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分类:2026

作者:余子酱油
更新:2026-05-03 10:25:10

  凌靖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煎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醒了?”凌靖转过头。
  李岳祁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脸上有一点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他用手揉了揉,揉不掉。水龙头开了,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清醒了一些。
  走出去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煎蛋。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摆在旁边,大小差不多,整整齐齐。
  “今天起这么早?”李岳祁坐下来。
  “睡不着。”凌靖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想事情。”
  “想什么?”
  凌靖喝了一口粥。“想你。”
  李岳祁的勺子顿了一下。他看着凌靖,凌靖没看他,低头在喝粥。粥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但耳尖是红的。李岳祁没说话,低下头,也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从嘴里一直烫到胃里。
  “凌靖。”
  “嗯。”
  “下周去我妈那儿,我来做饭。”
  凌靖抬起头。“你不是说让我做?”
  “你打下手。”
  凌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行。”
  阳光落在餐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两个人的手上。他们坐在那片光里,慢慢吃着早饭。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天彻底晴了。云散开了,露出淡蓝色的天。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由近及远。
  李岳祁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
  “凌靖,你那个天文台,什么时候去?”
  凌靖想了想。“等天气好了。”
  “天气预报说下周末晴天。”
  凌靖看着他。“那就下周末。”
  “好。”
  凌靖低下头,继续吃粥。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李岳祁。”
  “嗯。”
  “你以前说,想看星星。”
  “嗯。”
  “现在还想吗?”
  李岳祁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想。”他说。
  凌靖放下勺子,伸出手,握住李岳祁的手。握得很紧。
  “那带你去看。”他说。

第80章 星野
  后来他们还是去了那座山。不是特意挑的日子,是天气预报说晴,凌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就今天吧。
  李岳祁正在厨房洗葡萄,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晚上可能有云。”
  “云散了就能看见。”
  “万一散不了呢?”
  凌靖把手机收起来。“那就等。”
  李岳祁没说话。他把葡萄装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放进包里。包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保温杯,两件厚外套,一包饼干,还有一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带毯子干嘛?”凌靖问。
  “山上冷。”
  “天气预报说晚上十二度。”
  “十二度也冷。”
  凌靖没再说什么。他站在玄关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系得很紧,又松开,重新系。李岳祁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长了一些,发尾翘着。
  “紧张?”李岳祁问。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紧张。”
  凌靖站起来,转过身。“我没有紧张。”
  李岳祁把包递给他。“那你拎着。”
  凌靖接过包,出了门。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从市区出来,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窄窄的山路。路两边的树很高,枝叶交缠在一起,遮住了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一块一块的,亮得晃眼。凌靖开得不快,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很稳。
  “你小时候来过这儿?”李岳祁问。
  “来过一次。我妈带我来的。”
  “那时候也有天文台?”
  “有。很旧。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车子沿着山路往上爬,坡度越来越陡。李岳祁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树。树影从脸上掠过,一道一道的,像时间的刻度。
  到了山顶,天还亮着。天文台还在,灰白色的圆顶,比凌靖记忆里小了很多。大门锁着,铁锈从门缝里渗出来,红褐色的,一道一道。旁边有一条小路,铺着石板,缝里长满了草。
  “进不去。”李岳祁说。
  “本来就没打算进去。”凌靖沿着小路往前走,“外面也能看。”
  石板路尽头是一块平地,没有树,视野很开阔。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暗蓝色的,和天的颜色连在一起。近处是草地,枯黄的,踩上去软软的。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松脂的气息。
  凌靖站在那块平地的边缘,看着远处。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李岳祁在他旁边站着,把包放在脚边。谁也没有说话。
  天暗得很慢。从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深灰色。地平线最后一线光消失的时候,山下的城市亮起了灯。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李岳祁。”凌靖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中时候,有一次我们也看星星。”
  “记得。在集训基地的天台上。”
  凌靖转过头。“你还记得。”
  “记得。”李岳祁看着远处那片亮起来的城市,“那时候你说,会一直等。”
  凌靖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我后来等了你四年。”李岳祁的声音很轻,“等到你来上海,等到你站在我面前,问我你是谁。”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等不到了。”
  凌靖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山下映上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对不起。”凌靖说。
  李岳祁摇摇头。“不用道歉。”他看着凌靖的眼睛,“等到了。”
  第一颗星星露出来的时候,李岳祁正在拿保温杯。很小的一颗,在天的西北角,不亮,但他看见了。
  “凌靖,星星。”
  凌靖抬起头。那颗星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周围还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
  “北极星?”
  “不是。北极星在那边。”李岳祁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颗是织女星。”
  凌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你送我的那本书上有星图。翻了很多遍。”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天越来越暗,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几颗,然后是几十颗,几百颗。铺满了整个夜空,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李岳祁把毯子铺在草地上,坐下来。凌靖也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冷飕飕的,李岳祁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冷?”凌靖问。
  “有一点。”
  凌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大衣还带着体温,很暖。李岳祁没有推,他往凌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凌靖的肩膀。
  “那颗是北斗七星。”李岳祁指着天边说。
  “看见了。”
  “顺着杓口那两颗星的方向,大概五倍距离,就是北极星。”
  凌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北极星不亮,但位置很正。
  “你以前教过我。”凌靖说。
  李岳祁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梦里。”凌靖的声音很轻,“那几年,经常做梦。梦里有人指着星星,教我认。看不清脸,只有声音。”
  他的手覆住了李岳祁的手。
  “是你。”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星空,看着那些几万光年外的光。它们走了那么久,才落在这里。落在他眼睛里。
  “凌靖。”
  “嗯。”
  “你以后还会忘吗?”
  凌靖握紧了他的手。“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靠在凌靖肩上,看着那片星空。风还在吹,但没那么冷了。
  “李岳祁。”凌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你记不记得,你妈家巷口那棵老槐树?”
  “记得。”
  “它还在吗?”
  “在。”
  凌靖停了一下。“下次回去,我去看看它。”
  “看它干嘛?”
  “它看着我等你。”
  李岳祁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线条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嘴唇。那些线条都很稳,没有动。
  “凌靖。”
  “以后每个周末,都回去。”
  “好。”
  “带我妈去医院。”
  “好。”
  “给她做饭。”
  “好。”
  “陪她看电视剧。”
  “好。”
  李岳祁看着他。看着他认真说“好”的样子,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星光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你好像机器人啊。”
  “凌靖。”
  “嗯。”
  “你会一直这样吗?”
  凌靖看着他。月光和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会。”他说。
  李岳祁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扣在凌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不凉了,也不抖。就那么握着,刚刚好。
  “凌靖。”
  “嗯。”
  “谢谢你。”
  凌靖愣了一下。“谢什么?”
  李岳祁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星空。那些光走了那么久,才到这里。他也走了那么久,才到这里。
  “谢谢你还在我身边。”他说。
  凌靖握紧了他的手,他感到眼睛有点酸,颤抖着说:“不会了……”
  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很短,一闪就不见了。李岳祁没有许愿,凌靖也没有。他们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风停了。夜很深了。城市的灯还亮着,一小点一小点的,和天上的星星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
  他们坐在那片星空下,谁也没有说话。但凌靖的手,一直握着李岳祁的手。握得很紧,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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