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因为发胶绷着,表情僵硬。
  像个努力扮演大人的小孩,滑稽又可怜。
  他拧开水龙头,弯腰,把整个头埋进水里。
  水很凉,冲在头皮上,带走一点热意。他挤了一大坨洗发水,胡乱搓着。
  发胶很顽固,搓了半天才起泡。泡沫是白色的,混着水往下流,流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他闭着眼,用力搓。
  搓着搓着,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的事。
  周朗直起身,看着镜子。
  头发湿透了,耷拉下来,遮住一半眼睛。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脱掉那件紧巴巴的白衬衫,又脱掉裤子,扔到一边。
  最后站在淋浴下,把水温调到最热。
  热水冲下来,烫得皮肤发红。
  但他没躲,就这么站着,让水流过全身,冲掉发胶,冲掉香水,冲掉今天所有属于约会的痕迹。
  周朗闭着眼,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楚。
  清楚得让他难受。
  季知然今天老他妈好看了。
  白T恤,牛仔裤,简单得要命,但就是好看。
  吃炒冰时嘴角沾到草莓酱,他随手擦掉的样子好看。鬼屋里认真研究粗制滥造的海报时好看。电影院黑暗中侧脸的轮廓好看。路灯下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
  周朗当然知道季知然会走。
  从第一天知道他是京城来的,就知道。
  但他就是……就是没往心里去。
  或者说,往心里去了,但假装不在意。
  可现在妈妈把这话摊开来说了,像撕开一道结痂的伤口,血淋淋的,疼。
  水还在冲。
  周朗蹲下来,双手捂住脸。热水打在背上,很烫,但比不上心里的那股劲儿。
  他想起来水池边,自己问他:“京城是什么样子啊?”
  他说:“就那样,高楼大厦,车多人多,雾霾严重。”
  周朗还记得自己当时说:“以后我要是唱歌,也要去那种地方唱。死也要在大地方唱一次。”
  季知然看着他,说:“你会成功的。”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季知然说,“但我希望。”
  希望。
  周朗蹲在淋浴下,热水混着什么从指缝流下去。他不知道那是泪水还是洗澡水,也不想知道。
  他就是觉得,真他妈帅。
  季知然说那些话的样子,真他妈帅。
  不是刻意装酷,不是炫耀,就是很平静地说“你会成功的”,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没有人不会喜欢季知然。
  更何况周朗?
  以前对于去京城唱歌的梦,也就只是想想。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哼着歌,想象自己在某个大舞台的聚光灯下,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但那只是想象。
  像小孩幻想自己会飞,心里知道不可能。
  是季知然。一次又一次地说“你会成功的”“我带你玩”“等你来了”。
  是季知然把他那些不着边际的妄想,一点点变成了“可能”。
  周朗抹了把脸,站起来,关掉水。
  蒸汽慢慢散开。
  他擦干身体,换上自己的旧T恤和运动裤。
  头发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没梳,任由它乱糟糟地翘着。
  他捡起地上那堆被自己扔到一边的衣服,还有那瓶绿油油的发胶。他把它们塞进一个塑料袋,扎紧,扔到墙角。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凉飕飕的。
  周一早上六点半,包子铺。
  季知然到的时候,周朗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
  他皱了皱眉,坐下等。
  老板端上包子和豆浆,他一边吃一边看门口。
  六点四十,周朗没来。
  六点五十,还是没来。
  七点,早自习快开始了。
  季知然付了钱,往学校走。
  路上遇到王皓和张强,两人正勾肩搭背地啃煎饼。
  “季哥!”王皓打招呼,“朗哥呢?没跟你一起?”
  “没。”季知然说。
  “奇怪,他平时不都跟你一块儿吗?”王皓嘀咕。
  季知然没说话,加快脚步走进学校。到教室时,后排周朗的座位果然空着。
  早自习铃响,周朗没来。
  第一节课,周朗的座位还是空的。
  课间,季知然走到王皓桌边:“周朗今天请假了?”
  “我不知道啊。”王皓摇头,“他没跟我说。”
  季知然皱紧眉。
  他拿出手机,给周朗发了条消息:?
  没回。
  第二节课间,季知然去了趟办公室。老李正在批作业,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季知然?有事?”
