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分类:2026

作者:并州酒客
更新:2026-03-28 13:01:30

  “雕坏了就沾块新的,刻烂了就上条箍子。金子不炼都是块土,有根儿有灵性的木头还能怕你一刀下错?”
  杨伦摸着后脑勺发愣。
  他自己一铲子掘错,连泥带沙拔出来才知道疼。
  半点都不惯着杨伦难得来一回哀天怨地的闺女脾气,徐三爷抬屁股就走。
  “想哭搁屋里哭去,丢人现眼。”
  杨伦被撂在天井里,浑身上下摸个遍,烟丝儿都没摸出一根来。进剧场前存了火机和水,现在都便宜了储物柜的小格儿。
  僵立足有十分钟,杨伦猛地一抬脚蹬翻了小凳。这真是铁杵撞上鸡蛋,实木打的凳子飞出去轻飘地像片云,直飞出十数米远,咔嚓一声,在墙角粉身碎骨。
  夜风都在这座岩山前绕道而行,不敢去碰两只骨节嘎嘣作响的硬拳。
  杨伦以为十年前胆敢捉刀砍人的邪火已经把他烧尽了,可踏上一脚上去,还要袅袅的冒烟,浓成他吹也吹不散的黑,踩也踩不灭的碳。
  怎么不烧了,烧啊,干脆都烧了干净。
  把这苟延残喘罪行累累的一切都烧了,烧了。就不信这废墟一样的命运,烧了还取不出一点儿干净!
  他想大吼,想挥拳,想把碍眼的桌椅板凳,木门瓦房,无常命运全揍烂。
  十年修行尽散,杨伦抬脚就走。几步冲到门边,他猛烈的去势却把他自个儿弹了回来。
  门被锁上了。
  杨伦不可置信地使劲推了两下,哗啦啦的铜锁哀鸣。
  两块木板的缝隙里传来徐三爷悠悠的一声叹。
  “小子,师父不知道什么堵得你不顺心,但不可能让你去干傻事。等你冷静了,再出来。”
  “我去把事情了了。”
  “什么叫‘了’,啊?杀人偿命叫了吗,情断义绝叫了吗,以牙还牙叫了吗?你和那些人的仇,是你冲出去耍横能了的吗?非得师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徐三爷似是背对着门,声音虚散,杨伦低头从门缝里看出去,看见一段佝偻瘦削的背脊。他鼻头一酸。
  他师父老了。
  那个硬邦邦,谁都能呲儿两句,打得他捂着屁股满院子跑的,不低头也不松口的老头,老了。
  徐三爷抬起头,魁梧的老槐树被秋色打得憔悴许多,从稀疏的枝条中漏下昏黄的天。
  “小子,万般带不走,只有业随身呐。”
  徐三爷背起手,慢慢走远。
  爷俩都知道这区区一道破门,一块锈锁关不住严老二手底下的疯虎三牛。
  能被关住的只有脚腕拴着徐三爷的禁令,贺长青的惋惜,程一桐的叮咛,桂花婶儿的回护,拴在小院儿里的杨伦。
  看不见,摸不着,说不透。千斤重,万两沉,从脚腕插进地里,扎在命里,卡在心上。
  是情,是恩,是不吝。
  杨伦肚子里像是闷了一个冬,陈了的酸菜和酒糟水果混在一块儿的霉腐地窖味儿,沤得他鼻子失灵,两眼发灰。
  徐三爷的话把一根擦着了的火柴扔进去,粘稠的潮气被引燃,喉咙里全是不透光亮的烟熏火燎,得使劲喘才能捯上气儿。
  他怒,可他更怕。
  他都说不清自己刚才冲出去想干嘛。
  杨伦在小院儿里关了自己三天。
  他不吃,不喝,不闭眼。就这么箕坐在正房屋檐下的凉台阶上,看日头换了月亮,晨风晒成暖霞。
  恍惚中杨伦听见小院儿的门被敲得邦邦响,外头传来贺长青的喊声。
  “杨伦!你在吗!”
