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这可说不定。”
　　眼见台上锣钹一震，张氏坐定在地上。
　　“好！”陈铎随着观众鼓掌，随后他指向台上，“这么好的戏，崔副官要是不好好看，可就是对不起我的戏票了。”
　　这一席话意是提醒崔如山，却也帮着戴鸿渐抓住了脑中的线索。
　　崔副官，姓崔，又是国民政府中人。
　　戴鸿渐不禁忆起半月前的审讯。李哲初到汉口之时曾审讯过一个女学生，而女学生透露出共党画像馆这一据点。之后审讯画像馆伙计时，他又得知有一政府内的崔姓官员时常购画——
　　“确实。这么好的戏，要是有哪位妙手丹青记录下来倒是更妙了。”戴鸿渐瞟向崔如山，“崔副官藏画么？”
　　陈铎的目光虽在台上，但也捕捉到戴鸿渐面上那丝意有所图的笑意。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却未察出任何深意。
　　“不藏。戴老板藏？”
　　“琢磨过。要是崔副官有相识的不错的画师，不妨介绍给我。”
　　崔如山丝毫未察觉对方的意图，他尚还以为戴鸿渐只是个商人罢了。
　　“我虽不藏画，却也是认识第三特别区一个画得不错的画像馆。改日戴老板可以去那看看。”


第74章 155-156 胡言乱语
　　155.
　　“画像馆”三字一出，陈铎心底一片冰凉。他握着茶杯的手都略微有些颤抖。
　　虽说画像馆打一开始便是个幌子，但他是不知道戴鸿渐查出了什么的。如今看来，崔如山怕是在军统挂上号了。
　　陈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人：戴鸿渐嘴边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而崔如山则神情坦荡。
　　“那真是谢谢了。”戴鸿渐端起茶杯以示敬意，“改日要是有空，崔副官不妨去我那清雅茶集做做客。”
　　陈铎敏锐地察觉到话题又被戴鸿渐引到清雅茶集上，而临川又正巧在崔如山的手中。万一崔如山已经被盯上一些日子……
　　他必须得提醒崔如山。
　　陈铎拦下话头：“说到茶集，我也有些日子没去了。”
　　“李先生想去？”戴鸿渐不禁忆起临川三幸与李哲的暧昧情形。半月前得知临川失踪的消息时，他倒是松了口气。
　　他挑眉笑道，“可惜临川小姐已经出走了。”
　　“戴主任这就有所不知了。临川小姐现在正在崔副官的家中。”
　　156.
　　陈铎说这话有两个目的：一是引导崔如山接下来的话语，二是用临川来掩饰此次会面的真正动机。
　　崔如山虽然言语间随意任性，却并不愚笨。他接道：“临川小姐在我那待着正舒服，恐怕是不愿意回去了。”
　　随即他望向戴鸿渐，言语间似是有些懊恼：“没想到临川小姐是戴老板的人！我回家便说服于她。”
　　“哦？崔副官是如何认识临川的？”
　　戴鸿渐轻轻飘出的问句让陈铎不禁手掌紧握，他自然知道临川是被崔如山掳去的。
　　“哎，这说来也真是巧了。”崔如山似是回忆着当初的情形，有些感慨地道，“想那日我在徽菜馆用餐，只见邻座的一个女子独自落泪。我自然是心怀怜惜，上前问候于她。她只说……”
　　崔如山瞟了眼陈铎，随口编道：“只说她心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勾走了……我于心不忍，便领着临川小姐在这汉口城内解闷散心。这一散来，二散去的么……就自然散到我家里了。”
　　即使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戴鸿渐也明白这套说辞一分真九分假。
　　“崔副官这说的比台上的戏文唱的都好听。”戴鸿渐瞟向陈铎，心中了然。
　　李哲今日到此恐怕就是为了临川。
　　他向崔如山淡淡笑道：“既然是月老牵线，我又怎能从中作梗呢。临川与崔副官有缘，就不必再追究过往了。”
　　崔如山端起茶杯：“那真是谢谢戴老板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陈铎虽然在一旁无处插话，心中却安定下来。
　　崔如山的一番应答看似胡乱，却最终把临川留在了手里。不仅如此，作为李哲这样男女不忌的人，他是有理由去崔如山家中拜访临川的。


