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近代现代)——尽诛宵小

分类:2026

作者:尽诛宵小
更新:2026-04-22 16:40:29

  钟野胳膊底下钻出来毛茸茸一颗头,蹭着他胳膊往画布上凑,他抽出左手把那颗脑袋推开,“不嫌难闻啊。”
  “有味道吗?”钟临夏反倒是又猛嗅了几下,然后自顾自嘟囔,“没有啊,我都习惯了。”
  钟野松开推他脑袋那只手,“那你看看,这个蓝色是不是比之前的都漂亮。”
  靛蓝染料饱和度很高,而不加调色直接上成底色,就更显得突兀,钟临夏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好看了,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着钟野。
  钟野气得想笑,又把他推开,佯装嫌弃地揶揄道,“怎么就没有一点美术细胞。”
  钟临夏也算是跟他混熟了,敢跟他犟嘴,“你还一点音乐细胞都没有呢。”
  “我怎么没有?”钟野放下画笔转头看他,“是你一直不给我听后面的几首。”
  “前面几首你也没说过好听。”
  “你讲不讲道理啊钟临夏,”他用猪鬃笔杆的另一头怼了怼钟临夏,“我就非得跳起来说边唱边夸好听才算吗?”
  “嗯。”钟临夏笑的时候,脸颊两颗酒窝很浅,但是安在他脸上就格外合适,看起来很可爱。
  钟野就用笔杆又戳了戳那颗酒窝,笑着说,“怎么给我个这么不讲理的弟弟。”
  那天周末,梅雨季经久不见的太阳终于出了头,给钟临夏,给钟野,给眼前的画布,给兜里的耳机,给这个僻静画室里的每一处,都笼上一层暖黄色的微光,好像他们在一块呆着的时候,晴天总比雨天多。
  但积云成雨,雨总是要下的。
  钟野的画一直到晚上太阳快落山才终于大致完成,只剩一些细节还要等明天再来修改。
  停笔的时候,钟临夏正趴在窗台上,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树后,天际线早已悄然泛红,大咧咧地染透视野里所有的平原高丘,不远处称得上是地标建筑的大楼,就在这醉醺醺的晚霞傲然耸立。
  传言那栋大楼多年来为了争当全省最高楼,乐此不疲地增高避雷针,凡是新修了什么建筑,这栋楼都会颇有危机感地继续加高避雷针。
  这不过是个没头没尾的笑谈,没人会当真,但那栋大厦确实如今仍保持着全省最高峰的位置。
  在南城长大生活的这些年,他无数次路过这栋大楼脚下,不见顶的建筑只插进云霄,怎么望也望不到头。
  真的是很高的。
  他想到这,只是因为此刻他坐在画架前,从离窗户不太近的位置看去,钟临夏趴在窗台上的身影,比这座最高峰还要高很多。
  “钟临夏。”他叫了一声,那个矗立在窗前的、静止的背影就瞬间活了过来,转头爬起来朝他跑过来。
  方才还能和摩天大楼一较高下的庞大背影,却在跑得离他越来越近的时候,逐渐坍缩,变回那个还没有他肩膀高的小团子。
  钟临夏跑过来看见钟野的画,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哇!”,很捧场地惊呼了半天,然后继续哇哇哇地叫。
  钟野嫌他吵,把手上剩下的一点蓝色抹到他脸蛋上,然后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钟临夏脾气很好,被抹了也不恼,一边继续凑在画布前欣赏,一边笑着说,“你要把我涂成哆啦A梦吗?”
  刮刀被纸巾擦过,反射出窗外紫红色的天际,钟野手上的动作一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伏在他画前的人,“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那天走了,钟维气死了吧。”
  钟临夏回过头,脸上还沾着那抹蓝色,神色中并无异样,只是有些无奈地说,“都没空管你了,咱家搬家了你知道吗?”
  钟野那瞬间好气又好笑,自己不过是在学校待了几天,居然连搬家都没人告诉他。
  如果昨晚钟临夏没被他逮住,不知道今晚他站在家门口的时候会有多尴尬。
  “搬哪去了?”他假装不太在乎,继续用纸巾擦刮刀。
  钟临夏想了半天,不知道是记性不好还是不认识字,说了半天也没把那个地方的名字说出来。
  好在还能带路,赶在夜色降临前,两人一起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钟临夏告诉他,他们原来住的那个房子,防盗门和家门外的墙上地下都被人泼了油漆,写了很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家门口还守着几个魁梧的大汉,手拿着甩棍等在他们家门口。
  钟维匆匆忙忙从不知道哪里赶了回来,浑身都是泥土和伤,却连去家门口的勇气都没有,偷偷摸摸地带着他和陈黎跑到了离河不远的一片小巷子里。
  钟临夏说那个新家有一点破,而且还很挤,自己住得还好,只怕钟野也会不太习惯。
  “你当我真是大少爷?”钟野拔出微陷在湿润泥土里的鞋底,扶住了走得摇摇晃晃的钟临夏。
  他跟钟临夏讲钟维发家之前的事,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城北老小区的一个小双室里,每天早上上学都要倒四段公交车,爸妈都忙着上班,没人接送他,有一次坐反了车,饿着肚子坐了五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坐回家。
  钟临夏还是第一次听钟野主动说以前的事,也是第一次从钟野口中听到关于他妈妈的话,但他不敢接话,也不敢多提,生怕钟野想起来自己和陈黎是怎么侵占了这个家,又是怎么硬生生成为了他的家庭成员。
  钟野倒是没什么顾忌了,有一搭没一撘地一直讲到家门口,直到林立的高楼,商场都留在身后,一共没有几层的居民楼也逐渐消失在视野,钟临夏停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巷子口,说,“哥,到家了。”
  钟野借着那昏黄的灯光,看见青砖矮墙上的铭牌——
  饮马巷23号。
  他伸手去捞钟临夏的手,把那只软乎乎的小手牢牢攥在手里,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他觉得钟临夏说得还是委婉了。
  饮马巷无一高楼,沿着棋盘格样纵横的路走去,全部都是低矮的平房,偶有一栋两栋带阁楼的两层房却显得格外摇摇欲坠,年久失修的柏油马路变成灰白色,坑洼坎坷似土路。
  平房没有防盗门,除了狭窄的后门,几乎都是面朝巷子敞开的大门,每一个大门后面都通了并排的三家,每家的平均面积超不过三十平。
  于是人们就更不愿意蜗居在家,狭窄的巷道被摆满象棋盘和麻将桌,觥筹交错的谈笑声遍布在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热闹的巷子,却并不温馨。
  除了走出家门的的那些,剩下的一部分,都兀自坐在几乎无任何隐私可言的家里,眼神空洞地朝外看去。
  钟临夏对上其中一个男人的眼神,心里发毛地攥紧钟野的手。
  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在一栋墙面斑驳的两层小楼前,钟临夏拉住钟野说,“到了,就是左边这间。”


