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林首席(近代现代)——蔓越鸥

分类:2026

作者:蔓越鸥
更新:2026-04-27 08:20:43

  他露出个微笑,应当是比哭还要难看,转头走了。
  那几年,路思澄常常闲得没事就扪心自问,前半生活明白的、没活明白的轮番上阵,叩出条光明坦荡的血路。这血路里淀着他全部苦思,人生如何,缘分如何,也正应了陈潇从前说过的一句话——你亏欠我,我亏欠你,人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只一个问题路思澄没敢问。
  路思澄打开车门,拧开车钥匙。老旧的破皮卡“轰隆隆”响起来,灯光映亮前路,他扶着方向盘静坐片刻,踩油门要走。正这时,半开的车窗中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喊声,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响,“人抓到了!”
  路思澄猝然一踩刹车。
  急诊室门口,林崇聿还站在刚才的地方。苏教授匆匆过来喊他,“这会在警局,咱俩留一个在这,你过去还是我过去?”
  医院太安静,路思澄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转头去看他,林崇聿只剩影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路思澄觉得他像正看着这。
  踌躇只一瞬间,路思澄猛地拔了钥匙下车,朝林崇聿大步而去。


第70章 残忍的人
  皮卡车颠簸着,路思澄开车间隙瞥了眼副驾驶,林崇聿蜷着双腿坐着,在狭小的车厢中显得有点憋屈。
  他个子太高,坐姿又端正,在这辆老破旧的皮卡中格格不入。路思澄收回视线,觉得车里静得有点尴尬,没话找话地问:“闷吗?要不要开个窗?”
  “不会。”
  “上回我看到的那辆宾利是你的?”路思澄问,“怎么从辉昂换成宾利了,你以前不是说上班不能开好车吗。”
  “上班不开。”
  路思澄短促地笑了一声,车技娴熟地拐过胡同,“那你车放哪了?先运回江城了?”
  林崇聿“嗯”一声。
  路思澄顺嘴回:“可惜了,还没坐过宾利,我还想着……”
  这话没说完,路思澄忽又止住了话音。
  林崇聿目光移过来,善解人意地没接这话。车内静得落针可闻,林崇聿双手交叠在膝,又转回头,一言不发地凝着前方,神情平静。
  “会开车了。”许久,他说。
  路思澄又笑一声。
  林崇聿:“有驾照了?”
  “嗯?”路思澄反应了会他这话,“你这话说的,我这会总不能是无证驾驶吧。”
  林崇聿面无波澜,神情被夜色笼着,他说:“好。”
  路思澄看他一眼,有点拿不准他这个“好”的意思。
  他们来得不巧,到警局时里面正热闹。持械和伤人的俩卧龙凤雏都是未成年,拘留后通知了各自父母,几个夜半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大人气急败坏,路思澄这头刚推开门,那头就有个满头白发的大娘“扑通”给他跪下了,想求他私了。
  路思澄条件反射地把林崇聿往自己身后一挡,推着他往旁挪,免得折寿。他抬头看了眼派出所墙上几行金光闪闪的大字标语,说:“大娘,这不是私了不私了的事,您孙子那是犯法了,您这会就算是拿一百万砸我他该蹲牢还是得蹲。我妹妹这会还在医院躺着呢,我都还没哭天抢地,您这是跟我跪什么?”
  他先斩后奏,臭不要脸地先给自己安上“哥哥”的身份,以示自己也属于半个家属。派出所的民警呵斥她站起来,路思澄绕开她,头也不回地拍拍林崇聿的手,示意他先进去补笔录。
  林崇聿跟着民警往审讯室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不放心地去看路思澄。
  路思澄穿着睡衣双手插兜,年糕入油锅一样混进两个正交谈的民警中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知道是在问什么。
  林崇聿沉默着注视片刻,收回了视线。
  做完笔录出来时拿群家长已离开,大厅里空荡无人,路思澄独自站在门口打电话,背对他站着,手指夹着烟。听着动静转头,瞧见他眼睛一亮,熄灭烟挂断电话,推开门问他:“能走了?”
  林崇聿莫名没动,也没说话。
  “能走了吧?”路思澄抬高声音,冲里面喊了一声,“先走了啊王警官!”
  里头坐着的民警朝他挥挥手,“成,回去吧。”
  这么会儿功夫,居然已经跟人混得半熟了。
  林崇聿看着他,觉得他这么些年恐怕没少如此摸爬滚打的四处“攀关系”。
  路思澄看他不动,催促一声:“愣着干什么?走啊。”
  林崇聿沉默着一垂眼皮,推开门。
  后半夜的街上无人,静得人喘气声都像打雷。路思澄掏钥匙开车门,和他说:“没什么大事,我刚跟于律师打过电话,这事咱们这占理,后头等着判决下来就行……咳,你不用担心,那医院里也有个我认识的人,刚也打过电话,小姑娘没什么事,轻微颅内出血能自己吸收,影响不着脑神经。”
  林崇聿扣上安全带,心想他怎么咳嗽了,是不是会觉得冷。
  “就是那堆王八蛋有点难缠。”路思澄边倒车边跟他说,“我刚顺路听了一耳朵,来得几乎都是七大姑八大姨,亲爹妈估计都在外面务工。犯事的几个都没成年,早早辍学的小孩没人管,学什么‘古惑仔’在外面混社会,我看也都没什么钱,等赔偿款下来可能会有点费劲。”
