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讲得很好。”老师满意地点头，“还有同学有其他解法吗？”
　　一片安静。这种难度的题，能听懂就不错了，更别说提出新解法。
　　“我有个想法。”陈默忽然举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李岳祁也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陈默站起身，身形挺直，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份笃定：“凌靖同学的第三种解法已经很完善了，但我觉得还可以从对称性角度切入。这道题的模型有很明显的空间对称性，如果利用这一点，计算量可以再减少三分之一。”
　　他走到黑板前，在凌靖的板书旁边写下几行公式。笔迹清秀工整，逻辑缜密，确实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视角。写板书时，他微微侧身，后颈处贴着一枚浅肤色的抑制贴，边缘平整，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那是 Omega 在公共场合的标准礼仪。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老师眼睛亮了：“不错！这个思路很妙！陈默，你以前接触过类似的题目吗？”
　　“在以前的学校，老师讲过对称性在竞赛中的应用。”陈默笑了笑，笑容干净明亮，“我只是把学过的知识用在这里了。”
　　他回到座位时，凌靖还站在讲台边，正看着黑板上那几行新公式，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有对思路的认可，还有一丝李岳祁很熟悉的、属于顶级 Alpha 遇到值得较量的对手时的那种专注。但这次，似乎还多了点什么……像是某种探究。
　　陈默像是没感觉到，只是对李岳祁笑了笑，小声说：“我是不是太张扬了？”
　　“没有。”李岳祁说，声音很诚恳，“你讲得很好。”
　　“那就好。”陈默松了口气的样子，那个瞬间流露出的、属于 Omega 的细微表情让他看起来生动了些，“我还怕抢了别人的风头。”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凌靖的方向。
　　放学时，天阴了下来。李岳祁收拾好东西，陈默也刚好起身。
　　“一起走？”陈默问，声音温和，“我住学校附近，顺路。而且……”他笑了笑，眼尾微微下垂，“一个人走有时候挺无聊的。”
　　李岳祁犹豫了一下。他能感觉到不远处凌靖投来的视线——那人正在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等什么。但最终，李岳祁还是对陈默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砰砰地响，很有节奏感。
　　“你好像总是独来独往。”陈默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岳祁没说话。
　　“我没有打探隐私的意思。”陈默连忙补充，语气里带着 Omega 特有的体贴，“就是觉得……你好像把自己绷得很紧。像一根弦，一直绷着，会断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精准地击中了什么。李岳祁的脚步顿了顿。
　　“可能吧。”他说。
　　“其实没必要。”陈默侧过脸看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阴天的光，显得格外温润，“有时候放松一点，反而看得更清楚。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如果有人愿意帮你分担一点，为什么不接受呢？”
　　他的眼神很温和，像午后透过云层的、不那么刺眼的阳光。李岳祁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就是几个月前——凌靖也曾用类似的眼神看过他。
　　但那眼神里除了温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骄傲，占有欲，以及 Alpha 天性里那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而陈默没有。他的温和是纯粹的，干净的，像一面镜子，只映照，不索取。作为 Omega，他似乎更懂得如何给予一种不带来压力的陪伴。
　　“谢谢。”李岳祁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陈默笑了：“不客气。对了，下周有场物理讲座，是清大的教授来讲的。我多弄了一张票，你要去吗？”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浅绿色的票券，递过来。动作很自然，指尖轻轻捏着票的边缘。
　　李岳祁看着那张票，没有立刻接。他知道这种讲座的票很难得，通常是给竞赛成绩顶尖的学生预留的。陈默作为一个新转来的 Omega，能弄到两张，显然不简单。
　　“你不去？”他问。
　　“我去啊。”陈默眨眨眼，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难得的灵动，“所以才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李岳祁觉得，拒绝反而显得矫情。
　　“……好。”他接过票，“谢谢。”
　　“那说定了。”陈默的笑容更明显了些，眼尾弯成柔和的弧度，“周六上午九点，学校报告厅见。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喷雾瓶，“这个给你。”
　　“这是？”
　　“信息素中和喷雾。”陈默解释，“我自制的，白茶和雪松基调，很淡，主要是中和环境里的杂乱信息素。竞赛班 Alpha 多，有时候信息素浓度高了会影响思考。你是 Beta 可能感觉不到，但用了这个会舒服些。”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送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礼物。但李岳祁知道，自制信息素中和剂需要相当的化学知识和细腻的调配技巧，这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
　　“你自己调的？”