  起身的时候杨伦眼前一阵金星直冒,缓了半分钟才走到门边。他两只手握住门栓,两只膀子一角力,生生将锁扣直接从门上卸下来。
  门一开,露出贺长青皱着眉头的脸。
  干了三天的嘴有些粘巴,杨伦扯了扯,没扯开。
  要不就直接说了吧,他想。
  贺长青头一次如此语速飞快:“你手机呢?怎么又打不通。”
  杨伦愕然,摸了摸兜掏出来.寓.w.言.,一看又是摁不亮。
  “没电了。”
  “程警官找你又脱不开身,说让人去你家里找没人,我就来这儿了。”
  一边说着他一把拽起杨伦的手,力道不大,可杨伦被拽得绊出门去,一下拽断了他想说的话。
  “去店里。”贺长青伸手拦出租,把杨伦塞进车后座,自己也跟着钻进来。
  俩人脸上出租车司机,三个爷们儿被关在没开窗户的狭小空间,车厢快速升温。
  刚过了两个路口,出租车司机打了个喷嚏,贺长青也眉毛拢起。
  他扭头看了一眼杨伦,还穿着三天前去剧院的黑布衫,汗味儿酸味儿被热度蒸起来,熏得他头皮突突直跳。
  贺长青问道:“你一直没回家?”
  被打断施法的杨伦从胸腔里震出一声,算是应了。
  从南海到起风街的距离,走路也不过二十多分钟,转瞬就到。贺长青付过钱,拉着杨伦下车,飞快地往杨伦铺子的方向赶。
  铺子不临街,在一圈半圆形的停车场深处,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两排车,见铺子面前已经又围上了一圈儿。不是民警,倒是几个拿棒带棍的混混,还有躲在远处不敢靠近又好奇的店铺老板,行人。
  桐城今儿的警力全为建城评选调到了领导要来视察的南边儿,老城区几乎是空城。
  隔着重重叠叠的脑袋缝隙,拦在店门口对峙的,是徐三爷。
  老汉儿瘦麻杆一样的身躯立在空地中央,正低声说着什么。还没说完,被当胸推了一个踉跄。
  恍惚的杨伦突然浑身一个冷战。
  杨伦家中不供佛,恐请来之后自己生活毛手毛脚,招待不周。可这十年的每一天,苦渡的铡刀都高悬于他的头顶,肃杀的冷光晃在眼里,警慑罪人莫要妄动,莫要嗔痴。
  偏偏地狱的长风千里而来,吊刀的麻绳剧烈晃动,被千钧的钢刃重重牵扯,拉细,扯长,抻成纤如发丝的一线。
  咵嚓斩下!
  那一刀没有落在脖颈,束缚杨伦脚踝三日的铁锭却被如泥般应声而断。
  迈出脚的刹那,杨伦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快和熟悉。他大步上前,一只铁掌摁上站在人群最外头的小年轻肩头。
  在年轻人回过头的瞬间,榔头一样沉而凝练的悍拳正正砸在他脸上,砰地一声,直接被打得倒飞出去,砸得身后几个人鸡飞狗跳。
  这人转过脸的瞬间杨伦就看清了,是早些时候找过贺长青麻烦的李飞鹏。
  推徐三爷的那人大喝一声,杨伦抽空一看。
  果然是秦老五。
  杨伦慢吞吞的大脑不合时宜生出一丝好笑。
  真他娘蛇鼠一窝。
  从杨贺两人下车,再到出拳,不过数秒,围店的几人甚至没有听到杨伦的脚步声,李飞鹏被打跌了才惊觉有人来袭。
  领队的秦老五毛骨悚然,这熊一样黑壮的悍匪竟不声不响来到了身后,铜锤般狠厉地重拳一击就走,李飞鹏旋转着倒飞出去,杨伦的第二拳已经轰然而至。
  杨伦刀眉深深压进眼窝,晦暗中一点眸光似冰,如同恶鬼。
  这一拳砸了马蜂窝,跟杨伦新仇旧怨难理难清的秦老五单手提着一根金属甩棍,凌空朝杨伦抽来。
  瞧着魁梧的身板却是灵敏异常,杨伦硬着棍子上前,冲势中侧身向右手一闪,避开棍风,一记回拉到极致的上勾拳正中秦老五的下巴。
  他的动作凌厉,简洁,不加一点花架子,是无数次动真格练出来的。
  左手拆挡,右拳凿下,全冲着要人失去身体控制权的下巴,小腹,膻中穴。
  几人在最初的慌张后恢复冷静,隐隐形成一个包夹之势。
  杨伦头也不回,沉声喝道:“贺长青,去徐三爷那边儿。”


第32章 染血色
  贺长青插不进手,先抢出几步回护到他头一次见着真人的徐三爷跟前,问这是怎么回事。
  徐三爷悠悠地瞟了贺长青一眼,摆摆手。徐三爷联系的是程一桐,却没想弯弯绕绕,警察没来,来了大开杀戒的‘三牛’。
  徐三爷问:“小程警官呢?”