  “老师,”季知然顿了顿,“周朗今天没来上课。”
  “哦,他请假了。”老李说,“早上他妈妈打电话来,说感冒发烧,请一天假。”
  季知然一愣:“……发烧?”
  老李推了推眼镜:“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季知然说,“就是问问。”
  “关心同学是好事。”老李笑了,“等他回来你帮他把笔记补上。”
  “好。”
  季知然走出办公室,回到教室。
  上课铃响了,他坐回座位,眼睛盯着旁边空荡荡的桌子。
  感冒发烧?
  周末那天还好好的,怎么就发烧了?
  季知然心里有点乱。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但总忍不住往旁边瞟。那个平时要么趴着睡觉要么转笔的人不在,座位空得刺眼。
  中午吃饭时,王皓凑过来:“季哥,朗哥真发烧了?”
  “老师说的。”
  “奇怪,昨天还好好的啊……”王皓挠头,“我放学去看看他。”
  季知然筷子顿了顿:“我也一起。”
  下午的课,季知然根本没心听。他一次次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自己发的那个问号。
  思索了一会,他又发了一条:听说你发烧了,严重吗?
  还是没回。
  放学铃一响,王皓就背上书包:“季哥,走。”
  季知然点点头:“嗯。”
  两人往周朗家走。
  路上王皓一直在念叨:“朗哥体质挺好的啊,很少生病,怎么突然就发烧了……是不是周末穿太少?”
  季知然没说话。
  到了门口,王皓敲了敲门:“朗哥!我!王皓!”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是周梅。
  她看起来有点疲惫,看到王皓,勉强笑了笑:“小皓啊。”
  “阿姨,朗哥怎么样了?”王皓问。
  “躺着呢,烧还没退。”周梅说,视线越过王皓,落在季知然身上,“小然也来了?”
  “阿姨好,来看看周朗。”
  周梅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安静。
  周朗的卧室门关着,周梅走过去敲了敲:“小朗,你同学来看你了。”
  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谁?”
  “王皓和小然。”
  过了几秒,门开了。
  周朗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有点红,眼睛也有点红。他看了王皓一眼,又看向季知然,眼神闪了一下。
  “进来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周朗重新躺回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
  “朗哥,你真发烧了啊?”王皓凑过去,“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周朗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怎么搞的?周末还好好的。”
  “……着凉了。”
  王皓还在问东问西,季知然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周朗,那人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干,呼吸声也比平时重。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周朗不像单纯的发烧。
  眼神不对。
  平时周朗看他时,眼神要么带刺,要么带笑,要么懒洋洋的。但今天,周朗在躲他的视线。
  “小然,”周梅在客厅喊,“你出来一下,阿姨有话跟你说。”
  季知然愣了一下,转身走出去。
  周梅站在客厅窗边,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表情有点复杂。
  “小然,”她开口,“阿姨想跟你说声谢谢。”
  季知然怔了怔:“……谢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小朗。帮他复习,带他玩,还……还陪他去广场。”
  她说广场时,语气有点微妙。
  季知然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但是,”周梅叹了口气,“阿姨也希望你能理解。小朗这孩子……心思重,想得多。你们玩得好,阿姨高兴,但有时候……有时候太近了,反而不好。”
  她看着季知然,眼神里有歉意,也有坚决:“你懂阿姨的意思吗?”
  季知然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懂。”
  “那就好。”周梅松了口气,“阿姨不是不喜欢你,相反,阿姨挺喜欢你的。你懂事,学习好,家教也好,家庭条件也很好。但小朗不一样……”
  季知然没接话。
  “小然,”周梅又说,“你以后是要回京城的吧?”
  “……嗯。”
  “那就好。”周梅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苦,“回去吧,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小朗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季知然看着她,忽然问:“阿姨,这些话,是您要跟我说的,还是周朗要跟我说的?”
  周梅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有区别吗?”
  有。
  季知然心想。
  区别大了。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回卧室门口,对里面的王皓说:“王皓,走了。”
  “啊?这就走?”王皓转头,“不再坐会儿?”
  “不了。”季知然说,“让周朗休息吧。”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周朗。
  周朗也正在看他。
  两人视线对上,周朗先别开了脸。
  季知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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