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又落雪(古代架空)——吃茶叶蛋

分类:2026

作者:吃茶叶蛋
更新:2026-05-01 08:28:40

  于是乎,江月决定再给沈鱼一次机会。
  “是大侠。”
  沈鱼轻吸一口气,在江月期待明亮的眼神下,嘴唇翕张,缓慢吐出两个字。
  “大虾。”
  刹那间,烛火被斩断,堂屋陷入一片漆黑,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江月钻进被褥里躺下了,万籁俱寂中,只留一句悲戚又空洞的两个字。
  “睡吧。”
  该说不说,褥子虽然粗糙,却十分保暖,加之江月体温偏高,两个少年凑合到一块,沈鱼额角甚至捂出一些细汗。
  两人还没醒,沈鱼轻手轻脚爬起,半蹲到床边盯了会季凭栏,眼神几乎都黏上去,手指勾着季凭栏屈起的尾指,交错搭扣,两个人的体温互相缠绕交织,沈鱼守了许久,直到听见外头公鸡鸣啼,才转身出去。
  恰好错过季凭栏睁开的眼。
  牛大爷正在外头收拾农具,打算去地里,冬时早起摘菜,锄地,再送到集市上去卖,四季如常。
  “咦,你咋起这么早。”牛大爷正把锄头扛到肩头,见到披头散发的沈鱼,有些诧异。
  沈鱼先是看了眼牛大爷肩上的铁锄,又看看其余农具,他上前,学着牛大爷挑了把铁锄扛到肩上。
  “……帮。”一个字,言简意赅。
  事实上,沈鱼心里兜着事,睡不踏实,况且牛大爷心善,收留他们,无论如何,是要帮人做活的。
  牛大爷乐了,拍着沈鱼的肩笑,手上收了些力道,他知道沈鱼有伤,也没拂去人多好意,只带着沈鱼往田地走。
  牛村,又称牛头村,下游还有个牛尾村,两个村落相互扶持,以农为生,日子过的还算平坦安稳,直到多了那群劫匪。
  村里耕地种田,图个温饱,可上有朝廷征收税粮,下有劫匪威胁交财,否则就冲到村里烧杀掠夺。
  报官吧,官兵只打马虎眼,牛村偏僻,无人想迢迢赶路到这处理这些麻烦事,又将偷溜出来的村里人打发回去,回去途中又遇那群劫匪,便再也没回到村里过。
  江月从下流过来,来时没遇到,走时牛大爷刻意叮嘱,能绕就绕,劫匪心狠手辣,只怕有意外。
  江月一听,劫匪?嘴上应答,知道明白了解。实则提了剑就往林子里走,可惜山林路绕,青天白日走了许久也没遇到。
  直到听到沈鱼的呼救。
  “杀了那群劫匪,今年能过个好年了。”牛大爷感慨,面上是无比的轻松。
  沈鱼只认真听着,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村里人愿意收留他们。
  晨光微熹,田埂里已来了许多人,牛大爷算是来得晚。
  沈鱼不会摘菜锄地,便跟在牛大爷或者其余人背后去学,他上手快,学成归来之后将牛大爷以及周遭地的菜都摘了个干净。
  忙碌起来能够思考的事不多,只需要挑拣蔬菜的好坏,而不是面对季凭栏的沉默回避。
  沈鱼当了十六年的哑巴,对他人沉默是最习以为常的事。听不懂,不想听,只需以一个哑巴身份便能全部打回。
  其余人见是哑巴,得不到回应,便也不再往前凑,不再搭话,如了沈鱼的意。
  可如今,头一遭他成了被沉默以对的那个人,心里头仿佛挂着未拧干的衣,湿答答滴着水,又沉又冷,就像往年冬日乞讨时被冻烂的双手。
  季凭栏往日温润的话语从冻得肿胀指缝里溜走,捉不住,再张开,手心里得来的只有阖上双眼的无尽沉默。
  就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
  倘若沈鱼真是哑巴,说不出声,季凭栏不看他,又要如何懂他?
