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镜子会说话(近代现代)——不执灯

分类:2026

作者:不执灯
更新:2026-04-04 13:18:22

  边原有点烦了。他没兴趣跟人交朋友,但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说:“谢谢。”
  康翔在他身后道:“别总是一个人呀,上学就是要交朋友的嘛!过两天系里有团建,一起来吧?”
  我不是一个人,边原下意识反驳。
  “我不是一个人。”邢舟仗着没人能听见,什么话都说得肆无忌惮。
  边原听着,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明明就是自己几秒钟前的真实想法,可被邢舟点破了,他的反骨又冒出来了,非得和自己唱反调,也不知道是臊得还是倔的。
  他偏就要去交点朋友。
  边原转过脸,看着保安亭的窗玻璃,目光森冷,昨晚培养出的那点温情一扫而空。
  邢舟读懂了他心底的百转千回,回报以同样森冷的微笑:“决定去参加团建了?你有什么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啊,逼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这会让你爽吗,边原?”
  “哗啦”一声巨响,保安亭的玻璃被石头砸碎了。
  路人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边原死死咬着牙,被冲上去的保安猛地摁倒在地。
  两只胳膊被拧到身后,他没有挣扎,正一眨不眨地瞪着地面碎片上邢舟的脸。
  邢舟却笑了,笑声很大,盖过了耳边一切嘈杂,让边原只能听到那畅快又招恨的口哨:“哎!这才爽嘛。”


