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医(古代架空)——梨摇

分类:2026

作者:梨摇
更新:2026-05-03 09:54:07

  而做这一切,只为救那个原本活不下来的孩子。
  言无归醒了,手指碰到了熟悉的锦缎。缩了缩手,却又伸了出来。顺着锦缎摸到杜不渡的手,凑了过去,在他怀中寻了个位置窝着。
  那些过往的一切,犹如镌刻在骨血中。不需要刻意去演,就能做到完美无瑕。
  所有的顺从,都有等价交换的目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再跑一次?又或者是平安还是谢青团?
  额头又开始痛了,像是针扎一般,比以往那一次都更痛。杜不渡指尖绕着灰发,不如从前光滑如缎,是另一种枯败的感觉,就像此时此刻言无归这个人一样。
  冰凉的指尖顺着发到脸颊。如果达成目的,他还会是现在这样子吗?
  “平安和谢青团。”杜不渡捏着言无归的脸颊:“你想见谁?”
  窝在怀里的人他是怕的。言无归对杜不渡情绪的猜测说不上炉火纯青,那也大概能猜出些什么。从锦被里伸出来的胳膊抱在杜不渡的腰上:“陛下不想休息吗?”
  完全符合杜不渡心意的回答,他却没有半分喜悦。他站起来,过分自然地将人抱下床榻,放在素舆上,推着他从房间里离开。
  兵将操练的声音不算齐整,但好在没什么血腥味。
  素舆的轱辘声在汤泉行宫的地砖上声音很响,带出来伺候的宫人低眉顺目跪在两边不敢抬头看。
  杜不渡推着人一直往前走。潮热的空气慢慢干燥,最后是阴冷。言无归猜出或许是要去见什么人。
  会是他么?
  偶尔一两声鸟鸣会打破清晨的宁静,言无归无端觉得有些冷。杜不渡变了,如今的他很陌生。
  到了地方,杜不渡不再推着他走,改为牵着言无归的手往前行走。衣料拖在地面的沙沙声盖过牢房尽头微弱的呼吸声。
  他牵着他的手向前,碰到一手黏腻。言无归指尖颤抖,想要缩回去,但杜不渡抓得太紧,掰着他的手掌按在面前人的身上。
  鞭伤烙铁还有不知名的刑具落下的伤痕交叠在一起。掌心下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用的力度太重,那人疼得倒吸凉气,悠悠转醒。
  温热黏腻的液体悬于半空,最后滴落在交叠的两只手上。缓缓渗入两只手中的间隙,最后在白色锦缎晕染开。言无归很怕,他听到面前的人非常轻声地念叨了一句:“阿兄。”
  言无归彻底失了力气,他问那个强迫自己来面对谢青团的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从身后捏着言无归的脸颊,杜不渡凑到言无归的耳边回道:“七十六道刑具他只上了一部分,寡人专门留着他让你们再见一面。你该谢谢寡人,不该生气。”
  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杜不渡的怀中,被他的气息包裹。言无归怕地颤抖,却咬着牙反问:“你让桑南国用我换他,你现在不应该放他回去吗?”
  “谁告诉你,你是寡人用他换回来的?”杜不渡低头闻着言无归身上的味道:“你是寡人亲自接回来的。”
  耳尖一点微弱的疼,是杜不渡在用牙齿磨着那一块软骨。言无归打了个哆嗦,抓住杜不渡捏在自己脸颊的手:“我以后乖乖留在你身边,你放了他好不好?”
  “不好。”杜不渡攥着言无归的手,从那一点伤口再摸到谢青团的脸上,有一个专属于最卑贱的罪奴烙印:“你最会骗寡人了。”
  他还能有什么,是可以用来和杜不渡交换的呢?言无归一贫如洗,他什么都没有。
  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也不如此刻言无归为了自己委曲求全来得痛、来得狠,谢青团肿胀的眼睛瞪着杜不渡:“阿兄,别求他。”
  出口的话气若游丝,谢青团扛着一身的痛努力笑着继续说:“我不会让你为难。”
  下一息,他竟是想咬舌自尽。不过可惜,杜不渡出手了,敲晕了谢青团。
  “可惜你看不到,寡人又救了你的野男人。”
  他越来越像缠绕在言无归身上的毒蛇,扼紧咽喉,不停挤压着言无归能够存活的空间。
  言无归唇瓣轻颤着,说不出来一句话。任由杜不渡牵着他走出去。春日暖阳他冷得瑟瑟发抖。他恍然发觉,让杜不渡找到自己是多么错的一件事。
  操练的兵将的声音还在继续。言无归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转身抓住杜不渡推素舆的手:“战事不停吗?”
  他这话问得天真极了。他亲临过战场,知道一场战事从开始到结束的全部过程,此时此刻,竟然是想让杜不渡直接停止征战。
  推开他的手,杜不渡按着言无归的肩,拍了拍,示意他好好坐着。素舆再次往前,他的话犹如藏在风里的鬼魅。
  “你很喜欢在桑南国的生活,寡人把桑南国送给你。”
  接下来一段时间言无归身边全是御医。那些御医给言无归把脉,最后慢慢得出一个结论,言无归顶天也就剩下三年时间。
  从这个定论给出之后,御医就没再出现。言无归不知道这些人是死了还是杜不渡让他们不用再来。
  但第二天,言无归面前出现了一碗猩红的血。杜不渡就在旁边,命令他喝下去。这世上最有效的续命良药,就是杜不渡的血。
  浓郁的血腥味很冲,他开口说道:“我要见平安。”
  杜不渡有些不耐烦,但最后还是让谦伯带着平安过来。


