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近代现代)——尽诛宵小

分类:2026

作者:尽诛宵小
更新:2026-04-22 16:40:29

  白云如清水,在天幕上晕开一点粉色,又留下一些淡紫色的余韵。
  钟野抬起头,一条天桥横跨在他头顶,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奔向各自不同的终点。
  钟维离世之后,他每天都在思考自己的未来。
  从前他为替钟维还债,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做了不喜欢的工作,如今不再有人催债,他重新拥有自由,却比十八岁更加迷茫。
  他刚进厂的时候,因为是本科直接校招上岗,没有相关工作经验,一切从零开始,只能先当助理,其实就是生产线打下手,负责帮老师傅组装维修机械设备,每天回家都累到倒头就睡。
  后来时间长了,转正到研发岗,下车间的次数少了,开始负责设计零件,绘画图纸,但依旧很辛苦。
  机械绘图和他从小学的油画完全不同,油画保质,求精品,求创意,而机械绘图既要保质也要保量,多数图纸都是无数次重复后熟练结果。
  但每画一张图纸都在消耗钟野绘图的热情,以至于他已经很久没拿起画笔了。
  机械厂的工作胜在稳定,除了工资实在太低。
  当时为了赶紧就业,随便签的小厂子,转正后工资才五千五,抛去保险和房租,他一个月只剩两千块钱。
  着急还债的时候,觉得能有几千块钱用来还债已经很好了,现在想要重新生活,反而觉得不够了。
  钟野就这么一路盘算着回到家,手里还莫名多了几罐啤酒——
  他打算边喝边想,说不定微醺之时灵光乍现,还能在笔直的命运之路上,找到第二条岔路。
  穿过一大片老旧的居民楼,钟野的家在最里面的一栋。
  南城这些年热衷于给老居民楼安外置电梯,方便住户不用再爬楼梯,钟野住的这个社区也安了很多,除了他这一栋。
  原因是这栋楼太偏,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唯一的租户钟野还住在一楼。
  钟野当时还挺庆幸,如果这栋楼安了外置电梯,他还要额外拿出一笔钱,付电梯修建的费用。
  他推开单元门,生锈的单元门嘎吱响了半天才合上。
  就在他刚要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知道单元门会发出响声,所以每次都只是开一道勉强能进来的缝,就直接挤进来。
  根本不会响那么久。
  楼道里昏暗异常,他这才注意到,墙角悬挂的灯泡不知道被谁摘走了。
  大概是清楚这栋楼就钟野一个人住,这栋楼的灯泡总是被人莫名其妙摘走,他向来不计较这些,只是默默换上灯泡。
  但这几天他没回家,灯泡被人摘走也没被重新换上。
  几乎没有一丝光源的楼道里,钟野不敢贸然开门,小心地朝单元门口看去。
  单元门缝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勾画出单元门口,一个完整的人形。
  钟野心里一紧。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人影,没敢贸然行动,也不敢开门。
  他只要胆敢开门,难说那个人会不会立刻和他一起冲进去,到时候家门一关,难说会不会和钟维一个下场。
  心脏悬到了嗓子眼,拼了命地跳动,钟野深吸了口气,小心地伸出右手。
  家门口的奶箱里,他藏了把十五厘米的水果刀。
  黑暗中,他不敢出一点动静,万分小心地把刀从奶箱里抽了出来。
  手指触摸到刀刃的寒光,才稍稍放心下来。
  他手里拿着水果刀,悄无声息地挪着步子,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
  第五步,他站在那个黑影面前。
  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里的水果刀抵上了那人的喉咙。
  不见天光的楼道中,只剩两道急促的呼吸。
  钟野周身一滞,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那人在紧张。
  他顺势把水果刀抵得更近了,黑暗里的刀刃不长眼睛,连钟野也不知道再近多少就会刺破喉咙。
  “谁?”钟野沉声说。
  对方沉默地咽了一下口水,钟野能感到对方在抖。
  于是他又放大声音,听起来更有威慑力地问了一遍:“说话,是谁?”
  下一秒,黑暗里,与他面对着的那个人,用抖得不像样子的气声叫了一句。
  “哥哥。”
  钟野瞬间顿住了。
  这两个字,不管听多少次,都总会像烧红的针一样,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心脏。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会是钟临夏?
  他不知道钟临夏是如何找到他家,又如何跟到这里的。
  但就在这一刻,他方才所有的恐惧和紧张,全数化成被跟踪的愤怒和恨意。
  钟野握着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刃不知又无意中逼进了几分,只听钟临夏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下一秒,一股温热而黏腻的液体,顺着刀刃,流到他冰冷的指腹上。
  “哥……”钟临夏的声音已经完全走调,只剩下生物体最本能的求饶。
  他不知道钟野会不会真的把刀插进他的脖子里,但他知道,钟野现在哪怕再进一寸,他的颈动脉就会瞬间被切开,滚烫的鲜血会瞬间喷涌而出,不出三分钟,他必死无疑。
