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分类:2026

作者:并州酒客
更新:2026-03-28 13:01:30

  “妈——”
  “别叫我妈!”童乙然一抬手,“你叫我妈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妈会担心?你敢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怎么不想想我这个妈的脸往哪儿搁?!”
  站在门口的杨伦是童乙然一辈子边看不起边躲着走的人。她是二甲医院的护士,医院里没少见这类型的败类,把逞凶斗狠当成光荣,不守规矩当本事。
  可她也有的是办法对付这种人。像对付欺软怕硬的畜生一样对待就行了,这些年轻就走上歪路的混混大都一根筋,你只需要比他们更凶,更狠,就没人敢轻易惹你。
  和这种人沾上,能有什么好?
  童乙然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机关枪一样的节奏,重新开口:“杨伦是吧,上次来家里吃饭阿姨没有亏待你吧,客客气气地请你进家门好好吃一顿饭,当你是我儿子的正经朋友招待。但阿姨上次也说了,我家孩子不是你们一路人,惹不起你,你就当高抬贵手,放他一条活路。”
  杨伦皱着眉头没说话。
  童乙然:“我儿子清清白白,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没惹过事,派出所更是从来没有进过大门。可你呢,你进过几次?我瞧你也不年轻了,三十有了吧,这年纪都该孩子下地打酱油了,你该能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你怎么活别人管不着,但你这么带坏别人家的孩子,不昧良心吗?”
  两次见面,三个人的氛围都像是下油锅,那热一点一点儿升起来开始冒烟儿,最后刺啦地被下锅的话语炸开。
  杨伦说:“姨,你教训得对。”
  贺长青猛地回头看他。
  杨伦脸上不见怒气,两只眼睛轻轻地看着童乙然,那里头又黑,又静。
  “这次受伤怪我,以后肯定不让他再受这种罪。”
  他先是拍了拍贺长青的肩膀,然后绕过两个人,把手里的东西都搁在院中心的桌子上。
  “没准备什么,小贺伤口吃不了油腻的。姨,随便对付一口,晚上咱们去外头吃。”
  不合时宜的,贺长青肩膀突然松快了下来。他由衷生出一种突然有了主心骨的安定。
  杨伦这人话真的不多,不常说漂亮的,也不爱抱怨,出声的时候已经挡在前头解决问题。他的情他的意像大江大河里最底下一层,静水流深一般的藏起来,贺长青接不住捧不起来的重量,扔进去,不声不吭就被杨伦轻轻浮住了。
  杨伦一句“受伤”把问题降了三个档。过于平淡的反应让童乙然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小瞧这年轻人。
  她不再多费口舌,拽起贺长青的胳膊:“穿好衣服,现在跟我回去。”
  可贺长青把手抽回来了。
  这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违逆自己的意思,童乙然愣了愣,不,第二次了。
  贺长青说:“我不是学坏了。我没有斗殴,是去救人。杨伦救过我,也该我救他一次。”
  那是杨伦给他的胆儿,童乙然心想。
  “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他什么来头,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比谁都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我知道被戳脊梁骨什么感觉。我比谁都知道......”贺长青的眼睛红着,声音有些发哽,“都是自己选的,我担着。”
  贺长青走过去拉起杨伦的手,两个人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亮堂堂的。
  “你的恩情我这辈子还不清,我没给你长过脸,还是个没用的残废。但是妈,回去吧。下辈子当牛做马我也肯定继续还。”
  童乙然站在那儿,像一截枯木。她看着贺长青,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看见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童乙然仿佛刚刚意识到贺长青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脸上比小时候瘦了那么多,顶出了属于男人的硬骨头。
  那个从孤儿院回家的路上,趴在自己肩膀上哭不敢大声的小孩儿,长大了。
  她管不了,护不住了。
  本来只是想稀里糊涂把打架以外的事情揭过去。什么男朋友,什么同性恋,都是年轻不懂事,爱玩儿。时间久了都能治好。
  可是那个不敢顶嘴的懦弱小孩儿,比他们谁都明白童乙然的意思。
  我的儿,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
  童乙然肚子里一直顶着一股气,让她能跑,能喊,能撒泼。可这股气突然一泻千里,让她觉得累,累得站不住。
  “贺长青。”童乙然叫他,声音很轻,“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第36章 晋剧院
  贺长青说的那句“我担着”,让杨伦怔怔发呆了许久,眼前的景象飘忽到二十年前。
  彼时,严津还是籍籍无名的台球厅老板,十六岁的杨伦还是个二不楞。
  偶然的这天,杨伦走进严津的店,二不愣登,使唤严津给他清场。
