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近代现代)——尽诛宵小

分类:2026

作者:尽诛宵小
更新:2026-04-22 16:40:29

  钟野无奈道,“我没骂你,也没说你,你问我他是谁,我还不能回答你?”
  他们的交谈声不大,如果穿过一整条走廊,传到钟临夏耳朵里的概率很小,看样子钟临夏并没有听到。
  几个民警用力押解着钟临夏,想把钟临夏扳过来,往身后的房间里推。
  但钟临夏脚底就跟粘胶了一样,怎么推都推不走,眼睛直勾勾看着钟野。
  民警看见钟临夏的眼神,下意识把人扣得更紧了一点,“老实点。”
  钟野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抛弃他、背叛他的人,现在像只落水狗一样,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也许与魔鬼撒旦无异,趁人之危,看人笑话,甚至还带上了自己亲妈,一起高高在上的看着这一切。
  但这正和他意,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
  钟临夏当年跟着陈黎一走了之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他没看见那天陈黎是如何带走钟临夏,没看见他们离开钟家时兴奋的背影,但这些年这些画面曾在他脑海中无数次想象,从不奢望有一天,他居然还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和梅岱站在这的这一幕,也许钟临夏会和当年的他一样,觉得恶心吧。
  钟野抬起一只手,示意押着钟临夏的民警不用再拦,“让他说,我听着。”
  几个民警纷纷诧异地朝他看过来,心想这世道了还有人上赶着讨骂。
  梅岱又拽了钟野一下。
  钟野轻笑一声,“紧张什么,发表遗言呢。”
  说完,他再次看向钟临夏,静静等着。
  钟临夏的遗言很简短,他盯着钟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混着血的眼泪从脸上滑落的那一刻,他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哥哥”。
  正如钟野所料,是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这次他没有立刻离开,仍然站在原地,像刚才那样看着钟临夏,很久才皱起眉,在钟临夏迫切的目光中,淡淡道,“你配说这两个字吗?”
  声音比走廊的冷气还要冰冷,他相信,这两个字会像刀子一样扎进钟临夏心里。
  钟临夏却像没听到似的,又朝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钟临夏被民警拖进身后的房间,挣扎的片刻,他眼神始终追随着钟野。
  钟野俯视着那双渴求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感情。
  他的心早就死了。
  他清楚地知道,但凡他还对这双眼睛留有半分余情,自己下一秒的下场就会与钟维无异,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梅岱又问他,“他刚才说的那句是什么?”
  钟野皮笑肉不笑,“你不会想知道的。”
  那天梅岱出钱帮忙安葬了钟维,还发现在殡仪馆发现了钟野的异常,赶在他烧晕之前把他送到了医院。
  夜里的医院安静得只能听到各种滴滴答答的仪器声,他躺在医院病床,梅岱站在他床边。
  他问梅岱还能留多久。
  梅岱没有回答,沉默着把他额头已经变热的毛巾拿掉,在床头柜上的小盆里沾满凉水。
  医院的床头灯很暗,几乎照不清什么,梅岱站在那束灯光下,五官显得更加柔和。
  钟野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见这一幕是什么时候了,甚至久到他总觉得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妈,”钟野烧得浑身滚烫,嗓子也烧得干哑,却还是强撑着问梅岱,“这些年你过得幸福吗?”
  梅岱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下了,却还是没有抬起头看钟野。
  片刻后,盆里的凉水忽然激起一小片水花,梅岱抹了抹眼睛,哭了。
  钟野无可奈何地笑了,“我什么都没说呢,你哭什么?”
  “妈妈对不起你。”梅岱哽咽着说。
  梅岱知道钟野心里头恨他,她自己内心也有愧,于是接着说,“妈妈给你留点钱,你好好生活。”
  钟野失笑,“你知道我要不是那些。”
  病房的窗户没有关严,晚来一阵微风从窗缝吹进来,直接吹开了虚掩着的窗户,白色窗纱瞬间飞起,柔柔地飘在空中。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在画室里练了一个夏天的风,却始终不得要义,他实在不懂,一个来去无踪的东西,到底怎么成为一幅画的主体。
  后来他懂了。
  他不止是无法在画上留下风的痕迹。
  他是什么都留不下。
  那晚他烧得好重,一会儿冷一会热,折腾到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觉有人在用凉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皮肤。
  钟野这些年生病都靠自己硬抗,很久没像这样被照顾过了,最后说不清是因为太难受还是太舒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但他心里有事的时候睡得都很浅,朦朦胧胧中,他忽然感觉身上变得愈发滚烫,凉毛巾却很久没有再擦过了。
  这意味着梅岱又走了,那瞬间,他终于不再嘴硬。
  他惊慌地大喊着别走。
  喊妈,喊求你,喊别再扔下我,直到把自己喊醒。
  他大叫着从梦中惊醒,睁眼却是天光大亮的白日。
  段乔扬忧虑地凑近看他,问身边的医生,我这哥们是不是烧傻了。
  熟悉的贱笑映在他眼里,意识渐渐回笼,他才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大脑烧到糊涂时做的一场长梦。
  梅岱没有回来,他依旧联系不上她,这才是逻辑相通的真相。
  但他感觉自己额头上确实有一块不算热的毛巾,应该是刚换过不久。
  “谢谢啊。”钟野指了指自己头上的毛巾。
  段乔扬却没接这茬,表情变得有点怪异,下意识朝钟野左边看去。
  钟野顺着他目光看去,发现床头柜上当真有盆凉水,再抬起头,竟是钟临夏的脸。


