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分类:2026

作者:并州酒客
更新:2026-03-28 13:01:30

  地上生根的杨伦身体左右一晃,从下往上用力地搓一把脸,直搓到天灵盖,拔脚就冲向出口。
  “老杨!”
  程一桐不适合去后台碰雷曼的霉头,论亲疏远近,他是杨伦这边儿的。
  眼看杨伦着火三蹦子一样直吼吼扒拉开观众已经抢到门口,后边儿追着的的程一桐却是捉襟见肘,逐渐落下一大截。
  好半天,程一桐人都挤瘦了两斤半,气喘吁吁地跑出演奏厅。
  杨伦就站在剧院正门的台阶中央,痴痴望向广场。
  百米开外,贺长青的背影慢吞吞地挪动,缩成大米粒儿那么大。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像是笃定没有人会追上来。
  而杨伦就这么站着,看着。吊着手,梗着脖儿,鼓囊肌肉让天上吹下来的神佛慈目晒透了,酿出一层稠沥沥的懊恼,在背心聚成一段瀑布,顺着脊梁淌进后腰里。
  贺长青在路口一拐弯,走得没了影儿,杨伦还在那儿僵着。
  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弯绕,程一桐上去一拍杨伦的肩膀。
  “行了别看了。和我道歉去,人小女孩儿。”
  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就在兜里响起派出所的公派铃声。程一桐一阵心虚,刚才进剧院没调静音。
  瞟一眼杨伦没有动弹的意思,程一桐决的手没敢从杨伦肩膀上撤下来,就这么搭着,接起电话听了几声,嗯嗯啊啊的应了一声,说一句马上到。
  “老杨。”程一桐收了慌乱,语气严肃,“你店让人砸了。”
  杨伦新店选址在起风街。与鼓楼,菜市街南北相对。
  铺子的落处是徐三爷亲自请人挑了,请风水大师看过的好位置。
  至于为什么非得挨着三爷早就关门四五年的铺子,不选个便宜的新地方,老爷子当时吹胡子瞪眼,说,我传的手艺,得一直在老地方传下去。要是随便搬地方,搬远了,班匠人在天上,想照拂都找不着去哪儿照拂。
  六月中签了房契,七月初才定下装修图纸,动工装修。
  杨伦原本在大学城附近盘下的小门脸抵出去,款子转眼就投在新铺子里。那一点儿微薄的钱款在地皮租赁上划一笔,装修设计划一笔,材料和工人就没得划了。
  徐三爷和程一桐都旁敲侧击过,要接济一点儿,帮杨伦把最困难的时间熬过去。但杨伦没答应,转脸儿把一直住的河纺十三号楼一单元502直接挂上中介。
  房子老,但胜在结构好,还是冬暖夏凉的砖楼,旁边挨着大学。前两天,要买房的一家三口已经上门看好,谈好,付了定金,再转过两个周就要去房管局盖章,换大红本。
  卖的时候有不少人来看,前边儿的都没成,挑三拣四的,就是想压价。一次中介带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来看房,迟到了一个多小时才敲响杨伦的门。
  两个人进门来,中介给了鞋套,那爷们儿一摆手,不想换。
  杨伦坐在餐厅,看着两个人在没多大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指指点点。
  房客指着客厅的吊顶,嗓子里吭吭咳痰:“这吊顶压了层高,得拆。可不便宜。”
  房产中介问杨伦考不考虑,杨伦压下眼,难得矫情了一回。
  这是杨伦的母亲在新婚时候刚搬进来,自己打样的设计。家里一砖一瓦,一灯一灶,全是他母亲自己亲自规划的,还给杨伦讲过不少自己的巧思。那会儿杨伦屁大孩子,不太耐烦。
  房子不就是用来睡的吗,花那么多心思干什么。
  见杨伦不吭声,中介赶紧打圆场,笑道:“这在当年可是很新潮的,挺有设计感,好看。”
  男人客气的笑笑,说:“再有设计,也是当年了。”
  等他们关上门离开,杨伦站在门口。
  午后两点的夕阳从厨房的窗户斜打进来,晃着地板上横七竖八的脏脚印。杨伦好干净,家里从来都是利利索索的,毛丝儿都不落一条。
  他蹲下身,摸了摸温热的木地板,目光愣怔。
  房子让他老子杨丰和杨伦断绝父子关系的时候搬空了。
  杨伦确实在这儿和父母一起住过短暂的十数年,那会儿他奶奶还活着,杨伦一般都在奶奶家,只偶尔回来。
  那时候他斗殴,逃学,混在彼时还没有发家的严津身边,让奶奶叹气,母亲流泪。
  可年轻的时候人心多硬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什么也舍得。自以为清醒,离群索居。
  规矩的活着太虚伪,憋屈,他不乐意。
  那个年纪的杨伦好像没怕过孤独。
  多少次他带着一身伤推开门,他妈就要流着眼泪上来,拿巴掌轻轻打他。怕碰着伤口,连落处都是小心的。
  于是杨伦开始习惯穿长褂,怕热烫烫的眼泪砸身上,沉重了他追风的步伐。
  可回过神来,洞火的目光照清前方绝路,拉紧杨伦不曾失足的,原来是“拖累”他的旧情。那些叮咛和牵挂像蛛丝一样颤动可闻,又如此真切的抓不住,如此软弱的舍不得。
  再有设计,也是当年了。
  那感觉仿佛是把他仅有的干净年岁,连肠牵肺地掏出来,好的,糟的,曾经想忘了的和舍不得的,一股脑堆在秤上供人称斤算两。
  卖的觉得太轻,买的嫌它太重。
  最后,幕一落,落了满地灰脚印给他。曾经围绕它的热闹如潮退去,后人只称它是价不对货,设计老套的旧房子。
  房间的味道变得单调又干净,衣橱里少了些早该扔掉的花裙;没人再等他回去,被狗血午夜都市剧的电视荧光映得面庞苍老。
  几十平米从此只叫房子,不叫家。
  杨伦发现自己害怕了,怕把这些人这些事儿忘了。
  他开始学着他老子娘和奶奶的手艺,动手做饭,做炖肉,熬绿豆汤,卤面条酱。可再怎么好喝,绿豆汤也不是原本让满当当的冰箱里杂乱剩菜沤出来的怪味儿了。
  若是修书一封,寄给十五岁的杨伦,说有个人在三十一的时候活成孑然一身,变卖家产的鸟样,彼时桀骜不驯的少年大概会从鼻子里喷一声冷笑,说老子绝不会活成那个德行。
  他连天的叛逆,满身的傲骨,像是永远不会惧怕命运的捶打,以为随心所欲的路会一直这样无穷的延伸下去,热闹一生,在槐荫的棋盘里老去。
  可三十一岁的杨伦佝偻着腰,蹲在入户口。后知后觉的,刚学会害怕年岁,畏惧离别怨怼,惶恐于某一日独自驻足人间。
  他太不懂爱了。
  就像是雷曼说的,别人能图他什么?
  原本轮休中的程一桐挂了电话,和杨伦两个人打车赶去起风街。到的时候店铺前已经围了一圈群众,被两个民警拦在方圆两米外。
  杨伦拨开人群走近,见铺子门上的玻璃已经被尽数敲碎,淋淋漓漓地撒了满地。
  程一桐上前询问,到场的民警却也没捉到砸玻璃的人,接警来了以后就是这个样。
  那时候的监控天网尚不成型,老城区远做不到千里追凶的水平。程一桐把杨伦拽到一边,低声问道:“谁干的,你有数儿没有?”
  杨伦从今天见面起就一副神游天外的傻样,被程一桐问到,盯着人看了几秒,把脸一沉。
  “有。”
  “谁?”
  “你甭管了。”
  骂了一句娘,程一桐甩开手,指头虚点杨伦的鼻头,怒不可遏。
  “我可真乐意管你,好,我不管,你想干嘛,直接拎刀回去寻仇去?再去蹲个七年?前几天怎么跟你交代的,让你留个心眼,多提个小心,全他妈当耳旁风!”
  现在他可真是关心则乱,这事儿跟杨伦留不留心是一码事吗。但杨伦心思已经飘到秦老五身上,不愿多说。
  程一桐转回去和办案的民警交代两句,让他们搜证结束就回所里,把杨伦扯进店。
  “你等着公办公了。这几天店里就关上先别装修,老实去磨你的木头,别给老子找事。”
  杨伦边往里走边随手收拾,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所幸今天要用的建材没到货,工人没上工,店里当时落着锁。只是破坏财物,砸了玻璃没伤着人。
  先是跟程一桐去派出所做笔录。坐在来过无数回的办公室里,杨伦把不了解不知道不清楚的车轱辘话来来回回说了俩小时,气得程一桐把笔一摔,指着门让他滚。
  不想回家里伤感。从家里收拾出日常要用的东西,杨伦搬着箱子走回小院儿,进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半。装衣服和洗漱用品的箱子归置进正房,杨伦弯腰,在漆箱里翻找木材。
  小院的门咯吱响了一声。
  杨伦心脏被狠狠一攥,几乎是仓皇地直起腰,抢出门去。
  天井中久不打扫,满地秋叶。前月搭的葡萄架早早洒下种子猫冬,许是肥和水被贺长青浇得太丰,竟在秋天就着急地露了头,娇嫩的苗静悄悄窝在竹竿下,搭上一只绿到透明的触手。
  远方来的街灯跑进院落,拉扯出一条瘦瘦的人影。


