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天气(近代现代)——见麓

分类:2026

作者:见麓
更新:2026-04-16 15:52:48

  “我也不想,是老板娘让我去的……”
  “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份工作?”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怕做不好……”
  “好吧,你的自尊心很强。”
  “那你是做什么的呀?”
  男顾客微微一笑:“家里开厂子。”
  “哇!你是大老板啊?”
  “什么大老板,小本生意罢了……”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愈来愈多,没过多久,终于走到了一起,成了男女朋友关系。
  赵晓月又干完一个月后,在餐馆辞了职,男朋友替她安排了一个流水线上的活儿,她就退了房租,到那儿去打工了,住的是厂里的宿舍。
  宿舍很窄小,比出租房还要憋屈,但男朋友经常来找她,带她出去玩,还同意她将老家的父母接了过来,安排了看门的活儿。赵晓月就觉得,男朋友对她挺好的。
  后来,她和他有了孩子,一个女孩。
  出了月子她便继续在厂里工作,日日对着流水线上的卫生纸卫生巾,兢兢业业。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男朋友变了。他变得狠厉、刻薄,不再对她好,经常打骂她,还克扣她的工资,压榨她的休息时间!再后来,她发现,厂子里不止一个“赵晓月”……
  她终于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她拿着时薪三块钱的工资,住着最差的宿舍、吃着最廉价的饭菜,一天却要干上十四个小时的活儿……那厂子生产的也并非什么正规东西,原材料尽是些回收的破烂,一年半载总要全场上下风急雨骤地应付一两次检查。捅出去,绝对会被查封的那种。
  半年前,她摔伤了腿,他却怕花钱,不肯带她去医院,导致她现在阴雨天会腿痛。
  她常在睡觉的时候一个人躺在逼仄的小床上,想象着城中村之外的女孩儿们的生活——她们有书读、有人疼,有光明美好的未来,可以和朋友一起逛街、看电影、吃美食,病了可以去医院看病……
  不像她。
  这几个月来,他对她的管制松了一些,但暴力更加严重。她想过逃,但她身上没钱,而那个令她无比惊骇的男人恶狠狠地撂下话:“你尽管逃,孩子和你老爸老妈怎么办?有种就别回来,让我逮到,打断你腿!”
  她相信他不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人,她只得接受,整日浑浑噩噩。
  前些天,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下午的休息时间,拿着自己一个一个三块钱攒来的钱,去了医院,挂了一个主治医师的号,因为那个号最便宜,才十二块钱。
  医生看到她被家暴的痕迹,说要报警,那可吓坏了她。
  她夺路而逃。
  可回家后,他埋怨她去看病浪费钱,又打了她。
  她终于忍受不了这日子,不顾一切跑到江边,打算一死了之。
  不曾想,那个关心她的、看着很正直的医生又出现了!他救了她!
  她又燃起一丝希望——她要硬气一回、勇敢一回,告发那个噩梦一样的男人,让那个罪恶之地,不复存在!
  “所以,我想请您帮帮我。他收了我的手机,收了我身上所有的钱,把我关在厂里。我骗他来退医院卡里的钱,他才放我出来的……我想报警,但我知道得有证据,要是警察去了什么也没查出来,没把他抓进去,他不会放过我的!”
  赵晓月已经泪流满面了。秦勉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城中村离安和西路这边也就二十几分钟的脚踏车程,他去过一两次。想不到那地方竟这样藏污纳垢。
  但他是个医生,更是个事外人,此时并未被那愤慨感染太多,还十分理智:“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赵晓月红着眼眶,也稍稍冷静下来:“我想,我回去之后开始想办法收集证据,只是我这次回去肯定没有办法再出来了,所以,半个月后,秦医生你能不能去一趟城中村,我会想办法把收集到的证据传到你手上,你替我去报警……您聪明、有头脑,又善良正直,我求您……”
  下午吃过了药,从手术室带出的胃绞痛早已停歇了。但此刻秦勉坐在木质长椅上,浑身都凉,身体说不上来的感觉,相当不舒服。
  要帮么?
  娄阑说了什么来着?
  ——“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
  但,他认真分析了一下,这个似乎是他能做到的。只是有风险罢了,需要他去承担。
  但他年轻,有勇有谋,又孑然一身,似乎没什么可怕的。
  秦勉垂眸凝视着摇晃着的一片叶子,在暗夜之下那叶片也呈现出墨色,天亮的时候,白昼降临,才会变回它原本的嫩绿。
  随后,赵晓月跟他详细描述了一下工厂的具体位置,约定了具体时间。
  秦勉发完,娄阑一个电话立即打了过来。
  “……”他划动了接听,“喂。”
  “不能去。”娄阑态度非常坚决,声音冷硬,“你可以帮忙报警,但绝不能去那种地方。”
  秦勉也不傻,知道娄阑是出于关心。
  但娄阑未免爹味太重了——好歹是他自己的事情,选择权在他这里。他亲爸秦尚清有什么决定都会事先跟他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哦对,除了离婚和再婚。
  听秦勉一直沉默,娄阑语气更强硬:“……你只是个医生,违规工厂和剥削压榨都跟你没什么关系。而她只是恰好挂了你的号的病人,之一,你已经救过她了,不要再趟这浑水。”
  秦勉禁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有嘲讽也有自嘲。他早料到了娄阑百分之八十就是这反应,一副明哲保身的模样,然后苦口婆心劝他。
  他是救了赵晓月一次,可若是赵晓月重新回了那魔窟,暗无天日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那岂不是害了她?要他说,还不如早解脱的好。
  “你在家?我今晚值班过不去,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说。”
  “算了,娄老师,您就当我没给您发过消息,成吗?”
  “你说什么屁话!”娄阑似乎是真生气了,不然绝不可能从他口里听见这类粗鲁的字眼,愠怒过后他就稍稍平静下来,“秦勉,先听我的行么?我们明天好好说一说这件事,再做决定好不好?”
  秦勉没料到向来情感内敛的娄阑会在电话里失态,沉默半晌道:“娄老师,您好像很着急。”
  “……我真的很怕,秦勉,我不想你有什么事,哪怕是受伤都害怕。”
  娄阑的声音里微微压抑着些颤抖。
  秦勉听得恍神,心脏的嫩肉像是被戳了一下似的,窦房结的自发搏动都错了拍,一股冰凉且酸涩的感觉从心腔里滋生,随着血液循环到全身各处,扩散进四肢百骸,令他的指尖也开始轻微发着抖。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比秋日凌晨的冰霜还要冷得彻骨:“那娄老师五年前不管不顾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抛下我走的时候,怎么不怕我有什么事?”
  这句话简直让他的心都在滴血。
  他知道娄阑这个人也许有什么苦衷,才不得已辞职带着宋榕远去他方,五年来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他尝试过去理解,但谁又能理解他心里那种纠缠撕扯的痛呢?
  这五年来他过得很不好,若不是学业和工作需要他强打精神,他真是不知道要怎么一天一天熬过去。
  他不会小肚鸡肠,但也不宽宏不大量,自知怪娄阑没有什么意思,更不会想要像个被抛弃了的怨妇一样声讨娄阑,诉说自己五年来的委屈和疼痛……
  娄阑果真被戳中了心里最痛的地方,声音比方才更加隐忍颤抖:“抛下你是我的错,可我那时也没有太多办法……秦勉,你听着,老师很后悔……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
  那个人向来淡然自若,永远是一副冷静理智的样子,交谈时更是流利自如。似乎从没什么能让他情绪波动成这样,更没什么能让他声音和语气都颤抖着软下来,磕磕绊绊才说完一段话。
  现在,秦勉听到了。
  他的手已经将手机攥得很紧、很紧,青筋和骨线一齐暴突出来:“抱歉,我不想听这些。时候不早,娄老师早点休息。”
  不等那边再说什么,他挂了电话。
  一切都静下来了,只剩时钟指针摆动,寂静里格外清晰。
  胃果然是最容易被情绪影响的器官啊。
  “娄老师,”秦勉仍旧坐在沙发上,眉头皱成一团,手紧紧按着胃,那架势似乎要将腹部捅穿。轻声叹道,“你为什么要后悔呢?后悔什么呢……”
  像是隔着虚空问娄阑,也像是问自己。