  钟野听见眼前人倒抽气的轻响,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心里终于生出几分快意。
  他的刀刃仍在原位,没有收回来半毫,威胁着说:“你怎么找到这的?”
  “跟……”尖刀在喉,钟临夏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小心,也格外艰难,“跟着你来的……”
  钟野嗤笑一声,语气里的狠厉突然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钟临夏,你来找死吗?”
  钟临夏正瑟缩着企图在门板和刀刃之间只要一个可供呼吸的间隙,听见钟野厉声叫出他的名字,又猛地抖了一下。
  “对不起。”钟临夏说。
  他实在没办法了,他知道不能跟着钟野,也不能来这,更不应该让钟野看见他,但他当时就是鬼迷了心窍,就偏偏来了,现在被人拿刀架着脖子,饶是人家现在见血封喉,他也只能怨自己活该。
  门外的天光正在消散,东八区将彻底陷入黑夜,钟临夏身后的门缝不再透进光来,视觉彻底失去了作用。
  他下意识去摸索,攥紧了钟野的衣角,却被钟野一下拍开。
  “你这招对段乔扬有用,对我可没用。”钟野警告他。
  “我没有。”钟临夏赶忙说,却因动作幅度太大,喉咙差一点被刀刺破。
  “没有什么,”钟野嘴角勾起半截冷笑,眉峰挑得极高,明知黑暗里钟临夏恐惧他的每一步靠近,却偏要凑得更近,让呼吸扫过对方耳廓,“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他本来也很讨厌你的。”
  “我什么也没做……”钟临夏被他的靠近吓得更抖,两滴热泪瞬间滴在他手上。
  钟野没有拿刀的那只手摸索着找到刀锋,进而探到刀刃下的伤口,摸到那道还流着血的血痕,用力按了下去——
  啊啊啊啊……!!
  钟临夏几乎是立刻就大叫了出来,他拼命想躲,却又不敢往前。
  往前就是刀尖,一厘米就是死。
  他只能拼命往后,退到门板抵着后背,硌在后背,嵌进后背,却还是逃不出钟野的手,紧紧抵在他还留着血的伤口。
  疼。
  太疼了。
  他伸手拽着钟野的胳膊,想让他别再这么用力地按下来,嘴里不停地解释着,“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但钟野按得太死了,他根本没法说一句连贯的话,只能从嗓子里滚出气音。
  钟临夏的脖子很细,钟野的手又足够大,一只手就可以完全环住钟临夏的脖子,手指稍稍用力,就能阻断喉咙里所有通过的氧气。
  钟临夏快要发不出声音了。
  双手慌乱地拉扯着钟野的手臂、衣领,用尽力气想把钟野推得更远一点。
  但钟野只是继续轻轻握着那脖颈,指节在黑暗中一点点泛白。
  他把钟临夏禁锢在自己和门板之间,勉强忍受钟临夏在自己身下乱动,扯他的衣服,锤他的胸口。
  小时候梅岱和钟维曾一起带他去乡下亲戚家过暑假,他亲眼目睹骁勇的姑父如何在几分钟内就杀好一只鸡,那几分钟,钟野直到现在都帧帧难忘。
  被捆住翅膀的鸡,徒劳地蹬着自己的爪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哀求,姑父死死攥住鸡头,直至鸡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手里的鸡也许会挣扎几下,但是残存的力气只会让它扑棱掉几簇翅膀。
  “唔……呜呜呜,钟……野……”
  钟临夏的生命力比鸡顽强。
  钟野正想象着手里因窒息而逐渐变为紫红色的脸,腰侧却忽然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钟野预料不及,突然的疼痛让他瞬间松开了手。
  钟临夏猛地抽了一口气,却因缺氧太久,下意识朝后面倒去,危急之际,他伸手扶住门框,往后用力一撞,单元门瞬间破开。
  顷刻间,门外的路灯洒进柔和而昏黄的灯光,钟野抬起头,眼底晦暗不明。
  钟临夏只回头看了一眼,就飞也似的跑走,一刻都不敢多留,生怕下一秒,钟野就会起身冲出来,把他抓回去掐死。
  钟野靠在楼道斑驳的墙面上,内心五味杂陈。
  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背影,逆着光看,像是被笼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边。
  “再也不要见了,钟临夏。”
  他对着那背影呢喃。


第10章 当哥哥还是当仇人
  钟野在楼道里坐了好久,一直到手上的鲜血开始凝固,干巴巴地粘在手上。
  手边的两罐啤酒都见了底,易拉罐呼啦啦地滚来滚去,他看着心烦,一脚踢到了墙角里去。
  当时买酒回来,是为了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想着就算前半辈子行差踏错到这个地步,也总不至于二十三岁就找不到一条能走的坦途吧。是白手起家下海经商,还是重操旧业拾起画笔,他还没有想好,但只要没有人再拖拽他的后腿,他就相信自己能一直跑下去。
  虽然他曾经和钟临夏也是这样说的。
  钟野偏过头,自嘲地笑了笑。
  下一秒,他站起身,捡起角落里那两个被踢瘪的易拉罐,扔进手边的塑料袋里,然后拎着乒乓作响的塑料袋进了家门。
  梅雨季的屋子里闷热异常,还到处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空气湿度太大,钟野家又在一楼,不开空调除湿的话,所有木制品和织物都难逃一死。
  钟野绕着屋子检查了一圈,从卧室里拎出了一个榉木做的画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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