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够了吗?(近代现代)——空乌

分类:2026

作者:空乌
更新:2026-04-27 08:43:04

  上午十点,还有几队穿着不同款式花裙子的大妈在排练,动作特别整齐有力,穿着几厘米高跟的鞋也能灵活地把身体甩来甩去,身体素质赶超百分之八十的大学生……如果音响声能小点儿傅晚司还能再多夸几句。
  他被吵的有点晕,也可能是这段时间不注意饮食,胃里翻着。
  不严重,也不舒服。
  昨天夜里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现在地上都是湿的,水汽伴着微风吹得人脸上发凉。
  脚踩到石板上的时候傅晚司猛地想起来,清明节没几天了。
  他就绕着这片广场走,看看花看看树,更多时候看那些大爷大妈,脑袋里的东西发散,发散,想他到这个岁数也能这么抡着腿蹦跶么。
  走得没意思了,傅晚司就找了个长椅,没管干不干净直接坐下了。
  老公园的长椅都不长,坐上三个成年人就要手挨着手了。
  傅晚司选了个右边,靠左边扶手旁放着个布面的米色斜跨包,形状跟个饺子似的。
  傅晚司目测了一下,包挺大,能装不少东西。
  但这个包是瘪的,跟片树叶似的在椅子上飘着。
  傅晚司坐了没几分钟饺子包的主人就回来了,他当时在看手机回消息,微微低着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白色板鞋,旁边画成对号的logo上突兀地多了个撇。洗得有点旧的运动裤包着两条很直的长腿,得多费点时间才能从脚踝看到上半身。
  一件面料明显很好的黑色冲锋衣被风吹的鼓起来,露出在胸前的很小的logo,这回没有撇,也不是个勾,这件是真货,价格五位数。
  傅晚司这人有个不太礼貌的习惯,他习惯观察陌生人,特别是在这种出来就是为了“找灵感”的时候,他尤其控制不住。
  这回也一样,他花了好几秒给人从尾到头地看了一遍,又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去看脸。
  距离上次去“意荼”已经过了几个月,傅晚司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曾经让他遗憾“为什么没问名字”的脸。
  对方下巴对着他,衣领遮住了喉结,细碎的刘海被风吹的飘起来几绺,在高挺的鼻梁上荡阿荡,鼻梁上那颗小痣还是很漂亮,一双桃花眼淡淡地看着他,视线里藏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捕获的愉悦。
  四目相对,两双眼睛竟然都很平静。
  傅晚司在心里数了三个数,沉默刚过,他就收回视线继续发消息了。
  估计这小孩没认出他来,而且小孩现在心情不太好,气压低的一目了然。
  傅晚司不至于饥渴成这样,因为当时的一点小心思就腆着脸问人家“你还记不记得我”。
  太不值钱了,就不是傅晚司能干出来的事儿。
  余光里饺子包被拿起来晃了晃,然后男生转身坐在了刚刚放包的地方,停顿两秒,他往后仰头靠在了长椅的铁质靠背上,包被随手扔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傅晚司手指在屏幕上点的很快,此时此刻,他正在和编辑交锋。
  对方在微信里哭爹喊娘,说求求傅老师了,您就快点儿写吧,实在不行我和您谈个恋爱,帮您找找灵感。
  傅晚司回了个扯淡。
  最近周围人可能都受了什么刺激,一个两个都在催他“谈恋爱”。
  傅晚司抬头看了眼前边柳树垂下来的小枝条,几个微不足道的小绿芽艰难地拱了个头出来。
  春天的力量这么强大吗,从树到人一起发|春,他以前怎么没觉得呢。
  旁边传来细碎的声音,傅晚司在回消息没用余光去看,等腾出时间看过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
  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他妈吓了一跳。
  傅晚司这辈子的克制都用在了今天,牙咬在一起,让他没在陌生人面前说出一句不文也不雅的“草”。
  骂是没骂出来,但他表情应该也是没控制住,能感受到自己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拧了起来,眼神大概也不够平静友好了。
  对方眨了眨眼睛,傅晚司再看的时候,黑漆漆的瞳孔有了焦距,是模糊印象里慵懒又带点茫然的眼神了。
  男生稍微坐直了点儿,不再恶鬼似地弯腰歪头盯着傅晚司。
  正午的阳光挺暖和,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了一层有温度的金,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傅晚司,唇角微弯,主动说:“叔叔,你把我忘了。”
  “……”傅晚司也不再用余光,转头光明正大地看着男生称得上十分帅气的脸,眉头还是拧着的。
  “你叫我什么?”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没懂,男生放慢语速又喊了一遍:“叔,叔。”
  傅晚司眼皮一跳,差点被气笑了,问他:“你多大了?”
  男生抬起左手冲着傅晚司比了个“耶”。
  傅晚司没说话,他就又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放在脑袋上,两个“耶”摇了摇,像只抽搐的兔子。
  二十二。
  比他小十二岁。
  理论上能喊叔。
  这个事实让傅晚司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心情还不上不下地悬着,不是很愉快。
  他干脆继续看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消息。
  过了几分钟,余光里左池还认真地侧坐着,歪头看着傅晚司,像在等他跟自己说话。
  这副模样够乖也够懂事儿,傅晚司忙完手头的事,难得解释:“没忘,上次见你是‘意荼’。”
  对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向上翘了翘,扣在椅子上的手指刚刚有些泛白,这会儿放松下来,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傅晚司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左池。”左池的发音很清晰,海城人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些口音,但左池没有。
  他拿起饺子包,边拉拉链边说:“左右的左,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池。”
  左池说的太自然,傅晚司信了他的邪,还在心里默背了一遍这首诗。
  背到第二遍才想起来这首诗就叫《小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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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小池》宋,杨万里


