门响,急忙起身追出去,挥臂高呼:“柳大人,留步!”
  柳情走得快,在一楼厅堂,才停下了脚步。
  宋意隔着一层楼道,又道:“在下浮州宋家宋意,涵虚楼的东家。有几句话,想与大人聊聊。”
  雅间里已换了清雅布置,一枝白梅斜插在瓶中,两个青瓷杯对案而设。
  小二奉上茶来,宋意亲自执壶,斟了七分满,笑道:
  “这是我家茶庄今春头一茬采的岩茶,大人尝尝,可还入得口?”
  柳情举杯啜饮,情不自禁道:“茶是好茶。只是茶再好喝,也得种茶采茶的人日子过得甜,这茶汤才真算得上好。”
  宋意听了,眼里没了生意人的浮笑,正色道:“不瞒大人,宋家茶山这些年定了条规矩——不论赚多赚少,茶农总能得四成。旁的庄子骂我败家,可茶叶这东西,是靠天时、靠水土,更靠人心一叶一叶捧出来的。”
  柳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透过这张养尊处优的富商面皮,看清底下藏着怎样的筋骨。半晌,极缓地点了点头:
  “四成分利……这规矩,着实难得。”
  “柳大人——”宋意还要再言,柳情把手一抬,“不必唤我大人。柳某已是致仕之身,宋老板要不嫌弃,或许可唤我一声‘宿明’。”
  “是宋某拘泥了。既如此,宿明兄,请再饮一杯。”
  柳情一杯接一杯地饮,箬笠的宽沿始终低压着,遮去大半面容。
  宋意心下纳罕,也不多问,默默替他续杯。
  柳情喝足了茶,遂停了杯。箬笠依旧低垂,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茶润过的温缓:
  “宋老板,柳某倒有一事好奇,你年纪轻轻,是如何成了这闽地首富的东家?”
  宋意笑了笑,神色坦然:“不瞒宿明兄,我原是个不知来历的孤儿,被宋记茶庄的老东家捡回去,当亲儿子养大。后来老东家病故,我便接了这摊子。那些年没日没夜地钻营,总算将茶庄扩到闽地三成。”
  他顿了顿,眼底泛出微妙神色:“有一年,逢上大灾,茶山十毁七八,我正焦头烂额之际,城里酒庄的东家看中我这张脸生得整齐,硬要把独女许给我。岳父不仅填了茶庄的亏空,连带着七八处酒坊也作了陪嫁。”
  “灾年一过,茶价翻着跟头涨。我借着茶、酒两桩买卖互相帮衬,家底渐渐厚实起来,后来建起了这座涵虚楼。连金陵城的墨韵斋,其实也是宋某的产业。”
  宋意又道:“我膝下还有一对龙凤胎,正是闹腾的年纪。每天回去,一个扯袖子要骑大马,一个揪头发要摘星星。哎,比谈生意累多了。”
  柳情叹了一声:“宋老板的命,真好。”


第112章 双生归处龙凤喧(下)
  宋意凝住笑意,神色里透出不解:“宿明兄这话,宋某倒听不明白了。”
  “这世上机缘,当真玄妙。有人因一张脸绝处逢生,富贵滔天;也有人因一张脸,半生困在朱墙高栏里。”
  柳情边说,边解了头上斗笠。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意整个人僵在原地。
  两张脸隔着轻薄茶烟,如同镜里镜外,那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走向,乃至微微抿起的唇线,无一处不相似。
  若硬要说有何不同,便是宋意额心正中,多了一粒鲜红小痣;而柳情没有,他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身洗旧了的蓝衫,和笠沿下压着的、挥不去的寂寥。
  甚至无须言语,无须凭证。
  只这一眼对望,他们已然明白,眼前这人,是失散了半生的骨肉至亲。
  炉上的水早沸过几滚,又凉透了,小二在外头叩了两声门板,无人应声。
  宋意点了点他的前额:“你……你额头上是不是也该有一颗痣的?”
  “我没有,”柳情摇摇头,“我没那个福气。”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又急又沉,“你会有福气的。从今往后,哥哥有的,你都会有。”
  “凭什么呢?”柳情话里带上一丝孩子气的计较,“就凭额上多颗朱砂痣,你便认定自己是哥哥了?我瞧着倒未必。”
  “你不服气?”宋意叫人把少爷小姐抱来。
  片刻,奶娘领着一对龙凤胎进来。两人穿着一样的锦缎小袄,三四岁的年纪,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
  宋意一手一个,揽到身前:这小子叫烟儿,丫头叫珠儿——宿明,你来抱抱?”
  小宋烟看看柳情,又扭头瞅瞅宋意,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指着柳情,口齿还不太清:“爹……爹爹怎么有两个呀?”
  一激动,脚下绊着自己的小短腿,摔了个屁股墩。他也不哭,就坐在地上,小脑袋歪着,彻底糊涂了。
  小宋珠眉头一皱,把弟弟提溜起来,很是老成地叹了口气。
  宋意忍着笑,清了清嗓子,对两个小家伙道:“莫要顽皮,仔细站好了。这位是爹爹的兄弟,你们的小叔叔。来,叫一声小叔。”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站直了,齐齐唤了一声:“小叔叔。”
  喊完了,小宋烟挠了挠自己的小揪揪,满脸都是想不通的迷糊:“姐,爹爹是……是会变戏法吗?怎么‘嘭’一下,就变出个小叔来?”
  宋珠伸过小手,在他屁股蛋上拧了一把:“笨死啦你,这位当然是爹爹捡来的。”
  柳情弯了一下唇角:“罢了。我便当弟弟。”
  他取出两只金锁,各自放进两个孩子的手心。锁片錾着精细的云纹,还坠着几个小小的铃铛,叮铃轻响。
  “收着罢,保平安。”
  傻宋烟捏着金锁翻来覆去地看,嘴巴张得圆圆的。突然,用小米牙啃了一下锁片,随即皱了脸:
  “硬的……不能吃呀。”
  柳情笑了,捧着茶杯,痛快喝了一大口,对宋意道:“这金锁,是娘亲当年留给我们的。”
  *
  凭空掉下个一模一样的弟弟,宋意心里头是欢喜的,可这股欢喜劲底下,又浮着一层摸不着底的茫然。
  他们的爹娘是谁?姓甚名谁?是生是死?
  这些,他一概不知。
  他这“哥哥”当得,着实有些稀里糊涂。
  柳情告诉他,娘亲生得极美,还活着。
  宋意呼吸一紧,几乎是立刻追问:“那……爹爹呢?”
  “死了。”
  宋意心头那点欢喜瞬间冻住:“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宿明,你快告诉我!”
  柳情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哥,有些事,不知道反倒干净。我们眼下这样子,便很好。”
  宋意猛地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你说……不知道反倒干净?前些日子,孩子们过生辰时,庄子里来过一位道姑。说是路过讨碗水喝,见了孩子却驻足了许久。对了,她就是说,不知来处,有时反倒是福。知道了,便是沾了因果,再难清净了。”
  柳情笑了:“她是我们的娘亲。她既肯来见你,肯看你的孩子,便是心中还念着你。”
  她肯见你,却不愿见我,许是心里怨我,怨我害死了爹爹。
  “娘……亲?”宋意奇道,“她既来了,为何不认我?为何只是看一眼,便走了?”
  “她是方外之人,你是红尘富贾。两条路,何必强扯到一处,再沾惹一身的是是非非?她来看你一眼,知道你过得好,便够了。你也当她是一位过路的师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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