第22章 深冬结的冰
  同一时间。
  娄阑蓦地被挂了电话,盯着那陡然退回的页面怔了一秒,猛地按灭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独自一人的值班室,没人撞见娄主任这副烦躁失态的状态。
  娄阑着实是心里烦闷,他向来情绪稳定,这下也掩饰不住了,从抽屉里摸了根烟和打火机,起身去开了窗子。
  一星火光在昏暗的背景里明明灭灭,他将滤嘴含进口中吸了一口,吐出的青灰色烟霭很快在夜色中散去,模糊了他的脸。
  他本没有抽烟的习惯,可人都该有个宣泄途径,早些年他情绪低的时候尝试抽烟,一来二去有了些瘾。
  现在一烦,还是会下意识找根烟出来。
  但他又洁癖得很,尤其厌恶抽烟带来的口气和对牙齿的损害,最近几年都是每个季度去洗一次牙。
  烟草的气息呛进肺里,娄阑轻咳了一声,望着对面的外科大楼,目光掠寻着某扇窗子——那扇窗亮着,里面依稀可见晃动的人影,是手足外的其他值班医生。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秦勉的声音——
  “抱歉,我不想听这些。”
  他的确也察觉了重逢之后秦勉对他的态度总是下意识的抗拒,对他的出现也时而抵触。
  五年的时间让小孩子从青涩的学生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医生,但也让他的心更加死气沉沉,就像一片水潭太久没有流动,渐渐的就变成了一汪死水。
  无论是什么情绪,都被秦勉面无表情地往下咽,不管心里多么难受,面上都是一副冷漠平淡的态度。
  像深冬结的冰,那么冷,那么硬,还不融化。
  娄阑盯着对面的大楼,又吸了一口。
  明天无论怎样,都该跟秦勉好好说说。秦勉若是不听,把人拽住也要好好说说。
  他料想自己不愿秦勉受到任何伤害,尤其是手。
  打斗中难免伤了手,一般人不影响生活和工作就好,但秦勉不一样,秦勉是外科医生,这双手对他的意义非同小可。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