第8章 
  左池翻了半天,从饺子包里翻出一块水果硬糖,摊在掌心递到傅晚司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呢?”
  这只手称得上一句漂亮,手指修长,皮肤又很白,但有几条显眼的不知道是疤还是茧子的痕迹,突兀地趴在掌心和手指内侧,像枯叶上延伸的脉络。
  “傅晚司。”傅晚司从左池手里拿走了那块糖,指尖擦过的瞬间,左池掌心的温度让他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傅晚司?”左池收回手,上半身很自然地往他这边倾斜,弯着嘴角问:“哪个傅晚司?”
  大概是想让他也来一遍“小荷才露尖尖角”这样的抽风介绍,傅晚司没搭理这小孩儿,把糖揣进大衣兜里,说:“你面前的傅晚司。”
  这话莫名有点文艺,衬着周围的环境,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
  傅晚司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他有这个年纪特有的矜持和包袱,很少在陌生人,特别是年轻人面前露出太多的情绪。
  左池不一样,左池直接笑开了,像朵晒到太阳的向日葵,侧身靠着长椅笑得眼睛都弯了,他说:“叔叔,你真有意思。”
  “再叫我叔叔,”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在坍塌,手放在兜里捏了捏那颗糖,假装捏的是左池的脑袋,“抽你嘴巴。”
  “……”
  左池嘴巴立刻闭上了,笑容收得太快,让傅晚司怀疑刚才那阵“哈哈哈”是从自己嗓子里笑出来的。
  在这儿偶遇左池的第一个瞬间,傅晚司其实产生了一种“哦缘分”的感觉,毕竟当初的惊鸿一瞥,他确实对左池有些兴趣。
  不过这小孩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打破了傅晚司的刻板印象,任凭傅晚司当初怎么猜都猜不到,那天晚上垂着头说衣服没有自己尺码的“乖顺小孩”是这么个乖张性格。
  也挺有意思的,不讨厌。
  他看着左池站起来,斜挎上那个饺子包,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弯腰看着他说:“哥,陪我去书店吧。”
  非常奇妙的对话,没头没尾的,偏偏还能对上信号。
  傅晚司习惯性往后靠,跟他保持一个微妙但有安全感的距离,问:“附近那个?”
  左池点头,不等傅晚司答应,人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傅晚司看见他后脑勺有一绺头发染成了红的,大概是所谓的“锈红”,很暗,正午的阳光照着也很暗。
  非主流小孩。
  傅晚司给左池定了个性。
  广场附近那个书店已经有年头了,傅晚司以前常来,看着店主从一个老太太变成了老太太的儿子。
  他偶尔进去买两本书看,有时候只进去翻翻就出来。店里有很多拆了塑封的书给客人免费看,傅晚司当它是个稍微有点嘈杂的小图书馆。
  后来不知道谁给年轻店老板推荐了傅晚司的书,老板大概也变成了书迷,一次性进了很多他的书,齐刷刷全摆在店门口,书旁边立上几个塑料牌子,超市打折似的拿粗黑笔写着“畅销书作家”“金牌作家”“当代文学家”……傅晚司。
  简直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打那以后傅晚司再没进去过,路过都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有一百米,左池突然让电打了似的站住了,猛地回头,视线落在傅晚司身上的时候又若无其事地笑了下,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以为对了,”傅晚司走到他旁边,又给他超过去,走到他前头,“你再走快几步我就跟丢了。”
  “丢不了,”左池手背在身后跳着下台阶,跳到傅晚司旁边就歪头瞅瞅他,看着傅晚司挺直的背和脖子上那颗很小的痣,眼神暗了暗,很乖地说:“你腿长,跟得上。”
  傅晚司心说你腿也不短,他走得都有点出汗了。
  到书店门口傅晚司松了口气。
  塑料牌和傅晚司都没摆着,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畅销漫画书,他一眼看见了傅婉初的作品和配套的塑料牌。
  有时候你觉得轻松,那一定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傅晚司今天算是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左池在门口看了看,径直走到了卖玩偶的区域。
  货架占了足足一面墙,左池非常感兴趣地从头看到尾,这碰碰那摸摸的,走到最后,他拿起一个大号的画着哭泣表情的牛油果开始捏,像在研究棉花的回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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