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医(古代架空)——梨摇

分类:2026

作者:梨摇
更新:2026-05-03 09:54:07

  “寡人没有。”杜不渡拉着言无归,有些紧张:“寡人也想做个明君……”
  “陛下,其实对我来说,你是明君还是暴政,都无所谓。”言无归的话在夜里显得格外透彻:“你若是明君,这乱世也算结束。你若是暴政,我信这世间千万人自该有人会来推翻你。”
  “而我,只是芸芸众生里最微末的一个大夫。”
  他今日说的话太多,有些累了。在杜不渡怀里寻了个还算舒服的位置又一次入眠。
  对于杜不渡来说,言无归是什么呢?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杜不渡还在想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一统江山和得到一个人不存在歧路,君王富有天下,难道不应该有一个想要的人留在身边吗?
  封后大典定在春日三月,那是个一年来最好的黄道吉日。
  杜不渡期待着言无归到了春天身体就能完好。可这期待终究落空,他还和冬日里一样。
  御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说得通言无归到底怎么了。
  为此,杜不渡甚至叫人在太极殿里设了药房,给言无归准备了一应用具。半蹲在言无归的身边问他:“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言无归觉得抬手都费劲,便回了句:“没有。”
  他泄了气,只觉得做什么都无力。然后转身叫人去把封后的一应事物全部提前,急得礼部险些要说办不完,陛下你杀了微臣得了。
  谦伯拦了一手,带走礼部官员。
  如今谁都看得清,言无归是彻底没救了,就连他自己都放弃了。只有杜不渡一个人,用尽一切的亡羊补牢。
  杜不渡身边留用的小太监一贯不长久,最近换得更勤了。谦伯叫下面的人别管了,自己顶了上去。
  见到谦伯,杜不渡还在问:“找到好的大夫了吗?”
  谦伯沉默,眼前这个人,是君王,也是他曾经看着长大的孩子:“陛下放过言大夫吧。”
  这句话,迟了快十二年。
  言无归没办法适应深宫规则,自然也不会因为什么而停留。
  杜不渡砸了东西,将太和殿内砸了个稀碎。他像是幼年一样抱怨着:“他一点也不乖。”
  谦伯冷眼在旁边看着。这样的杜不渡,痴得令人发笑。
  封后大典还在筹备,喜服已经送去了太极殿里。为着言无归的身体,一切都在太极殿里走流程。
  按照民间婚丧嫁娶的规矩,前一日不能相见。杜不渡今夜留宿在太和殿里辗转难眠,梆子声打了一次又一次。
  去看看吧,就隔着窗看一眼。
  杜不渡披了件衣衫,从太和殿后慢慢走去太极殿。
  守夜的宫人打着哈欠。被杜不渡急躁的脚步声惊醒,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那扇从前言无归很喜欢倚着的窗棂开着。杜不渡心跳漏了一拍,停在原地有些不敢往前。
  窗边有个灰扑扑的身影,一动不动,任由夜风肆虐。
  他停在那里,宫人渐渐也发觉了不对。有人想要上前,却被杜不渡拒绝。
  走进去,杜不渡把窗边的言无归抱在怀里。他问他:“怎么不换上喜服呢?”
  “我还没见过你穿红。”
  “你对别人和我,总是不一样。”
  他抱着言无归,轻轻晃着。从这扇窗看向外面,能看到最美的日出。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44章 第十三人
  清早起来忙碌封后大典的宫人推门进来,当即吓得跌坐在地。
  不多时,平安和谦伯都过来了。
  太极殿内血气冲天,言无归身上那件单薄的灰色麻衣被血染了个透,那是杜不渡的血。他的腕上几个血口子十分狰狞,到了此时此刻还在渗血。
  他怀里那个人,不似往日的病态,此时是另一种青白。
  平安小跑过来,跪在言无归身前,试图推开杜不渡,却终究徒劳:“你放开我阿爹!”
  杜不渡如同被魇住了一般,他看不到周遭的一切,只顾着怀里抱着人。
  所有行为都没用,平安没了办法,对杜不渡控诉:“你现在这样子装给谁看?”
  谦伯觉得不对,带所有人离开。取消了封后大典和后面三日的朝会。
  孩提的控诉愈发没个顾忌:“你为什么要找过来?你不来我阿爹还活着!”
  那话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杜不渡转头去看平安,突然呕了一口心头血昏死过去。
  情绪大起大伏,身体还近一年放血,饶是身子骨强健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平安叫外面的人进来把杜不渡送回床榻。跪在言无归身边,三个响头磕下:“阿爹,你安心去。”
  兜兜转转近十二年,言无归还是成了当初太极殿里本该被抬出去的第十三人。
  一身麻衣,一把大火。他厌恶这深宫里的一切,便是死,也不愿沾染半分。
  春三月,杨絮纷飞。杜不渡连把骨灰都摸不到。