第39章 他们是人
  从到汤泉行宫就少年老成的孩子,这会看到言无归直接跑过去扑到言无归怀里。他把连日来的委屈尽数宣泄在这个怀抱里。
  不同以往的顺从,那是另一个言无归。体贴,有耐心,手掌轻而缓地拍在平安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眉目中的温柔似是能化出水来。
  杜不渡撑着额角。不一样,他对所有人和对自己都是不一样的。
  哄到平安不再继续哭,从言无归的怀里退出来,他还抓着平安的手,似乎是怕平安下一刻就被带走。
  端着那一碗血,杜不渡送到言无归的唇边,示意他喝下去。
  言无归抬手摸到碗,接了过来。又继续提出要求:“请陛下昭告天下让平安做太子。”
  莫说是谦伯,就是杜不渡也变了神色。要说太子这天底下没有谁比平安更合适的了,但这个孩子对杜不渡只有仇恨。
  早先杜不渡沉溺情事就平安这么一个孩子,后来沉溺言无归更是不近任何旁人。如今好不容易让朝中人认可义子继位,只差确定皇宫里养的那几个孩子其中谁成义子了。
  言无归端着碗的手倾了倾:“我可以如陛下所愿活得长久,但我要一个依仗。”
  他如从前所有围绕在杜不渡身边的人一样。索求着东西,表现出来贪婪的模样,却没招来厌烦。
  “好啊。”杜不渡弯腰,挑着言无归的下巴向上:“寡人如你所愿。”
  平安在旁边捏着言无归的手,此时此刻,唯有他知道言无归有多紧张。
  那碗猩红的血送到言无归的唇边。他表情有些古怪,像是什么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一般,最后开口饮下的时候甚至能用决绝两个字来形容。
  立太子的圣旨从汤泉行宫送出去昭告天下。莫说是晨国的子民,就是如今深陷战事的桑南国都纳闷晨国这个疯君哪来的儿子。
  再一次被杜不渡推出来汤泉行宫那个精美华贵的牢笼已经入夏。玉辂出行带着天子仪仗,一路向南。最尊贵的排场,里面藏着杜不渡的娇宠。
  不似来时颠簸,那是被所有人面面俱到的侍候。十多日后终于停下。
  轻薄不染纤尘的华贵锦缎,端坐在素舆之内。被杜不渡推着向前,江南独有的烟雨风情都盖不住冲天的血腥味。
  太安静了,从上路开始到现在,都安静得不像话。言无归没来由地心慌。
  地上大概铺垫了什么东西,素舆被推着没有什么声音。
  这世界静的似乎只有言无归和杜不渡两个人。他其实完全可以不坐素舆,如今是夏季,走起路来就是略有些跛腿。但杜不渡不肯,他宁愿推着或者抱着。
  一两声抽泣打破了这宁静。言无归往声音的方向侧了侧耳朵,那声音太过于微弱,很快消失。
  他不知道杜不渡推着他具体走了多久,只知道这地方他或许是来过的。空气中稀有的花草味道很不一样。指尖从草木滑过,他后知后觉这里是桑南国皇权聚集的地方。
  素舆停了下来,言无归问道:“你,做了什么?”
  “寡人说要把桑南国送给你。”杜不渡带着言无归站的地方不算高,而在言无归看不到的面前,跪了一地人。
  耳边甚至听不到江南柔和的风,只有紧张的呼吸声,人多到言无归分辨不出来到底有多少。
  而一路上来的安静隐约有了别的答案。言无归抓住了杜不渡的胳膊,整个人都显得非常无措:“城里的人呢?”
  杜不渡弯腰,静静地注视着言无归的脸。嗯,又有了鲜活的样子呢。
  “你不该问。”指腹在言无归下唇缓慢摩挲,杜不渡又说了句:“你会害怕。”
  他忽然推开了杜不渡的手,从素舆滚了下去。慌慌张张往前跑了几步,又因为眼盲停住了脚步。
  江南和煦的风,吴侬软语的调。卖青团的婶娘和丫丫,给平安教书的先生们。医馆排队看诊的人,错身而过陌生的人。
  死了,都死了。杜不渡屠城了。
  硬生生止住的脚步。言无归没了方向,他觉得四周都是要向自己索命的亡魂。
  杜不渡慢慢走到言无归的面前。他看着言无归没有往日半点稳重的样子跪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低声呜咽。
  “你不喜欢桑南国吗?”蹲在了言无归的面前,杜不渡又继续说道:“地上脏,别污了衣衫……”
  “衣衫?”言无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紧绷了十年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你让我背了数以万计的人命债,现在告诉我别污了衣衫?”
  他哭哭笑笑,指着杜不渡的方向:“你就是个疯子!”
  多日来维持的假象破灭,杜不渡收了僵在脸上勉强还算温和的表情。盯着面前全是恐惧的人,低声喃喃:“疯子?”
  “对!疯子!”言无归一把推开杜不渡捏在自己下巴的手:“别碰我!”
  勉强从地上爬起来,言无归知道被带来了哪里,就知道要怎么走了。跛着腿,走得跌跌撞撞,偶尔碰到什么会用手去摸着辨别。
  杜不渡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目光紧追在言无归的身上。很熟悉,什么时候见过呢?那年大雪纷飞的夜里,他也是这样,踉跄着要逃离。
  十年前杜不渡拉弓搭箭,十年后杜不渡按住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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