第75章 157-158 威胁
　　157.
　　这一番议论过后，三人都不再言语，台上的张氏也从这场春闺梦中醒了过来。
　　直至大幕合上，台下的叫好声依旧不散。
　　“既然戏已经散了，那崔副官我们就改日再见。”戴鸿渐也不等崔如山回话便转向陈铎，“李先生，我们走吧。”
　　陈铎揽着驼色大衣起身，向崔如山道：“那我们改日再见。”
　　“两位有事那就请便。”崔如山丝毫未有起身的意思，“崔某留这再等一出。”
　　陈铎虽然在戴鸿渐身后出了门，心中却全然是将才崔戴二人的一番博弈。
　　军统即便是有了崔如山这个线索，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动作。毕竟崔如山是市长的儿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戴鸿渐不会不清楚。
　　“戴主任……”
　　“李先生……”
　　两人同时开口，又都戛然而止。
　　“这天变冷了。”
　　戴鸿渐拿过陈铎臂弯上搭着的驼色大衣，替他披在身上，眼中满是笑意：“李先生想说什么？”
　　亲昵的动作让陈铎很是不自在。
　　“不必劳烦了，我自己来。”他避开戴鸿渐的视线，目光停留身上的大衣上，“方才戴主任在里面提到了画像馆，莫不是有什么消息了。难不成那崔如山……”
　　“哦？看来李先生是想知道画像馆的消息。”戴鸿渐忽视陈铎话中的拒绝之意，仔细地为他扣着衣扣，“不知昨晚的事李先生考虑得如何？”
　　158.
　　昨晚之事。一时间陈铎便又被这句话带到了为难之境，戴鸿渐此言明显是威胁于他。看来若是他不答应戴鸿渐所提的“情人”之事，对方是不会甘休的。
　　然而此时陈铎并无心情在这等事情上胡搅蛮缠。他停住戴鸿渐执着衣扣的左手，笑道：“尚在考虑中。但鸿渐这等模样实在是让我难以下决心。”
　　“哦？”金丝眼镜后戴鸿渐那满是笑意的眼睛直直盯着陈铎。
　　陈铎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便丝毫不怯。他淡然接住戴鸿渐的目光：“我与鸿渐本就是合作关系，本就应该互通些有无。”
　　“戴主任要是还不明白，我就把话挑明了。”陈铎淡淡笑道，“即便是日后成为情人，你也是威胁我不得的。”
　　陈铎虽然面带笑容，戴鸿渐也能从中感受到些许冷意。他倒是头次见李哲这幅模样。
　　“李先生将才用了‘日后’二字，怕是已经考虑得差不离了。既然如此，我又何须威胁呢。”戴鸿渐微眯双目，沉声笑道，“正反不过十日，我可以等，李先生自然也是可以等的。”
　　戴鸿渐为他理了理身上的羊绒大衣：“更何况那个崔副官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你说是么，李先生。”


第76章 159-160 长江
　　159.
　　话头又回到了崔如山身上，陈铎却不能直戳了当的接话。先前那一问可以说是无心之语，此时若再纠缠于崔如山，便会显得李哲对他过于关心。
　　陈铎不动声色地拂开戴鸿渐的为他整理衣物的双手，面上笑容不变：“既然戴主任心中有数，又何必问李某呢。”
　　戴鸿渐毫不介意地收回双手，挑眉笑道：“李先生是明白人。”
　　李哲今日倒是格外得强硬。他对此并不意外，他是欣赏这样的李哲的。但直觉告诉戴鸿渐，李哲这样是在尝试主导这段关系。
　　他走向停在路边的福特车，为陈铎拉开车门：“李先生莫不是忘了，你该叫我鸿渐。”
　　“正反不过十日，想必这声‘鸿渐’戴主任也是可以等的。”
　　陈铎也不坐进车内，只是站着点燃了一支金黄烟。他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戴主任可以先走。党通局还有些事等着李某处理。”
　　“请便。”戴鸿渐缓缓地笑着回道，“只是夜寒露重，李先生记得早些回家才是。”
　　随即他利落地坐进车内发动汽车，透过后视镜似是不经意地望着李哲渐渐缩小的身影。
　　戴鸿渐眼中的笑意渐浓。这样的李哲才更有意思，不是么？
　　至于“情人”的提议，他从未怀疑过李哲将会做出的选择。李哲是必定会答应的。
　　因为无论是自己还是李哲，都无法摆脱权力与欲望的诱引。
　　160.
　　望着福特车消失在街角，陈铎渐渐吐出一口烟圈，夹着烟的手指不住收紧。
　　既然必定要成为“情人”，那他就要想办法摆脱戴鸿渐挟制。如果任由戴鸿渐强势下去，日后就算获得了情报也难以展开行动。
　　而今日的转变是他走出的第一步，戴鸿渐必须得习惯这样的李哲。
　　陈铎望着京韵戏楼旁各色的霓灯招牌，转身向江汉路的末头走去。那里是一片漆黑的长江，滚滚的流水声被这闹市的喧哗声所掩盖。
　　江对岸的是武汉的另一个重镇——武昌。如果说汉口是商贸的天堂，武昌便是战争的炼狱。近三十年来，中国多数的重要战争都与武昌有着联系。
　　伴随着一阵邮轮的鸣笛声，江风带着些许寒意刮过他的脸颊。陈铎肃然凝视着对岸将将可见的、如拇指般高的建筑。
　　这是宏文仓库，是国民党在整个中部地区最为重要的军备仓库。豫北战争几乎所有的军备物资都从这里运出。
　　仓库只墙厚便有四米，几捆炸药从外围根本奈何不了它。若是想潜入内部，也要躲过驻扎在仓库周围的一千名官兵。
　　有了崔如山，潜入便不再是问题。但如何同时引爆多处的炸药、怎样再重重封锁之下逃脱这两个问题让陈铎无法停止思索与担忧。
　　引爆失败便意味着任务失败，这倒还好说。但倘若逃脱失败，则会连累到党在整个武汉的情报传递。他自问不会吐露风声，但军统定会更加严厉地“剿匪”。
　　又点燃了一根烟，陈铎的思绪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有些飘忽。他看着裹在身上的羊绒大衣，眼前浮现出戴鸿渐与他那金丝眼镜后的笑意。
　　回忆的碎片正在脑海里作祟，他似乎又想起那黑夜里车中同时燃起的两根香烟，那似是偶然般刮蹭着自己脸颊的金丝镜框，那盥洗室内暧昧的暖黄光线……
　　异样的情绪在胸中涌动，他压抑住那股似乎已经冒了头的、令他极为恐惧的情感。
　　陈铎不禁想知道，倘若自己身份暴露，戴鸿渐会是一副怎样的神情。剿匪剿到最后，竟然是所谓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