第7章 B. 是你吗,是你吗
  边原在校门口犯病,把一众学生都吓坏了,保安也是吓一跳,将他扣押在保安亭里,打电话叫了导员来。
  导员在办公室坐班,接了电话便匆匆赶来。这是边原第一次见她,脸是陌生的,但一开口的嗓音却熟悉,之前他们通过电话。
  “怎么回事?”导员进门就先急急忙忙对保安道,“先给我说一下情况。”
  边原靠在墙边,低垂着头,只从地面的反光里看着导员。
  个头中等的年轻女性,留了一头齐肩短发,鼻梁上架着眼镜,把五官挡去了一半,只留一张开开合合的红唇,吐出一串又一串的长难句,
  边原听完整句话只能记住一半。
  他歪头拍了拍脑袋,拍得那边喋喋不休的保安都噤声了,和导员一起看向他。
  边原这才放下手,发现屋子里沉默下来,抬眼看过去,保安立刻挪开视线,对导员说:“这事情我没法做主,老师你也理解的,我这边是肯定要上报的,要走流程,至于后面其他的,就不归我管了。”
  红唇又张开了,边原分辨着从那张嘴里诞生的句子,错觉又听到了某些来自记忆深处的熟悉噪音——孩子不也是你生的吗——你不想养凭什么让我养——你是不是打他了——你打孩子那不如给我养——把孩子给我——
  “边原。”
  边原没有抬头,他有些分不清是谁在叫他,地面的花纹似乎在流动,波涛起伏,他站不太稳当,需要找一艘小船。
  “边原!”他倏地感到被什么人拉了一把,冰冷的手指攥在他的手腕上。
  边原猛地甩开,听觉与视觉恍然归位,另一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导员和保安再一次惊讶地看过来。
  保安退后了半步,手都放在一旁的叉棍上了:“老师,这学生……”
  红唇抿了抿,说:“我和他谈谈。”
  边原却顾不上关注这边,他扭头看向身后,空空荡荡。
  “邢舟?”他问。
  “你在找谁?”红唇已经站到面前,声音放得很柔。
  边原将注意力落到面前的人身上,距离靠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张红唇与记忆里的那一张并不相同。
  颜色一深一浅,形状一宽一窄,露出的牙齿一齐一碎。
  他挪动视线,看清了导员的鼻子和眼睛,那双藏在镜片下的眼睛里带着急切和关心。
  边原愣愣看着她,忽然脚步偏了偏,向左侧走了几步,导员的面孔追随着他转动,直到来自窗户破口处的太阳光正好打在她的眼镜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邢舟。”
  邢舟就站在那白茫茫的镜片里,面上无甚情绪,难得安静地看着他,牙齿咬着下嘴唇,边原知道这是他焦虑时候的小动作,他自己的下嘴唇同一位置都已经咬破了。
  他舔了舔下嘴唇,忽然笑了一下。
  导员被阳光闪到,偏开头,镜面上的人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导员的眼。
  “边原,你跟我来……”
  “不用了。”边原的心情似乎缓和许多,声音都听着轻快了,他说,“报警吧。”
  导员连忙转头看向保安,伸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先别动,更焦急几分:“事出有因,还没有弄清楚情况,没到报警的程度,你先跟我说说……”
  边原不理解她的行事意义,皱眉道:“没有误会,就是我把玻璃砸了,报警,然后我赔钱,结束。”
  导员定定看着他,靠近了几分,边原立刻贴到墙上,就听她低声道:“处警告不好,能把事情控制在校园内,就校园内解决,对你也好,对保卫处也方便。”
  边原无法理解她的逻辑,学校难不成是什么法外之地,明明能用法理干脆利落解决的问题,怎么到了学校里就变成情理优先了,绕着校园堆砌起的一道土木围墙,怎么就圈出个新的人情社会来?
  可不理解归不理解,导员的话里有关心,他能听得懂。他不想让导员为难,于是看着保安,问:“那我私下赔钱给你,这玻璃多少钱?”
  这下轮到保安为难了。
  -
  “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还好吧?”
  “我下午去导员办公室时,看到她心情不太好,你们沟通如果不顺利,我可以帮忙。”
  “不要在意其他人说的那些话,边原,你怎么样了?回家了吗?”
  “吃晚饭了吗?”
  边原仰躺着,手机丢在一旁,来自康翔的微信叮叮咚咚响个没完,可他并不想去看。
  四楼的天台不算高,可望向天空时,似乎真比站在楼下仰头看要更近一些。
  边原伸出手,张开五指,晚风缠绕,风从指缝间加速淌过,又穿过眼睫,抚过嘴唇。
  胳膊有些发酸,地心引力扯着他往下飘。他垂下手,闭了闭眼睛,扎好的发揪早就散开了,凌乱地铺在脑后,微卷的长发被风牵引着晃动,挂蹭着面颊,痒痒的。
  时间变得粘稠迟缓,边原感到天幕又暗下去了几度,身前身后全是一片茫茫。
  向远处眺望,能望见校园内的灯火,视线不聚焦时,模糊成一团团光点,上下跃动,波光粼粼。
  他下意识将手伸进口袋里,想拿硬币,却先碰到了一面镜子。
  边原睁开眼,将镜子举到眼前。
  邢舟看着他,问:“怎么不回康翔的消息?”
  边原没力气说话,在邢舟出现之前,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般沉默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现在他也不想答话,因为他知道邢舟在明知故问。
  手指一松,镜子直直坠下来,砸落在他的脸上,颧骨被砸得有点疼,他微微偏头,任那面镜子贴在面颊上,冰冷冷。
  没必要回康翔的消息。边原不相信世界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准确来说,他不相信世界上谁会无缘无故对任何其他人好,那些人,对朋友好,是因对方满足了自己寄托情绪的载体作用,对爱人好,也只是激素有了发泄之处,陌生人传来的善意,无非是对方在享受自己举手之劳换来的更大心里满足,至于亲情,他无从评估,言尽于此已足够。
  康翔与他几面之缘,却倾注来远超关系的热情,边原不相信其中有几分真心,无非是有所图。
  要么是真如康翔所说,欣赏他“勇敢”,将他视为精神偶像,从而减少对自己的懦弱的怨恨,要么是更纯粹一些的,图他色。
  千百种解释,总之定然是有图谋罢了。靠近他的人为利而来,离开他的人为利而往。
  边原早已知晓这些道理,也对此习以为常,只是今天不知怎么,总觉心底空落落的,脚底踩不踏实。
  他摸着口袋里的硬币,心中计算着日子。狗死掉之后,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他的线也断了,他没有活头,连着抛了七天硬币,抛出来七个花面,终于在狗的头七那天,他抛出来个邢舟,从那之后,他似乎很久没再想过要去死。
  邢舟。边原默念着这个名字。
  邢舟如影随形,有光线的地方就有邢舟。邢舟就是边原。
  只有他自己,无所图,无所求,不为利来,不为利往。那是他自己。
  “邢舟。”边原说。
  没有人回答,他知道邢舟在听。
  “你不是我的幻觉。”边原终于把这话说出口了,“你就是我。”
  邢舟的呼吸重了几分,距离太近,边原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的心跳声似都重叠在一起,邢舟低低道:“我当然是你。”不在同个空间而已。
  边原侧过身,地面硌得骨头疼,镜子顺着脸庞滑下来,掉落在地上,他拾起来,举到面前。
  邢舟望着他,那视线太沉,边原看得心惊。
  他一时间分辨不出心中恐惧的源头,只看到邢舟凑过来,在镜面上吻了一下。
  边原的手指颤了颤,那股无名恐惧愈演愈烈,他已知道那不是害怕,是太多、太浓郁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因为前所未有,所以感到恐惧。
  洪流般的情绪涌入血液,灌输进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
  边原明白他该如何缓解了,他将镜子拿近,在同样的位置落下了一个吻。


第8章 C. 我是我,我是我
  亲完这一口,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边原终于找到乐子,一骨碌爬起来,盘着腿,盯着镜子愣了会儿,又亲了几下。
  对面也不遑多让,二人隔着一道冰冷的镜面,唇挨着唇,接了一个绵长的吻,氤氲出一片朦胧的水雾。
  用手指将水雾抹掉,边原感到场面意外有几分滑稽,不由得抿起唇,压下笑意。
  他们注视着对方,这一次,是邢舟先开口:“你觉不觉得我很不合群?”
  他们本就是同一人,所思所想没有差异,邢舟想问的问题,也是边原一直在想的事情。
  他向来知道自己不合群,也知道大部分人并不喜欢他,有那么三三两两愿意向他示好的,也无非是看上这幅皮囊。
  可边原性子倔,故意说:“是群不合我。我还没找到该合的群。”
  听他这样说,邢舟轻轻笑了。边原看得很新奇,他几乎没有过对着镜子笑的体验,所以久未见到过自己的笑脸,此时看到,也觉得陌生。
  那双锐利的眉眼敛起锋芒,化成水里弯弯的涟漪,从前常浮于脸上的阴霾散去,露出的五官明朗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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