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近代现代)——卷卷耳

分类:2026

作者:卷卷耳
更新:2026-04-27 08:52:47

  沈思渡没想帮郑勉瞒什么,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郑勉那天去了哪儿。但他本能地不想让谈话往更深的地方陷进去,于是给出了一个最平庸也最合理的解释。
  “可能是带队出去公干,或者帮领导跑个腿。这种事在他们那儿挺常见的,有时候半夜出发,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向意涵看着他,像是在衡量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后她笑了一下,转回去面对镜子,用手理了理头纱。
  “也是,可能我想多了。”
  她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明朗。
  设计师从衣架上取下另一件:“试试第二套。”
  “我去趟洗手间。”沈思渡站起来。
  “洗手间在走廊左边第二间。”设计师指了一下方向。
  沈思渡没有去洗手间,他穿过走廊,推开了工作室的后门,走进了巷子。
  梧桐树荫浓重。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水泥地上叠印出深浅不一的墨绿色斑块。知了在叫,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的闷热。
  沈思渡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一个报刊亭上。
  他走过去,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烟盒里,挑了一包软金陵。
  付钱,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肺腔一紧,紧接着是一阵辛辣的刺痒感从气管一直烧到胸口,他上一次抽烟还是刚来杭州,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为了快速融入社交。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太久没抽烟了,身体已经不认识尼古丁了。
  身体在排斥,神经却在欢呼。
  沈思渡靠着墙,眯起眼,慢慢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梧桐浓荫里散得很慢。
  一缕拆散了的旧棉絮,灰扑扑的,懒洋洋地往上飘,最后消失在叶子的缝隙里。
  那些碎片开始归位,便利店的收据单,临时取消的约会,被揽着肩的男孩。
  郑勉一点都没变。
  他正在筹备婚礼,同时也在筹备别的。
  就像那双手,一只手拍着沈思渡的肩说“帮你介绍女朋友”,另一只手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什么人身上。
  沈思渡把烟蒂咬扁,没有回甘。
  巷弄深处,摩托车的怠速声沉沉压过来。
  沈思渡转过头,一辆黑绿相间的摩托车从巷口拐进来,速度很慢。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T恤。半盔压着眉骨,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双手很自然地环在骑车人的腰上。沈思渡隐约觉得眼熟,凑近了,才回想起来——他见过的,在动物医院的那位医助。
  摩托车在婚纱工作室门口停了下来。
  后座的女孩先跳下车,摘了备用头盔,甩了甩被压塌的刘海,转身去车尾的置物箱里拿了一个纸袋出来。
  骑车的人也摘下头盔。
  游邈。
  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刘海垂落,挡住了那双总是看不透情绪的眼睛。
  脸似乎也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衬得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出过于清澈的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漂亮。
  游邈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单手撑着车身坐在摩托车上,另一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细碎的光斑在他肩膀和手臂上缓慢地游移,像一群在浅滩上游荡的无名的鱼。
  沈思渡站在五六米开外。
  手里的烟还夹着,灰烬长了一截,将落未落。
  他看见了女孩的手环在游邈腰上的样子。
  手指随意地扣着夹克腰侧的布料,很熟练,坐惯了似的。
  那个位置沈思渡坐过,不止一次。他每每坐在游邈身后的时候,手总是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是轻轻扣住了游邈腰侧的衣角。一截布料而已,捏在指尖,薄得能感觉到下面肋骨的形状。
  游邈当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油门一拧,车就冲了出去。
  沈思渡当时想:他骑车好快。
  现在他想:她扶得好稳。
  “哎——”
  女孩似乎认出了他,抱着纸袋走过来,笑容明亮得像被阳光浸泡过。
  “你是……幸运草家长吧?和颜潇一起救助三花猫的那位家长?我们之前在医院见过的,你带猫来过好几次!”
  沈思渡把烟掐灭了。动作很快,几乎是在女孩看过来的同一秒,指尖被滤嘴烫了一下。
  “你好。”他把烟蒂攥在掌心里。
  “好久不见,上次颜潇来医院还和我提起你,”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我来给朋友送个东西,她在这家店做设计师。有个客人快订婚了,想让自家金毛当伴娘,我帮忙量了尺寸做了套小裙子!”
  女孩说话的时候,游邈一直坐在摩托车上没动,低头在看手机。
  “好了我先进去啦,游邈你走吧,谢啦!”
  她朝摩托车的方向挥了挥手,朝沈思渡点了个头,然后踩着轻快的步子推门进了工作室。
  巷子安静下来。
  梧桐树上有蝉在叫,懒洋洋的,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游邈收起手机,似乎准备走了,他把头盔从车把上摘下来,正要戴上去。
  “游邈。”
  名字落地的瞬间,游邈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头。 像是在那短短几秒里给自己留出了一小段空白——用来决定要不要转过去,用来让脸上的某些东西来得及收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来。
  沈思渡看见了游邈的脸。
  的确瘦了一些,他漫无边际地想。
  眼睛没变,狭长,眼尾上扬,瞳孔漆黑深邃。那里面并非死水,而是一潭被强行封冻的暗流。 他就那样坐在摩托车上,一条腿撑着地面,手里拎着头盔,安静地看着沈思渡。
  而沈思渡靠着墙,站在梧桐斑驳的影子里,掌心攥着掐灭的烟蒂,膝盖上那块暗渍暴露在午后的光线里。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跋涉里走出来,灰头土脸的,什么都没带回来,只带回了自己。
  隔着一条巷子,他们对视着。
  那些本该熄灭的东西,在梧桐叶碎裂的光斑里,忽明,忽暗。


