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他的目光掠过凌靖，落在李岳祁身上。
　　那一眼只停了半秒。但李岳祁觉得有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让他出去。”凌父说。
　　“不。”凌靖往前走了一步，把李岳祁挡在身后，“他留下。”
　　凌父看着他。
　　嘴角动了动，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你带一个Beta来，跟我谈？”
　　“他不是外人。”
　　凌父没有说话。
　　他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走到凌靖面前，他停下。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Alpha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撕咬。李岳祁感觉空气被抽空了，呼吸变得困难。他看见凌靖的后背绷得更紧了，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凸出来，像随时要裂开。
　　“U盘里的东西，我看了。”凌靖抬起手，那个U盘在他指尖泛着冷光。
　　“哦。”
　　“四年前的七月十二号。”凌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安排的车。那辆货车。那个司机。”
　　凌父没有说话。
　　“司机是您的人。路线是您选的。那场车祸——”凌靖的手开始发抖，“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凌父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继续说。”
　　凌靖往前走了一步，胸膛几乎贴上凌父的。
　　“您想让我死？”
　　凌父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慢慢解开凌靖的领口。
　　凌靖僵住了。
　　李岳祁看见凌父的手指按在凌靖后颈上——那是Alpha腺体的位置。手指按下去的地方，皮肤泛出不正常的潮红。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凌父问。
　　凌靖没有说话。
　　凌父的手指按得更深了。凌靖的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下。Alpha的信息素瞬间失控，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压得李岳祁几乎站不稳。
　　“凌靖！”李岳祁冲上去。
　　凌父松开手。
　　凌靖捂着后颈，单膝跪在地上。他的脸惨白，额头上一层冷汗，整个人在发抖。
　　李岳祁蹲下去，扶住他。
　　他看见凌靖后颈那个位置——Alpha腺体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像濒死的心跳。
　　“您对他做了什么？”李岳祁抬起头。
　　凌父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厌恶，有嘲讽，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某种病态的满足。
　　“你没告诉他？”
　　凌靖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捂着后颈，整个人在发抖。
　　凌父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说。”他蹲下来，和跪在地上的凌靖平视，“那三年，我让人每天给他打一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那针打在哪儿，你知道吗？”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父伸出手，指了指凌靖的后颈。
　　“这儿。”
　　李岳祁愣住了。
　　“Alpha的腺体，”凌父说，“控制信息素，控制本能，控制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那一针打下去，什么都控制不了。”
　　他站起来，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凌靖。
　　“三年。一千多针。你觉得他的腺体现在是什么样子？”
　　李岳祁的手攥紧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是一个正常的Alpha了。”凌父说，“他的信息素会失控，他的本能会混乱，他那些……”他顿了顿，看了李岳祁一眼，“那些对你有的感觉，都是被破坏过的。”
　　凌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李岳祁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父看着他。
　　“因为他不听话。”
　　他转过身，走回窗前。
　　“以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他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天天往一个Beta身边凑，帮他查资料，给他带牛奶，为了他跟我顶嘴。我让人查了他，查到他家什么样，他妈妈什么样。”
　　他转过身。
　　“一个Beta。一个什么都没有的Beta。你为了他，连凌家都不要了。”
　　他看着凌靖。
　　“那场车祸之后，我以为你会乖。可你醒了之后，每天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他顿了顿，“我问医生他在看什么，医生说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看着凌靖的眼睛。
　　“你在等他。”
　　凌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所以我想，让他忘掉就好了。”凌父说，“让他忘掉那个人，忘掉那些感觉，忘掉一切。”
　　他走过来，在凌靖面前停下。
　　“可你忘不掉。”
　　他伸出手，按在凌靖后颈上。
　　凌靖的身体猛地一颤。李岳祁看见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血痕。但他没有出声。
　　“你知道你的腺体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凌父说，“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废掉。你活该。”
　　凌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有压了三年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活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活该？”
　　他慢慢站起来。
　　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下去。
　　“那您呢？”
　　凌父没有说话。
　　“您把我关起来三年。让人给我打针。毁了我的腺体。”凌靖往前走了一步，“您想过没有，万一我想起来了呢？”
　　凌父看着他。
　　“万一我想起来，您会怎么样？”
　　沉默。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古董钟在走。一下。一下。一下。
　　凌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不会想起来的。”
　　凌靖看着他。
　　“为什么？”
　　凌父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眼角边，嘴角旁——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因为你已经废了。”他说，“你的腺体快不行了。你的信息素会越来越弱。你那些感觉，那些记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跟着一起没掉。”
　　他看着凌靖。
　　“用不了多久，你就真的什么都记不住了。”
　　凌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岳祁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在抖。
　　“我们走。”李岳祁说。
　　凌靖没有动。
　　“凌靖。”李岳祁又叫了一声。
　　凌靖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微弱。但还在。
　　“走。”他说。
　　两个人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凌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靖。”
　　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李岳祁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凌靖的脚步虚浮，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后颈那个位置还在跳，一下一下，像要撕裂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凌靖停下脚步。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岳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凌靖睁开眼睛。
　　他看着李岳祁。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有压了三年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他毁了我的腺体。”他说。
　　李岳祁看着他。
　　“我知道。”
　　“我可能……”凌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可能很快就……”
　　“那又怎么样？”
　　凌靖愣住了。
　　李岳祁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他的手。
　　“你是Alpha还是其他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靖看着他。
　　“我要的是你。不是你的信息素。”
　　凌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一只在抖。一只握得很紧。
　　然后他握紧了。
　　楼下，沈元一站在走廊里，看着楼梯的方向。
　　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凌靖走下来，李岳祁扶着他。凌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有没干的冷汗。
　　沈元一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那个位置，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
　　凌靖点点头。
　　沈元一没有说话。
　　他把烟收起来，走过来，在凌靖面前停下。
　　“疼吗？”
　　凌靖看着他。
　　沈元一问的不是伤口。是别的什么。
　　“疼。”凌靖说。
　　沈元一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三年，我见过。”他说，“他让人给你打针的时候，我见过。”
　　凌靖没有说话。
　　沈元一往后退了一步。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一次都没有。”
　　他看着凌靖的眼睛。
　　“你恨我吗？”
　　凌靖看着他。
　　很久。
　　凌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给了我这个。”他把那个U盘拿出来，晃了晃，“就够了。”
　　沈元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凌靖拉着李岳祁，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元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靖。”
　　他没叫哥，因为他从没把凌靖当作自己的哥哥。
　　凌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那个……”沈元一的声音有点涩，“你后颈那个，有办法治吗？”
　　凌靖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凌靖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那轮太阳。
　　李岳祁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凌靖开口。
　　“李岳祁。”
　　“嗯。”
　　“如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