第40章 以后我来养他
  钟野在钟临夏之前迈入大门,手臂向后探着,仍牢牢牵住钟临夏的手。
  这一整栋的大门是几家共用的,有点单元门的意思,唯一不同的是,这种共用的大门,后面不是楼梯,而是一个堪称狭窄的公用小客厅。
  钟野第一次见这种构造,任是他胆子大,推开门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挤得满满登登一屋子人,听见推门声齐刷刷抬头看向门口,大概是看他们是新面孔,各色各样的脸上都写满不善,像是被人入侵了领地,颇为吝啬专横地看着他们。
  钟野挡在钟临夏前面,迎面和那些人的目光撞上,心里不知道哪里涌上来一股气,微眯着双眼瞪回去,语气简直算是恶劣,“没见过人啊?都看他妈什么呢?”
  钟临夏跟在他身后,视野之内全被钟野挡住,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开门时骤然变冷的气氛,想拉着钟野赶紧离开,结果下一秒就听见了钟野的暴呵。
  连他都被吓了一跳。
  钟临夏知道钟野这人喜怒无常,好说话的时候别招他,生气的时候别劝他,上一秒还能软着语气关心人,下一秒就能把枕头砸到陈黎脸上,只要他心里觉得不痛快了,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做什么出气。
  “哥……”钟临夏吃了上次的教训,不敢再劝,只敢往左扯了扯钟野的手,在他背后小声说,“左边这个门……”
  钟野好像是偏头看了一眼他,又或者没有,总之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钟野就真的没有再多计较,一只手推开左边还没来得及上锁的门,拉着他进了左边的屋。
  进门前,钟临夏终于有机会看向客厅里的那群人,但那群人这次却不再气焰嚣张地凝视他,而是纷纷避开了目光,假装没看见一样低头去忙自己的事情。
  他抓紧钟野的手,痴痴地看着眼前那个背影,那个宽阔得足够完全将他包裹笼罩的背影,第一想法竟然不是希望也能拥有一样宽厚的脊背,和保护对方的力量。
  而是,多么希望永远有这么一副宽阔脊背挡在他身前。
  钟野走进房门,松开了始终紧攥着钟临夏的那只手,回身开了灯。
  钟临夏关上门,落了锁,站在钟野身边。
  进了这道门,就已经是卧室了,门边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板积满灰,上面除了两个纸壳箱子,什么都没有。
  “你走的时候没人在家么?”钟野朝着空荡得几乎像没入住一样的房子说。
  “妈妈在。”
  钟临夏指了指床尾,钟野这才看见,床尾处还有一道门,紧紧关着,恨不得门缝都给堵上。
  “爸呢?”钟野看得糟心,干脆把目光别过去,只看钟临夏。
  钟野看着他的时候,眼神总是蓦然就柔和下来,像是垂头丧气地走路时,总能在路边看见蹲着晒太阳的小野猫,心被毛茸茸的东西装着,然后就忘记自己为什么心烦。
  “好多天没回来了。”钟临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边说边拽着他往屋里走,“咱俩的房间在搂上。”
  钟野微微挑眉,“这破房子还有二楼呐?”
  钟临夏无语地看他一眼,不知道在给谁挽尊,“还好吧,没有特别破吧。”
  如钟临夏所言,这房子的确有个二楼,但要穿过床位那扇门,再穿过那扇门后的那个房间,才能找到上二楼的楼梯。
  “没有别的路了吗?”钟野紧蹙着眉盯着那扇门。
  钟临夏跑到他前面,主动搭上那门把手,回头朝他笑笑,“没事,我来开。”
  钟野看着他那副讨好的样子,心里的滋味甚至不能称之为别扭,他简直想立刻打钟临夏一顿,告诉他如果再对自己露出这种讨好的表情,自己不但不会领他的情,还会下狠心教育他。
  但钟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动都没动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走得更近一点。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