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凌靖松开了手。
　　李岳祁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很好。”凌靖说。他后退一步，两步，拉开了距离。雨水在他们之间飘着，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很好，李岳祁。你做了一个……很明智的选择。”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汽，一吹就散。
　　“五十万，对你来说应该很多吧？”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够你母亲治很久的病，够你上完大学，甚至够你……做很多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李岳祁心上。不深，但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凌靖，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凌靖打断他，“难道你要告诉我，你收下钱是因为爱我？因为不想拖累我？李岳祁，别把我当傻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李岳祁。雨幕里，那个背影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钱你留着。”凌靖说，声音从雨声里飘过来，有些模糊，“那对你来说很重要。至于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岳祁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我们就到这里吧。”最后他说，“如你所愿，保持距离。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不欠谁。”
　　说完，他走进了雨里。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远了。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背影，白色的校服贴在身上，透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
　　李岳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手腕上的红痕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爱……？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亭子的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双手在鼓掌，庆祝一场演出的落幕。
　　他慢慢地蹲下来，背靠着柱子。膝盖抵着胸口，冷得发抖。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五十万已经到账了。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在屏幕上闪着冷冰冰的光。
　　李岳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把手机屏幕按在额头上。冰凉的玻璃贴着皮肤，传来清晰的寒意。
　　雨声哗哗地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哭泣。
　　远处，上课铃响了。悠长的，穿透雨幕，提醒着人们该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了。
　　李岳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渍，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出亭子，走进雨里，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有回头。
　　因为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这场雨，一旦开始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第14章 余震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周四下午。
　　天空像被洗过一样，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云层散开，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斜斜地切过湿漉漉的城市，在积水的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物理老师讲解电磁感应的声音，平缓，单调，像某种白噪音。李岳祁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笔记本上移动，写下公式和解题步骤。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听课，记笔记，偶尔抬头看看黑板。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不再落在他身上。凌靖坐在斜后方，偶尔会回答问题，声音平稳，思路清晰，和过去没什么不同。但每次课间，那人都会直接起身离开，不再像以前那样，走过来问一句“这道题你怎么看”，或者递过来一瓶水。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透明，却坚硬。
　　周五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李岳祁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青菜，米饭，还有一碗免费的汤。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李岳祁！”
　　有人叫他。李岳祁抬起头，看见那个戴眼镜的Beta男生端着餐盘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我能坐这儿吗？”
　　“请便。”李岳祁点点头。
　　男生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是糖醋排骨和两个素菜，看起来挺丰盛。他扒了两口饭，然后压低声音问：“你跟凌靖……怎么了？”
　　李岳祁夹菜的手顿了顿：“什么怎么了？”
　　“别装了，”男生推了推眼镜，“这几天你们俩一句话都没说过。以前不是总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吗？吵架了？”
　　“没有。”李岳祁垂下眼，继续吃饭。
　　男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凌靖正和几个Alpha坐在靠窗的位置，有说有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也是，”男生耸耸肩，“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凌靖那种人，身边围着的不是Alpha就是Omega，Beta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嗯，新鲜感过了吧。”
　　新鲜感。
　　李岳祁咀嚼着这个词，嘴里的米饭忽然没了味道。
　　“不过你也是，”男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好不容易抱上这么条大腿，怎么不好好把握？要是能一直维持关系，以后说不定——”
　　“我们只是朋友。”李岳祁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男生愣了一下。
　　“……哦，朋友。”男生干笑两声，识趣地换了话题，“对了，复试名单出来了，你知道吗？”
　　李岳祁的手又是一顿：“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贴公告栏了。沈元一进了，还有三班的那个Alpha女生，还有一个Omega……”男生掰着手指数，“凌靖肯定进了，这不用说了。不过挺奇怪的，你初试成绩那么好，怎么没报复试？”
　　周围嘈杂的人声忽然变得遥远。李岳祁盯着餐盘里那几根青菜，绿油油的，在水汽里泛着光。
　　“家里有事。”他说。
　　男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吃完饭，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的阴冷。
　　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都在看那张崭新的红榜。李岳祁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你不去看看？”男生跟上来。
　　“不了。”李岳祁说，“下午还有课。”
　　回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李岳祁坐在座位上，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刚翻开，就听见后门传来脚步声，还有说笑声。
　　凌靖和几个Alpha一起走进来，手里拿着刚买的饮料。他们聊着周末的安排——赛车场，私人会所，还有某个新开的俱乐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李岳祁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可那些词语还是钻进耳朵里，像细小的沙砾，磨得耳膜生疼。
　　“靖哥，周末那场车赛你去吗？”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Alpha问。
　　“看情况。”凌靖的声音很淡，“老爷子最近盯得紧。”
　　“怕什么，你可是凌家正儿八经的继承人。”另一个Alpha笑着说，“沈元一那小子再怎么蹦跶，不还是个私生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岳祁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
　　“别提他。”凌靖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扫兴。”
　　“得嘞。”栗发Alpha立刻转移话题，“那说好了，周六晚上，老地方。新来了几个Omega，特会玩。”
　　一阵暧昧的笑声。
　　李岳祁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黑色的印刷体在眼前晃动，模糊成一片。他想起集训时，凌靖把酸奶递给他的样子。想起雨里，那人说“因为你值得”时的眼神。
　　也想起更早以前——凌靖把饭卡拍在他桌上，语气轻慢地说“别总吃面包，穷酸样看着碍眼”。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是不平等的。
　　上课铃响了。那几个人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凌靖经过李岳祁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像经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下午的课李岳祁没怎么听进去。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板，看着老师，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阳光很好，把教室照得亮堂堂的，可他却觉得冷。
　　课间，他去洗手间。水流哗哗地响，他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走廊时，他看见了沈元一。
　　对方正靠在窗边，和一个Omega女生说话，笑得很温和。看见李岳祁，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李岳祁同学。”他主动打招呼，“听说你放弃复试了？真可惜。”
　　语气里听不出真切的惋惜，倒像是某种确认。
　　李岳祁停下脚步：“嗯。”
　　“不过也能理解，”沈元一走进一步，压低声音，“有些机会，把握不住就是把握不住。强求反而会带来麻烦，你说对吗？”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和凌靖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看起来柔和，眼底却闪着冷光。
　　李岳祁看着他，很久，忽然问：“你很高兴吧？”
　　沈元一愣了一下。
　　“我退出，你少了一个竞争对手。”李岳祁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凌靖……应该也不会再跟我有什么牵扯了。对你来说，是双赢。”
　　沈元一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他盯着李岳祁，像是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人。
　　“你很聪明。”最后他说，“比我想象中聪明。”
　　“我只是看得清现实。”李岳祁说。
　　“现实。”沈元一重复这个词，笑了，“是啊，现实就是——有些人天生就在罗马，有些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罗马。李岳祁，你属于后者。”
　　他说完，拍了拍李岳祁的肩膀，转身走了。动作很轻，却让李岳祁觉得肩头沉了一下。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李岳祁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空气里都是青春的气息。
　　他在人群中看见凌靖——那人正和几个Alpha一起下楼，侧着脸在说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那么耀眼，那么遥远。
　　李岳祁低下头，随着人流往下走。楼梯很挤，他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扶住了他。
　　“小心点。”
　　是凌靖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