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今天(近代现代)——好好

分类:2026

作者:好好
更新:2026-04-22 13:26:52

  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你。”
  “找不到的话,我就去下一个城市。”
  “找到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你留的那张纸条,我带着。”
  “你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个本子,我也带着。”
  “那个本子里有一页,你写‘今天他没来’,那天,我是下午有点感冒,没下楼吃煎饼。对不起。”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哑了一下。
  他说:“杨天,我不是来让你看我有多惨的。我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你说‘不用找’,”
  “但是你听我说完,”
  “你以前对我说,‘你要是能回来,我很高兴;你要是回不来,我也过得好’,这句话你说的时候,我以为是两个选项。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两个选项。”
  “那是你给自己准备的两个版本,你希望我回,你也准备好了我不回。”
  “我这半年用的是第二个版本。”
  “我以为你过得好,所以我不用急。”
  “现在我知道,我那么用,是错了。”
  “哪怕你过得好,哪怕你真的一个人过得好,我也应该回。”
  “因为我不能因为你‘过得好’,就让自己永远活在一个没有你的生活里。”
  “我受不了那个生活。”
  “我一年都没到,就受不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杨天对着镜头笑,那是冬天,他穿着羽绒服,周姐女儿在他旁边(已经被剪掉),他笑得安静。
  乐弗看着那个笑,轻轻地说:
  “等我。”
  “哪怕你正在和另外一个人,我也要先看你一眼再决定下一步。”
  “但是我想告诉你,”
  “我在找你。”
  “我在找你。”
  “我不会停。”
  那晚他躺下很早,但很久没睡着。他一直在听,听这座陌生的海边城市的声音。这座城市和他以往去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窗外,远远地有海的声音,不是浪的具体的声音,是那种海附近特有的、空气的厚度,他凭感觉能听出来。躺着,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平静的笃定,这个城市,这个海,可能是杨天选的地方。
  也可能不是。但只要他开始找,这种“可能是”,就会变成“有一天就是”。
  他闭上眼。他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不是因为展览,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任何他该做的事,他是为了一个人,在一座城市里,等明天的早晨。
  他睡着了。
  睡得比这半年里的任何一晚都实。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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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弗在汕头待了十七天。
  这十七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慢的十七天,不是时间慢,是他的生活慢下来了。他没有展览,没有采访,没有应酬,没有画室,没有催他的电话,除了每天一次和小罗对进度的简报。他每天早上四点四十分起床,五点到早市,从早市的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绕到北头,把每一个煎饼摊问一遍,“您这边有没有一个山东来的年轻老板?一米八五左右,二十六七,男性。”得到的回答每天都差不多,“没有”、“没见过”、“山东的我这里就一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你找的是亲戚?”。
  中午他回旅馆,眯一觉。下午他去汕头的老城区走,骑楼、巷子、小市场,他带着那本粉色笔记本,凭着杨天的轮廓,挨家挨户问。
  晚上他回旅馆,洗澡,躺在床上,对着床头那张照片,说一段今天的“汇报”,“今天我走了七个摊子,没找到”;“今天问了巷子里三个老人,都不认识”;“今天下雨,我没出门,看了一天的本地新闻,也没看见相关的消息”。
  他知道他对着一张照片说话是傻的。但这是他这十七天里,唯一让他觉得“不是白过”的事。
  第十二天,小罗那边传来第一个真正算线索的消息。
  一个在湛江做本地民生公众号的朋友发来一张照片,湛江赤坎区的一个菜市场门口,有一个做煎饼的年轻男人,身高挺高,皮肤偏黑。乐弗看了那张照片。不是杨天。照片里的人身高是够,但脸圆,眼睛小,下颌的线条也不对。他把照片往回发,说:“不是他。”
  小罗回:“那位朋友说那个人是从东北来的,不过有一个山东口音的堂弟,也在湛江,在做类似的生意。我让他帮您再找一下。”
  “好,继续。”
  第十四天,他决定从汕头转移。
  不是汕头找完了,汕头的早市他只走完了三分之二,而是他感觉到,这种“从一个早市到另一个早市一家一家问”的效率太低。杨天如果真在一座南方城市,他可能不在老城区的早市,他可能在一个新开发区的社区门口、一个工业园门口、一个学校旁边,他是一个做早市生意的,摊子的位置取决于人流,而不是他选的“文化圈”。