第45章 C45
  C45
  蝉鸣填满了巷子里所有的沉默。
  游邈坐在摩托车上看着沈思渡,沈思渡靠着墙看着游邈,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米和一层碎裂的梧桐影。
  “好巧。”游邈先开口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礼貌的客气。
  沈思渡喉咙有些干涩,没接那个话茬:“……也没那么巧。”
  游邈没说话。
  “今天就算没在这里碰到你,”沈思渡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有些发虚,“下午我也要去找你。”
  游邈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一只从午睡中醒来的猫,还没决定是该继续趴着还是起身跳开,于是先用一种不置可否的姿态把来人打量一遍。
  “为什么找我?”
  “不知道,”沈思渡说,“但是我想见你。”
  这句话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倒不是意外于内容,而是意外于这种出口的方式。没有他最擅长的缓冲,没有迂回的借口,甚至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没编。
  游邈的表情却没什么波动。他低下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随即收回口袋里。
  “我等下还有事。”
  “什么事?”
  “和你无关的事。”
  游邈的语气并没什么攻击性,但把边界划得泾渭分明。
  沈思渡被梗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等你忙完。”
  游邈看着他,这次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是一种介于无奈和意外之间的东西。
  他没再说什么,从摩托车上下来了,把车撑好,拿起搭在车把上的夹克,搭在手臂上,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沈思渡跟上去。
  走出两步他才意识到掌心里攥着的那截烟蒂,已经被体温捂得潮热,滤嘴已经软了。他把它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快走两步,缩短了和游邈之间的距离。
  游邈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叫他别跟。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梧桐覆盖的窄巷,走进了午后的光里。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背影。那件薄夹克松松地搭在手臂上,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个轮廓。
  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所有的开场白在脑子里轮转了一圈,发现每一句都显得太重,或者太假,没有一句配得上这种沉默。
  最后他说了一句很蠢的话。
  “你是不是瘦了?”
  游邈的步伐没有停,但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嗯,可能吧。”
  “瘦了很多吗?”沈思渡追问。
  “不知道。”游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没称过。”
  “那你……多吃点。”
  “……”
  沈思渡自己也觉得这话蠢得厉害。
  他们穿过一条卖奶茶和烤冷面的小街,空气里弥漫着淀粉的焦香和果糖的甜腻。
  有人蹲在马路边上吃饭,有人骑着电动车在人缝里穿梭,一个卖花的老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栀子花在暑气里蔫头蔫脑的。
  大学城附近的街道和杭州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更杂也更乱,却有种不修边幅的活力。到处都是打印店、二手书店、麻辣烫和炸鸡排的小摊,人行道上的砖块有几块松了,踩上去会翘。
  游邈显然很熟悉这片区域。他不看路,凭直觉拐弯,步伐始终是那种在自己领地上才有的随意。沈思渡默默记下他的路线,左拐,直走,过了一个面馆,穿过一个没有标识的巷口,然后游邈推开了一扇灰色的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马克笔写着「下午四点营业」,旁边画了一只举着啤酒杯的小恐龙。
  里面是一家很小的酒吧。
  其实说是酒吧,更像是谁家的客厅被改造了一下。吧台是用旧木板钉的,上面摆着几排杂牌酒瓶,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和明信片。角落里有一组旧沙发,茶几上散着几盒桌游和拆开的扑克牌。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染了白毛的男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看见游邈进来,只抬了一下下巴。
  “还没到点。”
  “嗯。”游邈走到冰柜前面,自己拿了一瓶水。
  白毛男生这才注意到游邈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视线在沈思渡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游邈。
  “你朋友?”
  游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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