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近代现代)——重山外

分类:2026

作者:重山外
更新:2026-04-11 19:11:08

  “医生的原则是不能说谎。”
  男人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那你就不要多说,我负责解释。”
  沈翎拿起,看着上头一连串零,“真有钱啊,我这里不开张好久了,看着就让人心动。”
  隐藏在镜片后的狭长眼眸,精光闪烁,突然两手平展,脆弱纸片在吭哧声中,撕裂两半。“但肯花这么多钱,让我更好奇你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闻岭云面色沉静如山,“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有时候秘密会很伤人……”
  “你不治疗,就不害怕再次发作吗?”
  “不会再出现,我有把握控制。”
  摞下一句话,门开了又闭。
  -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的咖啡店。
  固定在墙面的电视机正播放新闻,说的是周氏企业破产整顿,主要资产收归国有,涉事人员已经归案。
  涉及犯罪的一长串名单里,陈逐没看到池煜。
  毕竟池煜还是学生,周景栋虽然穷凶极恶,却把自己孩子隔离得很好,没有让他沾染上一点非法勾当。
  橱窗外的街上人流熙攘。
  闲散午后,响晴薄日。
  陈逐悠闲地坐在咖啡馆内,面前摆着一块橙子味的慕斯蛋糕,一杯咖啡。
  手上的书,翻过大半,一本犯罪小说,扉页上印着一行字: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没过多久,对面坐下一位大夏天仍然穿着厚外套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男人。
  长袖连帽衫拉到最顶端,帽子,墨镜,口罩一应俱全。
  陈逐合上书,“要喝什么?我给你点。”
  “不用。”声音低哑,像是连日哭吼导致的破音。搁在桌面的手,从袖口露出的手背皮肤红肿斑驳,凹凸不平,遍布烧伤痕迹。
  察觉到陈逐扫过来的视线,那人本能将手藏到桌子底下。
  但过了会儿他又将手拿上来,故意在陈逐面前舒展开,展示皮肤上遍布的伤疤。
  “都是你哥的杰作。”桀桀怪笑,声音阴冷无比,“我在病房躺了两个月,皮肤和衣服血肉黏连,做了植皮手术,受尽折磨,这就是你口中光风霁月的哥哥。”
  “你不会觉得我愿意出来见你,是心怀歉疚吧?”陈逐收回视线。
  “不然呢?”池煜从遮蔽大半张脸的领口上沿抬眼,原本旖旎的凤目此时死寂阴沉,“他杀了我父亲……”池煜哽咽一下,他看着自己双手破烂的皮肤。
  那个从小对他予取予求,会在外人面前拼命维护他的男人,死了。
  一直到人死了,池煜才知道,周景栋是他生父,但因为伦理道德,只能以舅舅的身份抚养他。这就是为什么小时候他无数次因为羡慕别的孩子都有爸爸陪伴,哭泣追问父亲的下落却无人可以给他答案。
  “他死了。”池煜喃喃自语,“我好不容易有一个父亲,他却死了。”
  泪水从池煜脸上流下,打湿了缠绕的纱布。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要不是运气好,现在新闻报道的就是我哥的死讯了。”陈逐声音冷淡,却移开眼不愿直视面前哭泣的男人,“就好像森林里猎物与猎手的关系,不是你死就是他亡。起码你现在还有母亲陪你,好自为之的话,后头还有很长的路。我答应见你是想看你还有什么需要,如果只是宣泄情绪,就没什么必要聊了。”
  陈逐合上书作势要走。
  “等一下。”池煜抬起头喊住他,“我说过我有东西要给你,你怎么还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你能给我什么东西?”
  “来都来了,看看再说吧。”池煜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矛盾的神情,“舅……父亲曾说,如果把这个东西给闻岭云,就算他死了也能保我一条命。”
  陈逐疑惑得重新坐回椅子,“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一直这样被蒙在鼓里,太可怜了。”池煜忧郁地看向他,“还记得那时候在跑马场,你冲过来把我从马蹄下拖出来吗?我其实一点都不感激你,我想的是,这个人是不是傻的?我明明这样欺负你了,你却一点也不知道以牙还牙的道理。”
  池煜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扯动嘴角,笑容难看:“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还是嫉妒闻岭云。嫉妒他有一个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对他好。你救我,像救一只猫狗,是举手之劳。但你为他做事,才是本能,是不假思索。而在我落魄时,曾经聚拢在我身边的人,却一个都没留下来。”
  陈逐不耐烦地皱起眉,“所以呢?”
  “所以我看完以后才改了注意,我不打算给他,我愿意免费送给你。”
  陈逐狐疑地坐回去,池煜拿出手机,横屏过来,推到陈逐跟前。
  指尖一点开始,播放一段像素很低,掉帧厉害,年代久远的DV拍摄录像。
  淡绿墙纸,摆在餐桌中央的塑料花,铺在靠背上的白色蕾丝沙发巾。
  陈逐瞳孔微缩,因为他认出来房间布置装饰,跟他以前家里一模一样。
  DV架在一个很高的柜子上,居高临下,正对着客厅中央。
  画面中央是一个男人和女人。
  就算人像不够清晰,陈逐依然一眼就认出那个侧着身体的男人就是闻岭云。