  乐弗去了湛江。湛江这座城市比汕头大。他在那里待了九天,每天做的事和在汕头一样,走市场、走社区、问街坊、问城管大叔,没有任何进展。他在湛江的第四天,下过一场大雨。那天他一整天没出门,坐在酒店房间里,从早上盯着窗外雨一直盯到下午。他那天心情坏到了一个低点,他第一次想,会不会他这辈子都找不到杨天了。
  中国那么大,南方海边那么多城市,他凭的只是一句“我想去南边靠海”。这句话是杨天将近两年前随口说的,他此刻记起来这个,杨天也许根本没去南方,也许这半年杨天已经回了山东老家,也许杨天甚至不再做煎饼了。他想到这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冷了一下。他这种“我一定能找到他”的自信,其实只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假设上,他以为杨天是“不变的”。
  但如果杨天变了呢?如果杨天,因为这件自己一个人扛着的事,不管那是什么,已经被生活推着变成了另一个人呢?那他乐弗,找到的就不是杨天了。他找到的,是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慌。他那天晚上,第一次,对着床头的那张照片,说了一句:
  “你别变太多。”
  “……”
  “我找得到你。”
  “但是你要还认识我。”
  第十八天,他从湛江转北海。他坐大巴,三个小时。大巴在广东和广西交界的那段路上开得慢,中间停了两次服务区,他在其中一次服务区里,下车买了一杯豆浆,就着一个面包当晚饭。坐在服务区门口台阶上,看着高速上的车灯一辆一辆过,忽然想起那个卖豆浆的大姐,她请他喝过的那一杯豆浆。他手里这一杯豆浆的味道,和她那一杯,差很多。这一杯是工业化的,甜,有一点奶粉味,没有豆香。她那一杯,是手磨的,清,有一种淡的、属于新鲜豆子的香气。
  他想,杨天如果此刻喝一杯豆浆,他会选哪一种?他一定选那种手磨的。
  杨天这种人,不容易接受工业化的东西。乐弗把那杯工业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上车,继续往北海去。
  北海比湛江小,节奏更慢一些,空气里有海味,不是浓的,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海味。乐弗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他叫车到了一家小酒店,上楼,睡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北海的老市场。他在北海待了六天。这六天里,他问了北海老城的几乎所有早市的煎饼摊,北海做煎饼的没有他想象的多,整个老城区加起来也就五六家。每一家他都亲自去看了,没有一家是杨天的。第六天下午,他坐在北海老街的一家糖水铺里,喝着一碗绿豆沙,第一次真正地累了。他累到,他开始想,要不要先回一下原来的城市。不是放弃,只是他一个人跑这么多地方,已经一个多月,他开始觉得身体在撑不住,他胃病犯了,这几天一直在喝一种止痛药;他瘦了大约四公斤;他这两天睡觉时候会在凌晨三点惊醒,心脏跳得像是刚跑过一公里。
  他拿出手机,拨给小罗。
  “小罗。”
  “您说。”
  “我想先回去一下。”
  小罗愣了一秒,然后说:“……您休息两天?”
  “嗯。”
  “您现在在哪儿?”
  “北海。”
  “好,”小罗道,“我看一下,您今晚能有票的,”
  “等等,”乐弗道,“你再查一下别的城市的可能。我这段时间走的这三个城市,汕头、湛江、北海,都是南方沿海,但我忽然想,他有没有可能去一个不是‘沿海’,但是靠近海的城市?比如厦门?舟山?连云港?”
  “江浙沪那边您觉得合适吗?”
  “我不确定,”乐弗道,“但那些地方也有‘小渔村’感的地方。我想不排除。”
  “那我让朋友那边也去江浙一带查一下。”
  “嗯,另外还有一件事,”乐弗顿了一下,“你那边做短视频、做美食博主的朋友,你让他们把最近拍过煎饼的视频,都发一下给我看。”
  “……全部?”
  “全部。”乐弗说,“我自己过,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好。”
  那天晚上,乐弗从北海飞回了他原本生活的那座城市。飞机落地是凌晨。小罗在机场接他。
  小罗一看见他,愣了一下。
  “您,”
  “我知道。”乐弗说,“瘦了。”
  “您回家,我给您订外卖,”
  “别,”乐弗打断他,“我就回家睡。”
  他回到家。那套他住了七年的公寓,在他离开一个多月之后,此刻让他觉得陌生。进门,开灯,玄关的暖色灯亮起来。客厅是整洁的,阿姨每周来两次,一切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但这个“一样”,让他一瞬间觉得非常空。
  他没有去卧室,直接在沙发上躺了下去,连衣服都没换。在沙发上躺了大约半个小时,睁着眼想,这个家,是不对的。这个家太大了,太干净了,太“秩序”了。他这个月,从汕头到湛江到北海,住过一些又小又破的旅馆,他居然觉得那种地方,比他自己这个家要“对”。
  那种地方的床是硬的,床头柜上只能放下一张照片,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的声音。此刻躺在这张十米长的沙发上,落地窗外是一整片他看了七年的城市灯光,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对他来说,已经不适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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