  沈鱼看着指上沾染到的泥土,下了决心。
  他决定不再当一个哑巴。
  泥土里钻着蚯蚓,一蠕一蠕往土里钻,被沈鱼瞧见了,以为是什么害虫,想要往外拽。
  “哎!这个不用捉。”牛大爷凑过来说。“放回去吧。”
  沈鱼低头看了看掌心翻滚的蚯蚓,依言放走。
  “蚯蚓可是好虫,得放生任它去土里钻才行。”
  沈鱼听明白了,点点头,站起身,心里头轻松许多,干起活来更加利索,牛大爷还是头一回这么早收工。
  收了菜,就得拉着木板车去集市卖,沈鱼原本想跟着,被牛大爷回绝,说不去看看你那受伤的兄长?
  是要看的,只是沈鱼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口。
  遣词造句对他来说太过晦涩。
  牛大爷将他打发走,沈鱼只得独自一人扛着两把锄头往回走,手心还是未洗净的泥土。
  季凭栏喜欢干净,肯定是不愿见他这样的。
  于是沈鱼去了溪边,在冰冷流动的溪水里,将十指以及掌心,仔细清洗了一遍,顺带抹了把脸,灰尘擦净,露出稚嫩脸蛋。
  原本干活暖起来的手指在此刻溪水的冲刷下冻得通红,可他很高兴,因为洗得十分干净。
  回去时的脚步轻快,凉风扑面,抚落挂在微弯长睫的发丝。
  沈鱼回了住处,不忘收拾农具,又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学着季凭栏整理衣襟,还打了瓢水清嗓,对着无人的空地念了好几遍季凭栏的名字,保证字正腔圆。
  手指搭在堂屋的生锈把手上,将要推开。
  “……带上沈鱼,一道去吧。”
  是季凭栏的声音。


第19章 怒鱼
  沈鱼不再犹豫,直直推开木门气势汹汹跨大步走了进去。
  脆弱木门发出一阵吱呀长响,回荡在窄小堂屋,听到动静的江月回头,抬手同他打招呼。
  “啊,你回来了。”
  沈鱼脚步沉重,碾过地面沙砾。可一双眼古井无波,唇角平稳,面上无甚表情,看不出半点情绪。甚至冲着江月点点头,算作回应,再快步走到季凭栏床边,自上而下望着,一字一顿地拉高嗓门。
  “季!凭!栏!”
  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看不出是腹部有伤之人,二人皆吓了一跳,尤其是季凭栏,听得他眼睫轻颤。
  他是头一回听沈鱼说话,少年嗓音清亮,隐约透着许久未说话的哑意,从小哑巴嘴里念出自己的名字,听着耳根莫名发麻。
  他躺在床榻,默声缓了缓,气定神闲地微抬下颌,掀睫对视,语气淡淡回应,听不出喜怒,“做什么。”
  两人对峙,夹在中间的江月一头雾水,想了想此地大概不宜久留,顶着入冬的天丢下一句大侠出去吹风了便匆匆离开,还贴心的拢紧门扉。
  做什么!
  ……做什么?
  沈鱼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心里鼓气。季凭栏那句话不断围着心头打转,像捕鱼笼将沈鱼困住,束缚在笼中,被季凭栏提溜了一路,可最终目的是要将鱼放生。
  沈鱼不愿当回归泥土的蚯蚓,更不愿当被放生的游鱼。
  “……我!不……去!”沈鱼咬字生疏,语气却十分强硬,一双眉眼低低压着,不再是用手比划,而是确切的话语。
  季凭栏后背伤口还疼着,动作不敢太大,只侧首目光上下打量沈鱼。
  脸颊白净微微鼓起,近日被他养的丰润了些。衣襟干净整齐,还晓得天冷加衣,裹得十分厚实,长进不少。只有未束起的发丝散落遭风吹乱,随意搭在颊侧。
  下回要教他束发了。
  季凭栏倏然笑了一声,嗓音低哑,轻飘飘反问,“去哪?”