  女人却因为被男人挡着看不清样子。
  直到男人移动到女人身后,露出正脸,白皙的年轻面庞有他不熟悉的阴鸷冷峻。
  而那个女人露出脸——竟然是他的母亲!
  陈逐惊愕得睁大眼。
  男人从后用膝盖抵上了母亲后背,绳索套在母亲的脖子上,母亲挣扎抓挠的手臂遍布伤痕和淤青,就连濒于窒息的脸上也红紫不一。
  不!陈逐仿佛也被一条绳索勒住了脖子,瞬间难以呼吸。
  男人的手还在慢慢收紧。
  母亲伏在男人腿上,纤薄的身体像一条被扔上陆地的鱼一样痛苦弹跳,双腿踢蹬,渐渐动作微弱,瘫软无力。
  男人松开手,母亲的身体也委顿摔在地上。
  “操,你怎么真把她弄死了?这下怎么交差。”有旁人入镜。
  “就算再问下去也没用,她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男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刚刚全程他都一言不发,“把她吊到房梁上,做成自杀的样子。”
  “干嘛还要伪装这么费劲,不如扔海里得了,这种女人就算失踪也没人在乎吧?”
  “有人问的话,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哦对了,她还有个孩子……要不然去找那个小孩?”
  “……我只管交代的事,多余的事我不管。”
  “哎哎,开玩笑的。好吧,免得节外生枝,管教小鬼最麻烦了,就这样算了,反正老板只要结果。”
  “刚刚的回答录下来了没有?”
  “我看看。”
  接下来,画面里又有男人进来,抬起女人的尸体,把原来被鲜血弄脏的蓝白裙子脱下来,给她换了条鲜艳的红色裙子,然后用绳子吊上房梁,同时复位刚刚挣扎时弄乱的家具,擦拭血迹。
  一只手伸过来摆弄一番关掉了DV机。
  画面变成一片黑。
  只有陈逐呆滞的脸。
  明明是最炎热的季节,陈逐却浑身冰凉,坐在位置上一动不能动。
  池煜收回手机,“看得还满意吗?”
  “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这段视频不是你编造的?”很久才说话,陈逐冷冷抬眼,眼神像浸了冰水结霜的刀。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心里清楚你看到的就是真相,”池煜仿若同情地轻声细语,从口袋摸出一个U盘递给陈逐,“你可以找人鉴定,看看有没有拼接伪造的痕迹。”
  陈逐盯着池煜掌心的U盘看,好像那是什么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迟疑过后,他还是选择伸手去拿。
  有些结局不是在最后一刻才出现,而是在选择的一刹那就注定。能动摇就有缝隙,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底生根。
  将U盘紧紧握在掌心,陈逐摇晃着撑着桌子站起来。
  “如果你要联系我的话,我随时都在!”池煜压抑的扭曲笑声,“我很乐意跟你联手对付那个人,毕竟他骗得你那么惨!”
  身后池煜还在说话,但陈逐已经听不见。
  他跌跌撞撞走出咖啡店。
  视频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没有留下多少母亲的东西。
  当他从矿区被救出重新回到龙肯时,他以前的住处改头换面,早就租给了别人,原主人的东西也尽数被扔掉。
  他唯一拥有的只有当初埋葬母亲时,墓碑上留下的照片。
  陈逐没想到,他最后一份关于母亲的影像,会是母亲死亡的过程。
  红色的遮掩伤口的裙子,尸体被拷打留下的淤伤,法医解剖,警察的询问……
  很多奇怪的细节,只是他年纪太小,都忘记了。
  冷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
  想想他为你付出过什么。
  想想他对你的好。
  但如果,一切只是出于歉疚呢?所有的好与纵容,无非是让良心平息下来的赎罪手段。
  别人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他笃定是叶盛海的抛弃让母亲自杀。
  没想到她是在痛苦中被人杀死的。
  陈逐跌跌撞撞走在大街上,拥挤人潮中,他茫然幼小如同回到8岁那年,推开门,看到高挂在梁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街上的人事默片般在眼前旋转,胸腔麻木到血液停止泵流,脑子却无比胀痛,青筋撑裂般跳动,好像一只手伸入胸腔捏住心脏,血管像积蓄不住爆裂开的水管,他张嘴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那时候他无所畏惧,愿意付出性命为母亲报仇,而现在他面对真相,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陈逐站在太阳下,抬起头,刺眼的阳光穿透他的身体,他像一块窑土,被分解,被烤干,从里到外一点点硬化成石头。
  这一刻,闻岭云所有的逃避拒绝,都有了原由。
  总是欲言又止的沉默,是不善言辞还是谎言遍布?
  一切事情都有因果,曾经种下的因,要吞掉结出的果。无论从地底长出的种子如何向天空生长,当有人砍掉了它的根,它都只能迅速枯萎死亡,归于黑暗。
  女人喜欢慵懒的笑,总是像游戏一样,反复叫自己的名字。
  只有当她回来,阴冷狭小的房间才能亮起灯光变得暖和。抱着自己时,身上有令人喜欢的味道。
  是母亲,让他有名为家的地方。
  在母亲离开后他经历了很长的寻觅,在黑暗中踉跄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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