第9章 你来找死吗?
  如果钟野现在有力气,一定会把手边这盆水扣在钟临夏脸上。
  只可惜他现在太过虚弱,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抬起一只手指向钟临夏,声音哑而狠厉,“滚。”
  段乔扬看了眼钟临夏,陪着笑拦住了钟野,“哎你这是干啥,人家照顾你一宿呢,不至于,不至于啊。”
  照顾了一宿,钟野心里咯噔一下。
  他开始疯狂回忆这一夜,他在梦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就以他喊着那些话醒来的样子,估计这一夜也没少说胡话了。
  他闭上眼回想,越想越不敢想。
  那些话,是他一直想对梅岱说的,但放到钟临夏身上,倒也全然成立。
  “你,”钟野没有转过头,所以这句话是对钟临夏说的,声音很大很恐怖,“为什么在这?”
  钟临夏哆哆嗦嗦地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洗干净,换了新衣服,之前流着血的伤口都贴上了纱布和创口贴,只有大片淤青仍裸露在外,从眼眶连接到锁骨,一直蔓延进胸口,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很单薄地站在那,像颗枯草一样。
  听见钟野的话,钟临夏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底瞬间泛起一圈红色。
  段乔扬看着僵持的两人,有点后悔把钟临夏带来了。
  他从床尾绕到钟临夏那边,虚虚揽过钟临夏的肩,护住钟临夏,“你跟小孩较什么劲呐,小孩儿两天没吃没喝,也没睡觉,一直在你旁边伺候着,咱有话好好说成吗?”
  钟野哑然失笑:“我求他来的?”
  钟临夏又把头低下去了,他轻轻拽了下段乔扬的衣摆,说哥哥我还是先出去吧。
  还没等段乔扬反应过来,钟临夏已经拉开他的手臂,兀自走出了病房。
  段乔扬看着那个单薄瘦削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半天,直到病房门“咔哒”一声再次合上,他转头看向钟野,无奈道,“不至于,真不至于。”
  钟野却很决绝:“怎么不至于,你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么?”
  段乔扬摇头,只听说钟临夏人在公安局里,警察联系钟野联系不上,辗转联系上了段乔扬,他就把人从公安局带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他还问了钟临夏怎么浑身伤还进了局子,钟临夏闭口不提,只说想见钟野。
  “想你了?”段乔扬猜测。
  钟野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赶紧解释,“钟维的事是他报的警。”
  “啊?”段乔扬想起钟临夏那一身伤,忽然大惊失色,“不能吧,他是路过……”
  “钟维在‘传奇’出的事,事发现场除了他,没有其他人的痕迹,”钟野还有些虚弱,说句很长的话,要喘很久的气,“警察说那里是监控死角,现在他被放出来,估计是查不到什么了。”
  段乔扬已经被震惊到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他看了看紧闭的门板,背后不由一阵阵发凉,“那如果是他……”
  他说了前半句,还是觉得太离谱,“怎么也不至于害你爸吧,这俩人也没什么仇,说不定就是单纯路过。”
  钟野却不以为然,“我从前也觉得,我跟他也没什么仇吧,”他自嘲地笑笑,“后来他走了。”
  段乔扬彻底没招了,“我还是这小孩杀人的可能不大,除非就是……”
  “除非什么?”
  “你爸说什么了,刺激到他了。”段乔扬犹犹豫豫说出心中所想,但还是觉得荒谬,“要真是他干的,他哪里有胆找你。”
  钟野放声大笑,“你太不了解他了。”
  这场对话最后不了了之,钟野没说服段乔扬相信钟临夏的嫌疑,段乔扬也没劝住钟野,两人最后各执一词,沉默地坐在病房里。
  第二天钟野病好出院,段乔扬说开车送他,被他拒绝了。
  “还气着呢?”段乔扬揶揄,“你爸的后事我找人安排得差不多了,你回去安心养病,休息一阵。”
  钟野又被气笑,“我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你。”
  段乔扬仗义,只要他认定的朋友,赴汤蹈火,什么都能做。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年没你我都考不上美院,准确说,我这车都有你的功劳。”
  “扯淡吧你,”钟野放声大笑,“这车是你家老爷子的功劳。”
  两人推脱半天,钟野最后还是坐了公交回家。
  晚高峰时期,还下了点雨,公交车人满未患,钟野从终点站站到终点站,下车时差点吐出来。
  好在下了雨后,空气稍微清爽了一点,这一点足够钟野深吸一口气,缓解了公交司机炫技引起的呕吐。
  从公交站走回家的路上,天色忽然变得粉红,水雾连天的日子,很容易就出现漂亮的晚霞,只是钟野平时下班太晚,从来没有遇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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