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近代现代)——青岚玉兽

分类:2026

作者:青岚玉兽
更新:2026-04-14 19:35:46

  他还没说完,就被又一阵剧烈的咳血打断了。他的身体弓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了五脏六腑。血从嘴里、鼻子、耳朵里一起涌出,赵昇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赵忞!别说了……你别说了……”赵昇崩溃地抱着他,“阿兄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你别说话,省着力气……”
  赵忞却固执地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搂住赵昇的脖子,把他往下拉,直到额头贴额头,鼻尖碰鼻尖。
  腥甜的气息拂在赵昇唇边,随后用尽全力撞在他唇上。
  “阿兄……”赵忞力气耗尽,摔在赵昇怀里,被稳稳接住,“下辈子我不当你弟弟了,我们做寻常夫妻好不好?”
  赵昇轻柔地吻了他一下,舔了舔唇上被赵忞撞出来的伤,定了定神说道:“不好。”
  赵忞失落地偏开头,被赵昇掐着下巴转了回去。
  “我们既做兄弟,又做夫妻好不好?”
  赵忞睫毛颤了颤,眼眸猛地一亮,很快又逐渐暗淡。他的声音几乎不可闻,勉强点了点头:“好。”
  搂着赵昇脖子的胳膊一点点松动,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他的眼睛还睁着,眷恋地望着赵昇。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在赵昇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灰暗下去。
  赵昇觉得怀里的人毫无征兆地一下子轻了。明明还是那个瘦削的身体,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走,只剩下一个空壳。
  赵忞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凉下去,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变冷。赵昇闭上眼,静静地搂着他,眼前尽是赵忞从小到大的身影。
  “阿忞?”赵昇睁开眼,轻声唤他,“月奴?二郎?”
  没有人回答。
  赵昇声音大了一些:“行之!”
  还是没有回答。
  怀里的人安静地躺着,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可他的胸口不再起伏,眼睛不再眨动。他再也不会红着脸拽赵昇的衣角,弯着眼睛撒娇说阿兄最好了。
  赵昇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赵忞渐渐冰冷的颈窝里,嗅着腥甜混杂着花香的味道,一动不动。
  殿内安静极了,太医和宫人们跪了一地,全都低着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一侧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赵昇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孤零零的。
  今夜无风,空中阴云密布,盖住了月亮的行踪。
  “阿兄?”
  赵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赵忞已经去了一年有余,怎还会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阿兄!”
  赵昇猛然惊醒,发现赵忞正一脸焦急地推着自己,叫他赶紧起床。
  头部一阵剧痛,他摁住太阳穴,缓缓撑起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忞,确定他没事之后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阿兄不舒服吗?”赵忞担忧地问道,又笑眯眯地补充,“你一直在喊我,梦到我干什么啦?”
  “梦到你小时候了。”赵昇随口应道,伸手搂过他的腰,把脸埋在赵忞怀里吸了吸,身心舒畅了才放开。


