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镜子会说话(近代现代)——不执灯

分类:2026

作者:不执灯
更新:2026-04-04 13:18:22

  “不然你以为他怎么现在才来报到?”杨峰沉着脸,不愿多说。
  胖子心头一惊,又咬咬后槽牙,没再说话。
  高个子听得心烦,沉默地从口袋里摸了包烟,出门透气去。
  走廊早已恢复如常,见他出来,来往学生也没多加关注。
  这一栋楼里住的全是刺头,这两天磨合得差不多了,刚开学那几天才热闹,那叫一个刀光剑影,就差在楼道里放“哪个叫做正义哪个战无不胜对错正邪却难定”,打赢了唱乱世巨星,打输了唱光辉岁月,人人都想在这墙皮脱落的破宿舍楼里做一番大事业。
  高个子倚靠在平台栏杆边抽烟,正瞧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微卷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可刘海还是蓬蓬卷卷的,把棱角锐利的脸挡了小半。
  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人家这发型才是真正的古惑仔,都懂吗。
  他抖抖烟灰,听见古惑仔自言自语在说些什么。
  “你在外头能不能少说两句?”边原正靠在墙边低头填材料,镜子就放在一旁,映出邢舟吊儿郎当的脸。
  邢舟说:“我说话怎么了,我说的不就是你心里想的吗?”
  “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边原简直无语。
  “我能有什么事,我又不上学。”
  邢舟不用上学。边原对此接受良好,他将邢舟视为自己精神分裂出的内心写照,自己内心是不想上学的,合情合理。
  “我劝你也别上了,就这群二流子,能学个什么?”邢舟说着,食指一勾,开了瓶可乐。
  边原听见镜子里可乐咕嘟咕嘟冒泡,他垂眼看着,突然伸手,用指腹刮了刮镜面。
  冰凉,和可乐罐一样。
  “哎哎哎,你摸糊了,擦擦。”邢舟说。
  镜面上出现几个清晰的指纹。边原拿起镜子,用衣服下摆擦干净,镜面朝内,他知道邢舟的视角能看个一览无余,倒也无所谓,反正他们长得一样,哪里都看过摸过。
  擦得一尘不染,边原举起镜子,摆到面前,欣赏了一会儿邢舟喝可乐。
  可乐刚从冰箱拿出来,罐壁外的水珠把手指濡湿,边原忽然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吞咽一下,便把手里没写完的材料统统塞进背包里,转身就走。
  “干嘛去?”邢舟问。
  边原没答,他知道邢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们都知道答案。
  回家了。他原本也没打算真在宿舍住,宿舍里还有别人,不方便他和邢舟讲话。
  九月的太阳依旧刺眼,边原闷头离开学校,踏出校园时竟然松一口气,他终于又回到独自一人的状态中。
  小家里仍然昏暗漆黑,他今天难得兴致起来,把客厅的窗帘全部打开,短暂地允许阳光照射进来。他拉开冰箱门,伸进去的手却顿住。
  原本摆着可乐的地方空空荡荡,他不确定,又来回摸几下,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的可乐呢?
  边原呆怔片刻,“嘭”地砸上冰箱门,视线渐渐聚焦,冰箱门倒映出模糊影子。
  邢舟懒散摊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喝他的饮料。
  箱门还是有些看不清,边原快步走入卫生间,望向全屋最大的镜子——邢舟面前的茶几上分明摆着两个可乐罐。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边原居然有一瞬间怀疑邢舟把他的可乐也拿去喝了。
  他不受控地联想到那晚被他碰掉的肥皂,一时觉得合理,一时又觉得不可置信。
  他问:“你的可乐哪来的?”
  邢舟对他遥遥举杯:“抢的你的。”
  边原无法判断此话虚实,他太了解邢舟,自己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愿意好好回答其他人的提问,半真半假,就挑着戳心窝子的话瞎说。
  “狗东西。”边原低骂一句,心里却没什么不高兴,他两手撑着洗手池,低头叹一口气。
  病加重就加重吧,反正也没几天活头,病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可乐没了,一会儿再买就是,买完拍张照,省得以后分不清是自己精神不好还是闹鬼。
  “哎。”镜子里的邢舟忽然开口,“你头发太长了。”
  边原没有抬头,等着他的下文。
  “不挡眼睛吗?”
  “我乐意。”边原说。
  邢舟敲敲镜子:“但我看着难受,你能不能找个卡子,把刘海掀起来?”
  边原下意识捋了捋额发,想看看自己的发型,却突然意识到——邢舟出现后,他再也没有看到过自己的样子。
  镜子已无法再照出他的脸了。


