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近代现代)——柊木冬

分类:2026

作者:柊木冬
更新:2026-04-08 20:23:52

  (孩子,我能闻到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闻辙先抬头看了看汇聚在中间的人群,精致华美的礼服成堆地扎在一起,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酒杯都能倒映出从下到上扭曲着的半张人脸。无人在意这个灯光都照不到的角落。
  他偏过头看向Morrison,不再像刚刚那般礼貌亲切,对他来说,现在的Morrison不过是他某个假想敌的父亲而已。
  Morrison保持着自然的微笑,啜饮一口后把杯子放在了闻辙的酒杯旁边,身体微微靠后贴近椅背。
  "Truth be told, I know exactly what you were playing at just now, but none of this matters to me. I’m only here ‘cause I got invited, and I’ve got no interest in haggling over business with anyone."
  (实际上我完全明白你刚刚那样做的意图,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并不重要。我来这里也只是因为受到了邀请,并不想和谁谈生意。)
  闻辙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沉默半晌后,对Morrison开口:
  "I’ve literally just come straight from the hospital."
  (我确实刚从医院赶过来。)
  Morrison点了点头,平和地说:"You look tired, kid. Something is eating away at you. If you want you can talk to me, you know I used to be a doctor before I became a businessman."
  (你看起来很累,孩子。有什么事正在折磨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聊聊,毕竟你知道,我在成为一个商人之前也算是个医生。)
  宴会结束时将近十一点,主办方安排了房间,大多数宾客都留下来住一晚,但闻辙还是坚持离开。
  严明珠跟着他一起走,林源早已下班,而他又不想让庄园的司机或代驾来开他的车,正准备试着打车的时候,严明珠突然按住他拿着手机的手,说道:
  “我没喝酒,我来开吧。”
  她利落地脱掉高跟鞋,从后备箱里拿出下午换礼服时突发奇想买的帆布鞋换上,闻辙无意间看见了她脚后跟上被磨得翘边的创可贴。
  闻辙没多说什么,径自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严明珠发动车子,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嘟囔:“刮蹭了可别算到我头上。”
  她明显地感觉到闻辙兴致不高,等开上山路后,她问道:“你晚上和Morrison都聊了些什么?”
  “我请他帮了我一个忙。”
  “什么啊……你还会欠上他的人情?”
  闻辙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严明珠自觉无趣,便也不再提问。她把闻辙先送了回去,走之前说自己还要去个地方,便借了这辆车开走。
  闻辙靠在电梯的轿厢壁上,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上升,他的心跳时快时慢,整具身体都像一部出了故障的机械,无法正常运转。
  在这独处的几十秒中,短暂的耳鸣伴随着一阵眩晕,他觉得自己今晚喝多了一点,严明珠说过的话和Morrison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交织回旋,似乎又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突然想捂住脑袋蹲下来,把脸挡住,谁也不见。
  “叮”地一声,电梯停了下来,厢门缓缓打开,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闻辙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没有办法迈开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又合上。
  他知道姜云稚还没有睡。他看过监控了,姜云稚又像曾经那样在影音室里蜷缩着,夜视监控画面里姜云稚的皮肤是发绿的莹白色,像一块玉那样一动不动。
  电梯还停在这层楼没动,片刻后,闻辙按下了开门键。
  他慢慢地朝屋子大门走去,动作很轻地开了锁,穿过玄关和客厅,把西装和领带一股脑丢在沙发上。他靠近走廊,影音室的门没有关严,漏出细碎的声响和亮光。
  姜云稚蜷着双腿抱着膝盖。他们隔着一条细长的门缝对视。
  闻辙看见他的眼神颤了颤,微微张开的嘴巴合上又抿紧,双脚往后缩了几分,几乎要抵到大腿根。这种下意识的戒备令闻辙的心情更加烦躁,可姜云稚偏偏眼睛还红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这次放的是一部他没看过的电影,黑白画面噪点密集,没有字幕,就连音乐也像是磁带里放出来的,频繁地卡顿,和他的呼吸和心跳相近。
  姜云稚不再看他,转头平视前方。
  闻辙径直走到他面前,挡住大片银幕,此时正演到主角翻看报纸的情节,放映机的光束投到他的脸上,黑体加粗单词"Sonder"戏剧性地错位映在他的额头,报纸的内容映在他的白色衬衫上,此时他像一本佶屈聱牙的诗集,等待被人翻译。
  姜云稚刻意偏过身子,试图将视线绕开他继续看电影。闻辙沉着声音问:“生气了吗?”
  姜云稚摇了摇头,手中的遥控器却被闻辙抽走,按了暂停。失去了电影的背景音后,影音室的黑暗像涌动的潮水无边无际地淹过来,姜云稚试图从闻辙手里拿回遥控器,失败后便自暴自弃般靠在座椅上,埋着头不说话。
  闻辙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从耳垂滑到颈间,姜云稚想躲,闻辙却四指扣住他的后颈,拇指在侧面轻轻地摩挲。
  皮肤之下脉搏跳跃,闻辙感觉到那里很烫,他蹲下身来,想同上一次他们在这里接吻一样双手捧住姜云稚的脸颊,姜云稚却说什么也不肯把脸偏向他。
  他伸出手把姜云稚的头发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不知何时那双永远泛着湿意的眼睛里已经蓄上一汪眼泪。
  姜云稚很勉强地皱了皱鼻子,连着眉毛也蹙起,他明知已经没有意义却还是挣开了闻辙的手,眨眼间泪水掉落在闻辙还未收回的手背上。
  痛苦和悲伤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闻辙感觉喉咙发紧。他用力握住姜云稚的手,直到分不清到底是谁在颤抖。姜云稚的肩膀小幅度抖动着,抑制不住哭泣的声音。
  “别怕,别怕。”
  闻辙靠近他,与他的额头抵在一起,感受到他的眼泪滑落时的一点点引力。
  “我今晚应酬时问过了英国医疗的专业人士,他说他认识肝性脑病的权威专家,可以帮我们线上会诊。”
  姜云稚愣住,闻辙摸了摸他的脸,把眼泪抹掉,“别哭,我会想出办法的。”
  作者有话说:
  "sonder"源自The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晦涩悲伤词典》),是一个人造词,专门用来描述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体验。它指你突然意识到每个路人都有着与自己同样复杂的人生——他们有自己的梦想、烦恼、亲友故事,有属于自己的完整世界,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老婆们,小沙洲里面涉及到外国人物对话时会使用英文标点符号,有时候与中文穿插在一起,并非是ai哈!