  他像疯了一样想要个说法,却被周围那些将士的长枪架住不得动弹。
  兵将之后缓缓走出来一个少年人。停在杜不渡的面前:“毒发的滋味儿,好受吗?”
  不足十二的年纪,却已有君王风范。平安招了招手,叫人把托盘里的东西送过来。
  那是一本手札,孩提写的字,有些稚嫩,到了后面逐渐呈现风骨。
  平安翻到了后面的内容,摊开送到杜不渡的面前。
  “你知道血的味道有多恶心吗?”他第一次喝的时候根本喝不下去:“所以我阿爹在原来改过的方子上,又改了东西。”
  第一次改的方子为了解平安的毒,也为了……给杜不渡下毒。平安的毒来自杜不渡,却不同于杜不渡。这方子耗尽了言无归的心血。
  第二次改,是为了压下去那股味道,让血腥味里有淡淡的药香。平安不至于喝不下去。
  言无归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他知道杜不渡终有一天会找到自己,再结合床榻上的那些习惯。
  他们两个人的血,不论是谁饮了谁的,都是活不过一年的剧毒。
  杜不渡每一次续命的血,都是言无归的催命符。他喂得越勤,言无归死得就越快。
  最后那几个月里言无归没有一日是不煎熬的,他勉力才支撑到了春天。
  春天有大自然馈赠的生机,那是言无归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他恨他,所以想杀他。但他说永不再见,就由着杜不渡的命一点点消磨下去。
  比以往更痛苦的感觉,锥心蚀骨。身体里似有千万只蚂蚁啃噬内脏。杜不渡疼到脸色发白,全是冷汗。
  他盯着面前的平安,问道:“他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平安看得出杜不渡现在有多痛苦。沉默了很久后挥手,示意在场的兵将都下去。
  程禄不由得喊了句:“殿下,不可。”
  与杜不渡十分相像的眼眸扫了过去,程禄立刻低头。他能爬上来,全因平安用当年离宫的事情作为要挟让符临彧自请致仕。现在可由不得程禄。当即招呼所有属下退出太极殿。
  没有第一时间解答,平安陷入了回忆。不知过了多久,才继续说道:“比你现在痛苦千百倍,他怕出现偏差,用的都是虎狼药。”
  比方杜不渡作为药奴最初苦熬的蛇毒,言无归是直接吃下去。最初那一年多,言无归数次险些死掉。
  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是这些年杜不渡承受过的所有。
  “你因为我阿爹一副毒遭了罪,但他还你的,比你做下的孽只多不少。”平安居高临下看着杜不渡,有几分睥睨的意味:“你一辈子没对他做过什么好事,等我阿爹走过黄泉路投了胎你再死。”
  痛,真的太痛了。杜不渡最后像是个死鱼蜷缩在曾经两个人温存过数次的床榻上。
  先前就有平安处理政务的例子,继位的事情虽然闹了点风波,但终归不大。
  比起来那个疯疯癫癫的暴君,谁不想要一个正常的君王?就是年纪小了点。
  登基仪式办得不算隆重,甚至平安还下令举国服丧一年。众人只当是默认杜不渡已经死了,没人真的在意到底是为谁服丧。
  朝中曾经跟在杜不渡身边打天下的元老从符临彧开始,几乎被平安换了一遍。
  至于桑南国的遗留的皇族,平安给出了优待。甚至以封地的名义把这些人送了回去。他清楚这会成为遗留的问题,但他如今需要把从前杜不渡为了言无归做下的错事都弥补回来。
  如今的太极殿,阴森得像是个凶宅。里面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和彻底疯了没什么区别。
  成日里抱着些画作傻笑,或是自己提笔画些什么。但他的手太抖了,染红言无归麻布衣衫那一日终究是伤到了经脉。
  画不好,他便发脾气。然后烧掉毁了的画。再抱着剩余的画作念叨着些什么。
  来这里送餐食的小太监放下食盒就跑掉了。里面那个人如今哪还有半点帝王气度?瘦得两颊凹陷,有时候还会用匕首划开左边的胸痛。
  每每这种时候都会有御医来给杜不渡治伤,就用言无归的药。他见到那个药,会停止所有疯疯癫癫的行为。
  到后来旁人都在传。太极殿里的疯子日日都向东北方向叩拜,似乎是在祈求什么。
  话传到了平安的耳朵里,平安冷笑一声。疯子?他如今可没疯,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去求什么。
  自言无归身死算起,第五十日的晨。平安来了太极殿,拿着一根箭矢在手中把玩,走到杜不渡的面前,看他向着东北方向跪拜:“求什么?下辈子?”
  杜不渡身上是一件脏污不堪的喜服,有些地方已经因为污渍发黑。头发经了这些时日已经全白。他就像春日凋零的玉兰花一样,从枝头落下后迅速爬上纹路,最后衰败。
  “民间传闻,走过黄泉路需六日,有的也说是七日。”平安把箭矢递到杜不渡的面前:“最长的传闻是四十九日,你和我阿爹,已经错过了。”
  箭矢划过咽喉,艳丽的血飘扬在空中。
  他抬了手,在虚空中,想要握住初见就搭脉的那只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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