第5章 阶段评语:已可和谐相处 (!)
  边原家里没有卡子。
  他翻遍每个抽屉,最后只找到两个晾衣夹,勉强把刘海卡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被刘海遮了多长时间,早就习惯了阴沉沉的视野,现在把头发掀起来,只觉视线一片豁然开朗,至于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却怎么也照不出来。
  他站在镜子前面,邢舟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不错,好看。”
  边原晃了晃脑袋,觉得脑门空荡荡的没什么安全感,皱起眉:“我什么样子?”
  邢舟凑近,鼻尖几乎顶在镜面上,边原被忽然挨近的人惊得心脏一紧,立刻退远了一些。
  “看得到吗?”邢舟微微偏头,用手指点着自己的眼睑,“从我眼睛里看。”
  漆黑的眼珠,在阳光下能看到琥珀色的瞳仁,晶莹剔透,琉璃一样。边原缓了缓神,一点点低下头,靠近镜子,直直盯着邢舟的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小小一个,没有刘海遮挡,乍一看有几分陌生,可定神再瞧,又觉得无比熟悉。
  像邢舟。
  “像我。”邢舟说,“噢,应该说一模一样。”
  边原将聚焦的目光扩散开,把注意力从眼珠里那道人影中移出来。
  对上邢舟的视线。
  他无意义地吞咽一下,才说:“一般般吧。”
  邢舟笑了:“谁一般般?我?还是你?”
  边原不想再看他,垂下眼,转身走出卫生间:“都一般般。”
  但他还是没有把夹子拿下来,顶着两个晾衣夹的造型有几分滑稽,不过在自己家里,也没有外人会看到,看到也无妨,边原向来不在意。
  书包被随便扔在沙发上,边原终于顾得上翻一翻,从学校带回来的那几页材料表还没填完,他把表格拿出来,一字排开放在茶几上。
  要填的东西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无非是个人家庭情况。
  边原很厌恶填这种私人信息表格,这份厌恶从“姓名”一栏开始,贯穿始终。
  母亲,已故。
  父亲,已故。姓名,边……边文正。
  边原的笔停了停。
  他突然想不起来这几个字该怎么写,大脑锈成一团,没有力气探索某个字的形体比划,只是看到姓氏,便觉得胃口被拳头锤了几下般难受,挤压着五脏六腑都要顺着喉咙喷出来。
  他紧紧抿着唇,把笔丢下,靠在沙发中。
  已经想不起来有多少年没写过这个名字,茶几反射着刺眼的太阳光,盯得久了,眼前一阵发白,边原闭上眼,耳边涌上阵阵嗡鸣。
  细细听去,嗡鸣里是辨认不出的嗓音,说着听不清楚的话,混乱搅作一团,粘稠如淤泥,糊在他的耳膜上,随着心跳的震颤,一弹一弹地鼓动,声音忽远忽近。
  边原揉揉眼睛,歪倒在沙发上,一条腿搭着茶几,脚腕一转,把桌上几页材料全扫落在地,小腿被放在一旁的签字笔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等待是他最习惯的事情,等待耳鸣的声音远去,等待天黑,等待天亮,等待长大,一秒又一秒。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拽紧了身子里的筋,扯得牙酸,让人浑身烦躁。
  边原猛地踹了脚茶几,茶几腿在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
  他正要再踹一脚,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砸一下,那沉甸甸的东西正砸在他肚子上,把他冰得浑身一激灵。
  边原只觉心脏险些蹦出喉咙,耳边的聒噪潮水般褪去。
  他大骂一声,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就看到一罐冰可乐落在沙发上。
  衣服上还留有水渍,那冰可乐居然是凭空出现,直直砸在他身上。
  边原呆了呆,舔舔唇角,把掉到地毯上的镜子拾起来,阴沉沉地看过去。
  邢舟换了个地方,不知道靠在哪个小角落,枕着胳膊,优哉游哉地扬扬下巴:“行了别摔摔打打的,喝点凉的。”
  那可乐攥在手里,冰得手指发木。
  边原没打算喝,他仍是那副阴沉沉的模样,一言不发地望着镜子。
  他是精神有问题,不是傻了,东西莫名其妙没了,那可以用记忆偏差解释,但东西凭空冒出来,这未免也太反常识。
  “邢舟”和他长得一样,行事作风也一样,边原始终把他当成自己臆想出来的第二人格。
  直到此时此刻,某种先前被忽略的想法卷土重来,他忽然想,邢舟会不会并不是自己臆想出的幻觉。
  他是真实存在的,邢舟也是;他所在的世界也是真实存在的,邢舟也是。
  来自另一个与他平行的世界。
  镜子是两个世界的媒介,他们的家在空间上重叠在一起,偶尔能够相联通。
  他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而邢舟大概醒得略早他几分,或许从偷到他的可乐并成功喝到时就已经发现端倪。
  邢舟不是他,邢舟是“他”。
  见到邢舟这么多天,边原头一次换了心态,用打量局外人的眼光盯着他。
  那样熟悉的脸,那样熟悉的神态,看得久了,竟真有几分生疏。
  邢舟同样在看他,嘴角的笑一点点落下来,拉成一条淡漠的直线。
  这张嘴唇向来这么薄,他右侧的虎牙尖,常常把下唇咬破,破了的嘴唇叼久了会发热发麻,用虎牙尖反反复复磨,能磨得又肿又红。
  邢舟盯了他许久,没忍住用舌尖舔了舔唇,说:“你又把嘴咬破了,边原。”
  边原似被刺了一下,狠狠咬住伤口,抬手将镜子再次翻了过来。
  ——无所谓。邢舟就是他,也只能是他,边原想,哪怕不是幻觉,哪怕是另一个空间的“他”,那也是他。没有第二者,这个世界仍然是安全的。
  镜子倒扣着,邢舟也默契地闭上嘴。
  边原又坐了不知多久,才赤着脚踩上地毯,把落得四处都是的材料表捡起来收拾好,闷头走向卧室的书桌。
  之前贴满整张桌子的便利贴已经尽数收拾干净了,此时桌面空空荡荡,只摆着几只纸折的小狗。
  小狗也是用便利贴折的,淡黄色,长得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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