  林崇聿:“不用赔偿。”
  “你不用人小姑娘要啊。”路思澄说,“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算下来七七八八也得不少钱,看到时候怎么判吧。”
  林崇聿瞥了眼车里的暖气,这车型号老旧,不知道暖气还能不能正常使用。
  路思澄:“没事儿,这地方我熟,小姑娘吃不了什么亏。就是等开庭可能要点时间,你学校那边怎么说?”
  林崇聿:“没关系。”
  “哦。”路思澄干笑一声,“不耽误你工作就行。”
  林崇聿应一声。
  路思澄握着方向盘的手莫名出了些薄汗,开车间隙瞄了眼他的侧脸,又想抽烟。
  转而想到林崇聿不喜欢烟味,又忍下去。
  密闭车厢里气氛死寂,路思澄估计从生下来就没这么坐立不安过,等红绿灯时实在受不住,掏烟出来叼在嘴里,不点燃,咬着过干瘾。他扭头看了眼导航,派出所到医院的路程不过五公里,他怎么觉得这么漫长?
  “想吸可以点,不用在意我。”
  “……不点了。”路思澄没看他,“点了还得腾出手弹烟灰,麻烦。”
  林崇聿:“打火机在哪。”
  路思澄愣了一下,“……我兜里。”
  林崇聿从他兜里拿出打火机和烟盒,“咔嚓”轻响,火苗在他脸侧跳跃起来,路思澄叼着烟没反应,知道林崇聿是要替他点烟的意思。
  过了三秒,可能更久,路思澄缓慢地侧过脸,借他的火点上烟。
  烟咬在他齿间,路思澄觉出自己下唇有细微的抖,烟头凑近靛蓝的火苗,林崇聿的拇指压在上面,指尖修剪得干净整齐。
  路思澄没抬眼,欲盖弥彰地平视前方,左手摸索着摁开车窗,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等烟头的灰积了一长截,忽有双手夹走他的烟,在一旁摊开的湿纸巾上弹下烟灰,复递回他唇边。
  路思澄:“……”
  他转动方向盘拐弯,没吭声,有点不太敢接他的烟。
  “咬着。”
  “不用……”
  路思澄静默几秒,只能侧过脸,从他指间将烟抿回来。
  这烟吸得太让人心惊胆战,路思澄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他怕林崇聿还等着替他弹烟灰,索性拿在左手,单手把着方向盘,小声地说:“多大事,用不着。”
  夜风透窗,路思澄左臂搭着车窗,烟头火光被风吹得忽闪。林崇聿慢条斯理叠起湿纸巾,防止上面的烟灰被风吹走,路思澄沉默着抽完那根烟,摁灭烟蒂的同时,听林崇聿平静地问他:“两年前八月九号十一点,为什么哭。”
  路思澄愣了下,“什么?”
  “你为什么哭。”林崇聿问,“是遇到什么事了,思澄。”
  两年前的八月,是花厂刚出事的那年。
  路思澄哑言片刻,不记得自己哭过,“谁和你说我哭了?”
  林崇聿望着前车窗,答他:“你在电话里哭过。”
  路思澄满面空白,车速不慎超了十。
  他不记得,两年前的八月九号,他从一群黑老板的酒局中被人抬出来,坐在路旁等刘成美来接他,醉得人事不省中曾给林崇聿打了通电话,什么话没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事后他那支手机不慎被摔得报废,次日酒醒后换了新手机,通话记录和那晚的记忆也就一同被忘得干净。
  路思澄试图回忆片刻,可惜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他隐约猜到了是因为什么事,艰难地说:“……我不记得了。”
  林崇聿没答话。
  “我有说什么吗。”路思澄问,“除了哭……我还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
  “哦。”路思澄干笑,“那可能是被二狗绝育的事闹的吧,他当年绝育后大病了一场,差点狗命呜呼,把我心疼坏了。”
  这话说得胡扯得太明显,也不知道林崇聿信没信。五公里短途终于到了尽头,皮卡开进医院,路思澄踩了刹车,没熄火,也没去开车门。他艰难地深吸口气,觉得这窗户开了跟没开似的,空气还是闷得让人窒息。
  林崇聿坐在那,忽然又说:“我来看过你。”
  路思澄不动了。
  当年的那通电话未等到挂断,林崇聿就已经穿好了衣服下楼,深夜临时订不到航班,他驱车两千公里赶到昆明,遥遥看了路思澄一眼。
  他知道路思澄住在哪,知道他的养殖基地在哪,知道路思澄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四年零一个月,林崇聿每月固定联系陈潇,知道路思澄过得好他才能睡得着。
  夜色中路思澄浑身僵硬,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像具缄默的石像。好半晌,他低声问:“你知道,是不是?”
  林崇聿:“嗯。”
  路思澄:“两年前有人往我账户里打过两百万,不是陈潇,是你,对吗。”
  “嗯。”
  路思澄眼眶猩红,缓慢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15年算起,你和我认识十一年。”林崇聿神情平静,语气轻缓,“这十一年,你只有不到七个月在我身边。”
  夜风吹起,路思澄指间还夹着那支熄灭的烟蒂。听林崇聿低声说:“路思澄,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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