　　“嗯。”陈默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属于 Omega 的腼腆，“我妈妈是调香师，我从小跟着学了一点。这个配方很温和，不会干扰任何人，就是纯粹的中和清洁作用。”
　　李岳祁接过那个小巧的喷雾瓶。瓶身冰凉，设计简洁，上面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静心”，字迹清秀工整。
　　“谢谢。”他认真地说。
　　“希望有用。”陈默微笑。
　　走到校门口时，两人要分开了。陈默往左，李岳祁往右。
　　“李岳祁。”陈默忽然叫住他。
　　李岳祁回头。
　　阴天的光线里，陈默站在那里，身形清瘦挺拔，校服外套被微风轻轻吹动。他看着李岳祁，浅褐色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种难得的认真。
　　“如果……”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如果你需要有人说话，或者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作为同学，也作为……朋友。”
　　他说“朋友”这两个字时，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试探或暧昧，就是单纯的、真诚的邀请。
　　李岳祁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好。”
　　陈默笑了，挥挥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步伐轻快从容，像没什么能压垮他。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
　　李岳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讲座票和喷雾瓶。浅绿色的票券，银色的瓶子，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把票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喷雾瓶放进书包侧袋，然后朝公交站走去。
　　天空开始飘雨了。细细的雨丝，不冷，反而有些温柔。
　　公交车来了。李岳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
　　他靠在窗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今天的一幕幕——陈默讲题时的从容自信，递水杯时的自然体贴，制作中和剂的细腻用心，还有最后那个认真的、说“朋友”时的眼神。
　　很温和，很安全，像他信息素里白茶的味道，清新，宁静，让人放松。
　　不像凌靖，总是带着雪松的冷冽和风暴的气息，带着不确定，带着让人心跳加速又心碎的危险。
　　手机震了一下。李岳祁掏出来，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到家说一声。雨天路滑，小心。」
　　很简单的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刻意的热情，就是纯粹的关心。
　　李岳祁看着那行字，很久，在对话框里打字：「好。你也是。」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雨下得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书包里那个喷雾瓶，拿出来，轻轻按了一下。
　　很淡的雾气散开，带着清雅的白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冬日雪松林般干净的气息。味道很快消散在空气里，但那一瞬间，车厢里其他杂乱的气息——汗味、潮湿的布料味、某种 Alpha 残留的强势信息素——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李岳祁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种一直压着的沉闷感，好像也随着这缕清香散去了些许。
　　车子摇晃着前行，穿过湿漉漉的街道，穿过渐渐亮起的路灯，穿过这座庞大而孤独的城市。
　　窗外的雨幕里，街灯的光晕化开成一片片温暖的光斑。李岳祁靠在玻璃上，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冷。
　　也许是因为有人递来了一杯热水，也许是因为有人邀请他去听一场讲座，也许是因为有人送了他一瓶自制的、带着心意的小礼物，也许只是因为……有人对他说“可以找我”，并且认真地说“朋友”。
　　很小的善意，像微光。
　　在漫长的黑暗里，在冰冷的雨夜里，一点点光，一丝暖意，就足够让人看见方向，也足够让人鼓起勇气，继续往前走下去了。

第16章 午后
　　周六上午八点五十，李岳祁站在学校报告厅门口。雨后的早晨空气清新，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手里捏着那张浅绿色的讲座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李岳祁扫视了一圈，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看见了陈默。对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侧脸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外套，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陈默抬起头，看见李岳祁时眼睛亮了亮，抬手轻轻挥了挥。
　　李岳祁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来得正好。”陈默把手里的一份打印资料递过来，“这是教授今天要讲的内容大纲，我提前要了一份，你可以先看看。”
　　资料很整齐，重点都用荧光笔标出来了，旁边还有手写的注解，字迹清秀工整。李岳祁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陈默笑了笑，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飘出淡淡的红枣枸杞香，“要喝点吗？我妈妈早上熬的，说补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