第24章 但求平安
  姜云稚问闻辙,为什么还会回来,闻辙说,我答应过你会尽快回来。
  他又开始想到爱。闻辙还保持着仰视的动作蹲在他面前,表情是那样温柔关切,好像他是最重要的。但是没有爱。如果闻辙爱他,或许就不会留他一人而去了。
  “我今晚真的有重要的事情。”闻辙似乎有很多耐心和姜云稚解释。
  “你和那个人她……”
  “那是我的合作伙伴。”
  姜云稚便不再继续问了。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闻辙送他的那只音乐盒,那只和他处境相同的鸟——或许他就该和那只被困在音乐盒里的镀金小鸟一样,永远乐此不疲地在原地打圈。
  Morrison安排的线上专家会诊是在三天后的下午,姜果现在的主治医生带着相关的医护团队一同参加会议,Morrison也在线上会议室中。
  姜云稚和闻辙待在病房里,一起看着视频里的画面,当Morrison出现在镜头里时,姜云稚小小地惊呼一声:
  “好特别……”
  “什么?”
  “红头发……”
  闻辙的嘴角抽了抽,思想斗争了好一阵后,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姜云稚,这位Morrison就是Eric的父亲。
  闻辙意简言骇道:“他之前参加了拍卖会,之后在深市停留了一段时间。昨天我们在同一场宴会上,便聊到了几句。”
  此时医生们开始针对姜果的病情展开讨论,姜云稚认真地听着,全英文对话中有关医学的专业术语对他来说理解起来有些困难,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
  姜果的情况并不好,因为本身又有心力衰竭,达不到肝移植的标准,现在主要是担心并发症恶化,尤其是脑水肿,如果引发了脑疝,将会面临生命危险。
  当初闻辙会把姜果安排到这里,也是因为现在这位主治医生算是国内肝性脑病方面最顶尖的人物了,若在这里没有办法,那姜果……
  姜云稚无力地靠在墙壁上,把手机放到了一边。医生们的意思他都明白,现在的姜果不过是吊着一口气,她的生命是一个早已倒置的沙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沙子流下。
  “转院吧。”闻辙突然说。
  “转、转去哪里……”姜云稚听到闻辙的话不由一愣。
  闻辙指了指手机,“那位医生那里,英国伦敦国王学院医院。”
  Morrison的行程安排很满,没能抽出时间来医院一趟,但他还是希望闻辙和病人家属能够认真考虑是否转院,并表明自己能够提供手续上的帮助。
  姜云稚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姜果,心绪复杂。跨国转院在曾经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不知道妈妈还能不能承受这一番折腾,更不知道未来又将面对怎样一笔天文数字。
  闻辙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对他说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责的。”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
  面对这个问题,闻辙沉默半晌没有回答。姜云稚明白,对于现在的闻辙来说,不管是帮姜果转院,还是出医药费,都不算大事,但他自己不能就让这个雪球越滚越大。
  闻辙给他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没有根基的,他是闻辙的玩物,就要时刻做好被抛弃的准备。他不能欠闻辙太多东西。
  “我想……考虑一下。”
  姜果又开始叫唤,姜云稚连忙站起身跑到病床边,帮她解开缠在手套上的绳子。
  这两天她总喜欢用指甲到处乱抓,剪短了也没用,有一天半夜把半块指甲翘断了。护工没办法,只能给她戴上防抓挠的束缚手套,捆在病床的护栏上。
  手套面料虽然透气,但戴久了手心还是湿湿黏黏的,姜云稚去洗了毛巾给姜果细细擦拭,一边擦一边问:
  “妈妈,现在凉凉的舒服了吗?”
  姜果突然把他的手捏得很紧,紧到他有些恍惚,妈妈怎么会使得出这么大的力气,他觉得手的骨头都被捏得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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