  贺长青摇头:“他走不开,调了其他人,正往过赶。”
  一场混战以压倒性攻势在眨眼间落下帷幕。
  饿三天也照样发威的杨伦三下两下收拾了四五个虚张声势的后生。他也挨了几下,臂膀和手背已经麻了,可仿佛没受丝毫阻挠。
  杨伦一手提着秦老五的脖领子,脚边儿倒了一圈儿人。
  秦老五脸憋得通红,狞笑道:“老子跟你说了,咱俩没完。”
  杨伦面如沉水,提腿就照着小腹踹出一脚,把秦老五踢出去六七步,却也是没下狠脚,让他晃了几晃站住了。
  地上的李飞鹏捂着脸大吼:“五哥,收拾他!就他坏我的好事儿!”
  李飞鹏的站长没当上,又吃了自家舅舅的瓜落,气不过直接找了平时鬼混认识的混混,要给杨伦和贺长青一点儿教训。
  本来都几个月没动静,觉得这口窝囊气是得自己咽了。
  没想到前天那帮混混的小头头无意间听到这档子事,亲自上门找了李飞鹏。
  “你说那人叫杨伦?”秦老五这天听见手下的闲聊,直接从西山杀到河纺二小区,揪着李飞鹏就一顿盘问。
  那阵仗和煞气让李飞鹏一顿后怕,支吾着把快递站的事儿,挨两遍cei的事儿,全抖落出来。
  两人核对了一番,确认说的是一号人。隔天,秦老五给了李飞鹏一个地址,带着几个人就过来了。
  他一个人没讨着好,不料来的这几个人更是够呛,被杨伦三两下揍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那边儿的秦老五犹在骂骂咧咧,杨伦却是一个字不发,两颗沉甸甸的黑招子盯着秦老五,抬起一根手指头,往外头一指。
  “滚。”
  秦老五快要把自己一双拳头捏碎,胸口不住起伏。
  “我媳妇儿......这事儿你以为就能这么算了?”
  杨伦的手一摆。
  “要想算,回头我们到二哥那儿好好算。别整这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老子都替你害臊。”
  话音落,杨伦转回身跨过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混混,走向徐三爷与贺长青。他的脚一步步踩在过往的脏泥里,沉得他每次拔脚都如此费力。
  本来已经松下一口气的贺长青瞳孔骤然一缩。
  他余光中寒光一闪,气疯了心的秦老五从裤兜里抖出一把弹簧水果刀,三步并作两步,左手压住右手,照着杨伦的后心就捅了上去。
  秦老五不是想找杨伦的麻烦,是想要他的命!
  贺长青想都没想,脚比手快,来不及喊的同时已经飞身冲到杨伦近前,手掌心迎上刀刃,直接一个对穿。
  三天水米未进,杨伦反应终归是慢了半拍,侧过身就是两滴血飞溅到他脸上,下意识一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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