  严津一看,这小子骨头天生比寻常人粗一圈儿,小臂和大臂能壮成一般粗细,就问他是要打球还是打架。
  杨伦也丝毫不隐瞒,明说了:打球,谁输球就剁手。
  说话间跟进来几个和杨伦年龄不相上下的黄毛,还有两三个十四五的小毛孩。
  不过是几个愣头青耍耍嘴皮,严津给他们开了台便自己忙去了。不想过了三十多分钟,外头一阵叮咣,严津出来一看,见杨伦被俩瘦猴儿摁在桌子上,一脸任君发配的衰样,半截胳膊掸在台球桌外。黄毛举了根球棍,正抡圆了要往下敲。
  可能是惜才,也可能是可惜球棍。
  姗姗来迟的严津制止了闹剧,等黄毛和小跟班们走了,又训了杨伦一顿。
  杨伦吭哧吭哧憋半天,说,黄毛骂他妈妈搞破鞋。
  严津听了没有再细究,拍了拍杨伦肩膀,问他,想不想来台球厅打工。
  杨伦留下了。
  严津小名儿二牛,上头一个老大,下头一个夭折的弟弟。日子处的久了,严津就把这个忠义有胆儿的好后生当成了自己弟弟,叫杨伦三牛。
  这一叫,就是二十年。
  严津被苏淼点了炮进去蹲号子的时候隔着玻璃,举着电话,瞧杨伦的眼神儿真真是看自己亲弟弟一般的心疼。
  严津说:“我担着。往后你就去阳光底下,挺直腰杆做人。”
  一句我担着,严津担了杨伦的罪,而贺长青,想担起杨伦剩下的这一辈子。
  小院儿静下来,被秋风扫出角落里久不见天日的木屑,在石板上滚动,沙沙作响。
  等童乙然的脚步彻底消失在巷子口,杨伦昂起脖儿,使劲眨么了两下眼。
  “吃饭吧,趁热。”
  贺长青说:“好。”
  世间哪得十全法,又哪得绝路。且让层层叠叠的疤盖在衣服底下,在三餐里慢慢愈合罢。
  童乙然的造访像是投入水面的一颗石子,涟漪似乎渐渐静了。
  带薪休息的这几天,贺长青便住在了小院儿。
  这天一早起是个艳阳天,贺长青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身边又是空的。四方的房间里无比寂静,只瞧见被照透的银色的尘埃在光柱中挪移,寂寞地落在墙角木料上。
  他眼睛半睁半闭在床边摸索,摸到连着充电线的助听,摘下来,扣进耳朵。
  机器哔的一声开机,世界重新恢复了层次。
  水开时壶里发出的细响、院外某户人家关窗的“砰”声、小院儿里懒汉鞋行走的踢踏声,一层一层压回来。
  门一响,杨伦用肩膀撑起棉帘子转进来,一手倆碗,一手开水壶,嘴里还叼了袋儿中药。
  走到半道那棉帘子打下来,正拍在杨伦后脑勺,惹得他一嘬牙花。
  贺长青:“挂太早了吧,这才八月,都快捂痱子了。”
  对他的抱怨投来责怪的一瞥,杨伦把热水倒入碗,搁中药汤袋进去烫。
  “就挂一天,老头儿说你扎完针吹不得风。”
  等热药的功夫,杨伦摆了热毛巾过来给贺长青擦脸,呼噜猫儿似的摁着后脖子一顿擦。贺长青躲闪不及,脸上一热,一凉,瞌睡顿时全没了。
  他认命地穿鞋下地,嘴里嘀嘀咕咕。
  “我又不是瘫——”
  “胡话。”
  杨伦两根指头往贺长青嘴上一敲,直接给后半句敲没音儿。
  “起来刷牙,先把粥喝了。”
  贺长青被监督着穿得一丝不漏,捂着嘴出去了。洗漱完回来的时候见杨伦今天穿戴格外整齐,没见黑褂,倒是换了件挺括的衬衫。
  那点子布料被杨伦的身板撑得捉襟见肘,扣眼儿都显得有些咧咧。
  贺长青好奇道:“今天要干什么去?”
  杨伦:“去一趟晋剧院,小曼给介绍了个活儿。”
  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雷曼和剧场的事情远得像是上辈子。杨伦自然是无暇分身去哄姑娘,没有来得及去问候,只能抽空在微信上赔了一句不是。
  但不知道雷曼怎么把自己思想工作做通了,隔了两天就没事人一般给杨伦递来橄榄枝,说自己隶属的晋剧院要重修戏台,把杨伦引荐了过去。
  至于演奏会突然抛绣球,还有打新房家具的事儿,两个人倒是默契地闭口不提了。
  几天相处下来,虽然知道小孩儿不是社交花,但杨伦也没想到,贺长青能就这么抱着手机窝在家里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就算杨伦主动提出带他去近处的晋祠瞧瞧,贺长青也带着些耍赖皮的意思,说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外面人太多。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贺长青是想表达喜欢宅家,可杨伦瞧两眼贺长青耳朵上的助听,再想想平素在外头贺长青时刻紧张时刻注意的劲儿,心疼得都化成水儿了。
  杨伦狠不下心,又怕贺长青一个人待家里又去琢磨童乙然的事。这几天回家,看见这人都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儿。
  这么琢磨着越发不放心。杨伦人都走出一里地了,又折返回来,把贺长青从床上硬是薅起来:“穿衣服,你不是对乐器感兴趣?那儿都是行家。”
  晋剧院的后门在东侧,一条窄巷,只能容纳两人并行。
  雷曼领着两个人走近,台阶前蹲着两个抽烟的道具师傅。
  岁数大一点儿的戴灰色帽子,年轻些的打着赤膊。
  灰帽子抬眼瞄了他们三人一眼:“来干啥的?”
  雷曼掏出演职人员工作证晃了一下。
  “院长要修老戏楼,这是请的木工师傅。”
  “哦。”灰帽子摆摆手,蹲那儿没动弹,“小齐,你带他们进去。”
  打赤膊的小齐站起来,冲仨人挺灿烂一笑。
  “走吧,先给你们找几只口罩,里头灰。”
  后台门吱一声被推开,里头的光线昏黄,漆味儿、布味儿,臭鞋垫子味儿混杂,还有丝丝缕缕不知哪个年岁飘下来的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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