第6章 登基
  “出什么事了吗?”
  赵忞拧起眉毛,任由赵昇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一边为他按摩穴位一边轻声问道。
  赵昇喟叹着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赵忞怀里不愿出来。赵忞不再多问,垂眸吻了吻他的发顶。
  “前几日下朝后,陛下单独叫我留下议事。”
  赵忞动作一顿。赵昇的声音透过衣料传出来,模模糊糊的,他却听出几分委屈的意味。
  “说什么了?”赵忞轻声问道。
  “陛下根基尚且不稳,就急着向庄帝学习,简直是自寻死路。”赵昇从赵忞怀里抬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握住他的手臂调转了姿势,变成赵忞趴在他的怀里。他长出口气,缓缓说道:“他还要派爹带人去跟镇西侯交涉。明知道镇西侯现在正在气头上,现在去不是瞎胡闹吗。”
  “刘相的主意?”腰部以上都被禁锢住,赵忞只好费劲地仰起头望向赵昇,“爹去吗?”
  “他不是向来刀卡在脖子上才会反抗。”赵昇倦怠地合上眼,将赵忞的脑袋按下来,“撑着累不累。”
  “不累。”赵忞嘟囔着从赵昇身上翻下来,老老实实地躺在他身边。
  赵昇的手比他大一圈,刚好能将他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住,慢慢地捂热他微凉的指尖。赵忞侧过身,钻进赵昇敞开的怀抱中,嗅着那令他心安的味道,紧闭双眼说道:“阿兄,我有些……害怕。”
  赵昇静静地睁开眼,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慢慢地梳着。
  赵忞从小就是这样,害怕的时候不会哭闹,只会安安静静地说一句“我害怕”,然后等着他来哄。以往他可以说一句“不怕”,买来小玩意哄弟弟。可是现在他拿什么哄呢?他自己也害怕。
  “不怕。”他几乎是叹息地说出这句话。
  “嗯。”赵忞吸了吸鼻子,大腿搭在赵昇腿上,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心里的隐隐恐惧终于被削弱不少,睡意袭来,没一会他就再次沉沉睡去。
  赵昇借着月光描摹着弟弟静谧而柔和的面庞。赵忞小时候总喜欢睡前缠着他说会话,不然就一直眨巴着大眼睛不睡觉。现在长大了,沉稳了,也不爱和他说话了。
  他知道弟弟是怕说多了会让他分心,会让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好。可从发觉自己对赵忞的畸形情感开始,赵忞在他心里就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弟弟,最好的爱人。
  如果自己能再早一些活过来,或许阿忞就不必像现在这样,逼迫自己不停努力好能帮得上自己的忙。
  赵昇最大的愿望是希望赵忞过上好日子,希望家人过上好日子。现在一看,他好像一直在食言。
  赵忞似是感觉到什么,哼唧一声,翻了个身,一巴掌拍在赵昇脸上。
  赵昇一愣,忍不住偷笑起来,捉住那只作乱的手,低头亲了亲掌心。心头的巨石被移开了,他松了口气,躺下搂住弟弟,也闭上眼陷入了梦乡。
  赵端鸿临行前先找了赵忞,交代了一通,大体上就是让赵忞好好听哥哥的话,二郎省心得很,有时候要收收小脾气。赵忞听着,一句一句应下,看着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赵端鸿又将府上事宜全权交与赵昇,拉着他在屋里说了两三个时辰。
  赵忞在自己屋里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担心父亲,也担心阿兄。一切走向似乎都在朝着记忆里那惨烈的结局慢慢重合,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地规避一切风险了,为什么还是会这样?他快呼吸不过来,胸膛急促起伏,整个人趴在榻上,脸色惨白。
  “阿忞!”赵昇推门而入,三步两步赶到榻边,捞起浑身汗津津的赵忞紧紧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心里猛然腾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他张了张嘴,柔声问道:“好些了吗?”
  赵忞缓过劲来,勉强点点头,整个人瘫在赵昇怀里,脸埋在他衣服里,声音闷闷的:“阿兄,你和爹爹都好好的。”
  “……”赵昇沉默着给他捋了捋打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尽量。”
  镇西侯在接到消息后不到半月就反了,赵端鸿还在路上就被新任镇北节度使王重兴所杀。消息传回京城,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起来。
  “下雪了。”
  赵忞转过身,看见阿兄拿着裘衣走近了。他走过去,轻轻抱住赵昇,将脸贴在他胸膛上。
  赵昇给他披上衣服,抬手覆住了弟弟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没有言语,只是用力地握了握。
  父亲去世后,赵忞敏锐地察觉到阿兄更加急切了。他只是怕阿兄出意外,再次死在自己面前。他不喜欢赵昇黯淡无光的瞳仁,这次若是阿兄死了,他不会再听阿兄的。
  与记忆里一样,他看着兄长振臂高呼,然后披上了铠甲,翻身上马。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也可以骑着马跟在赵昇后面。
  不知道阿兄许了镇西侯什么好处,能让他心甘情愿做他赵昇的手下。赵昇不说,他便不问。
  在几员猛将的加持下,赵昇一路势如破竹,先是砍了皇帝的脑袋,将朝堂大清洗了一通,不顾赵忞反对留他在京里跟着舅舅一起把控朝政,自己带着十万人马北上,一举攻破北燕都城。
  赵忞看着纷至沓来的捷报,却高兴不起来。阿兄向来报喜不报忧,他整夜整夜做那个熟悉的噩梦,在收到攻破京城的消息后,恐惧抵达了顶峰。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有人在叹息,有人在说“忧思过重”“静养”之类的话。他拼命想睁开眼,却只能看见那个在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赵昇倒在地上,胸膛上的箭笔直地竖立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阿兄……”赵忞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颤抖着手试探着推了推赵昇的肩膀,“阿兄你醒醒……”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喊了多少声阿兄。阿兄一向宽大的手掌此刻无力地摊开,温度渐渐流失。鼻腔里全是甜腥味,他只好俯下身,闭上眼,紧紧抱住赵昇,才能嗅到一丝令人安心的气息。
  “阿忞。”
  “阿兄?”赵忞瞬间抬起头,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也不影响他的喜悦,“阿兄,你在哪!”
  “醒过来。”
  “我是醒着的呀。”赵忞泪汪汪地望向虚空,“阿兄,你不要躲着我会不会?对不起,是我……是我太没用。要是我再厉害一些,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怎么会怪你。”
  大拇指卡在牙和舌头之间,赵忞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起来。来不及吞咽的涎水顺着手掌淌出一条细小的纹路,他呜咽着含住阿兄的指尖,泪眼蒙眬地抬起头。
  “只可惜,你要是再……”
  赵忞突然睁大眼睛,一下拍掉了他的手。
  “不……你不是!”
  “阿忞!”
  赵昇稳稳地接住了差点掉到榻下的赵忞。
  “我刚刚看到了你。”赵忞语无伦次地说道,慌乱跪坐起来,握住赵昇的手臂,“不,不是你。”
  “我知道。”赵昇扳过赵忞的脸,盯着弟弟的眼睛,“赵忞,冷静。”
  赵忞急促地呼吸着,靠在赵昇怀里,泪水渗进发鬓中。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抖的:“阿兄,我好害怕。”
  赵昇沉默地吻住他的唇,轻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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