第31章 苦渡身
  咣当撞开门跑出来的杨伦吓得来人小退了半步,雪白的长眉跳起来,下意识训斥道:“多大个人了,一点儿不稳重。”
  看清来人,杨伦骇浪滔天的神色一黯,又静回上岸的平潮,走过去给徐三爷布置了凳子,准备去烧水沏茶。
  “行了别忙了。”
  徐三爷出言拦住杨伦,指一指桌边儿示意他坐。
  “我刚刚听见有人说你店让砸了?怎么回事。”
  群众团结多么紧密的社区,好处却没一次便宜了杨伦。
  杨伦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徐三爷耳朵里,没想好说辞,只是搪塞道:“玻璃没装好,掉下来了。”
  “放屁!”
  徐三爷吹胡子瞪眼,啪的一拍桌子。
  “你以为老汉儿是老糊涂了!?”
  往事纷杂,心里头有一万头牛践踏,蹄声嘈杂到杨伦一时什么也听不清,直愣愣说:“该我的。”
  “什么叫该你——臭小子,我给你挑的店,什么砸就砸了!”徐三爷分毫不饶,追问道:“什么人干的?”
  杨伦说:“没抓着,当时店里没人。”
  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杨伦,徐三爷斟酌片刻说:“这事儿你让小程警官他们去办,别瞎添乱。之后店里我给你去看。”
  杨伦粗声粗气道:“不行就不开了。”
  一眼看穿了杨伦的委屈和嘴硬,徐三爷缓一会儿,平静道:“开,为什么不开?有人捣乱,你更得开出个样子来。我怎么教你的人活一趟就和雕木头一样,下刀越多,越狠,器件儿越像样。”
  在三爷跟前从来都不敢多嘣一个屁的杨伦,今儿跟鬼上身一样,顶嘴道:“烂木头,越雕越完蛋。”
  扬起巴掌照着杨伦耷拉着的头顶就是一记醒神鞭,徐三爷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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