  ……
  沈鱼不知道,怒气熄了部分。
  “听话只听一半?”季凭栏眼神点点沈鱼示意他坐到床边。
  沈鱼撇头,挪着步子坐到床榻,只挨着点边缘,生怕碰到季凭栏伤处,嘴里依旧重复,“不,走。”
  一声走字,音调被说得百转千回。
  季凭栏又笑了,“谁说让你走了。”
  沈鱼扭头看他,愤愤伸出一根手指点到季凭栏鼻尖,又被季凭栏捉住捏进手心。
  当然,用的是未受伤的好手。
  “只是让你随着江少侠一道去马车那里找我们遗落的细软。”季凭栏拢了一瞬复又松开,探探指温,还算暖和。
  “否则哪来的银子还债?”
  债,指的是江月替二人付的诊金,况且不能白住在牛大爷家,各类统统都要银钱。
  沈鱼掂了掂腰间的布袋,丁零当啷的响,季凭栏平日里也会给沈鱼零钱,都被尽数存放在此,一分没花。
  此刻沉甸甸的布袋放在季凭栏手边,季凭栏瞧也不瞧,屈指弹了回去,布袋被击倒在地。
  “何需要你出银两。”季凭栏拒绝沈鱼付出,转而哄道,“马车里头还有好些东西比较重要,你去帮我取回来,可好?”
  尾调上扬,勾走沈鱼仅存的怒气,他讷讷点头,抿唇将布袋往季凭栏手心里塞,不等人拒绝,起身就往外走。
  徒留季凭栏在床榻上无可奈何。
  “哎,你们方才吵架了?”江月好奇凑到沈鱼边上,手里头攥着缰绳。
  遭遇劫匪之地离牛头村不远,但江月还是牵上了马,用缰绳牵着一个小木推车,吱扭吱扭跟在后头。
  沈鱼摇头。没有吵架,季凭栏甚至一句审问都没有,只是同往常那般,唯一不同的是,季凭栏这次靠听,不必再猜。
  江月哦了一声,尾音拉的极长,“放心吧,你兄长定是不会生你气的。”
  语气笃定,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
  “虽说不知你们二人产生了什么分歧,但是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的,我同我哥就是。”
  “小时候我还往他茶盏里尿过尿呢,不还是原谅我了!”
  沈鱼一听便恍然大悟,他想,他是做不到在季凭栏的酒壶里撒尿的。
  两人一个说,一个认同,一路走得极快,直到看见马车残骸。
  木块断裂散了一地,好在里头东西没砸坏,被绵软的布帛包裹,只是沾染了些许灰尘。
  沈鱼甚至翻出了季凭栏给他买的糕点,盒盖都没破损,掀开还是精致样,同江月一人一块分着吃了,还有一盒没动,留着给季凭栏。
  沈鱼件件理清,最终翻出那根季凭栏专门为他磨制的毛笔,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搁在小推车上。
  收拾完两个人又吵吵闹闹地往回走,江月负责吵闹,沈鱼负责走。
  躺在泥屋床榻的季凭栏就没这么舒坦了,每次呼吸牵扯到后背,疼意迅速蔓延占据全身,加之手臂二处折磨,额角沁出冷汗打湿额发。
  屈指握住掌心下的粗糙布袋,收力拢合,沈鱼攒下来的银钱以及刻有沈鱼名字的木牌硌着掌心,紧紧相依。
  眼神又开始昏沉,不住发散思想。
  想起沈鱼磕绊地说不走,小心翼翼挨近又担忧碰到伤口的模样,苍白唇角扯出一抹笑,心底释然。
  沈鱼是假哑巴,这反倒是好事,说明沈鱼健全,并非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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