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地上,红圈之内,有一行小字——瑶帝的生辰八字。
“你在诅咒皇上?”他不可思议,在闯进来之前,他以为是咒他死,“为什么?”他蹲跪下来,拂开已经明显吓傻了的昱贵嫔的鬓间碎发,重复一遍,“为什么?!”声音之大,震耳欲聋。
此时,有个黑影扑过来,跪在他脚边哀求道:“贵妃饶命,贵嫔最近心智不好,有些疯癫,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一脚踢翻缙云,吼道:“得了失心疯还记得皇上生辰?还知道用狗血诅咒?”
缙云惊恐地发出一声哀鸣,伏在地上,不断摇头:“不是……”
“那你来告诉我,你主子在干什么?难道是祈福吗?”白茸大叫着转身把那小桶踢倒,腥臭的血浆流得到处都是,宛如地狱血河。
昱贵嫔被溅了一身血红,从极度震惊中渐渐恢复心智。他缓缓起身,恰如从血海深处生出的一朵白莲,舒展长袖,仙姿缥缈:“我在祈祷。”语气平静,清丽的面容丝毫没有被那几滴污血破坏,反而流露出野蛮的瑰丽。
白茸眯了眯眼:“祈祷什么?”
“祈祷我父亲能大获全胜啊。”昱贵嫔发出大笑,好像真的疯了,“我知道,父亲他已经到了中州,很快就要攻入尚京,到时候我就是……”
“你给我闭嘴!”白茸狠狠抽了一耳光,怒不可遏,“你以为尚京那么容易攻破吗,真是异想天开。三百年前,叛军围困尚京数月,久攻不入,只能放弃,转而北上夺取燕陵。你应该熟悉这段历史才对,那可就是你们冯氏的发家史。”
昱贵嫔浑然不觉疼痛,笑道:“你心虚。你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提高嗓门说话。不过没关系,我不跟你计较。但是,如果你态度能好一点,我会请求父亲也留你一条命。”
白茸怒极反笑:“你行巫蛊之术诅咒皇上,真觉得能活着见到你父亲?”
昱贵嫔踏出血红,徜徉在房间,被血染过的长裾拖在身后,起起伏伏。“你不敢杀我,现在大军压境,你若敢动我,我父亲会杀你全家。”
“你真是高看你自己了。”白茸被眼前的血污熏得眼睛疼,缓缓道:“拿白绫,送贵嫔上路。”
“什么?”昱贵嫔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道,“你不能这样……”
白茸冷笑几声。
昱贵嫔察觉到一股杀气,才明白过来白茸要动真格的,急忙道:“你说过的,在你封后之前,不会杀我!”娇媚的五官逐渐凝聚成僵硬的几个窟窿,黑色眼仁大得吓人,泛着惊惧的泪光。
白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恍然发觉昱贵嫔可能真疯了,已经不记得片刻之前的臆想,有些好笑道:“就在刚才,你宣称你父亲会登上皇位,果真如此,我这个皇后还怎么当?既然我当不了皇后,那之前的承诺也就无效了。”
“不……”昱贵嫔尖叫着,“我胡说的,你别当真,我只是……只是……”他找不到措辞,慌乱地低头看着一切,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弯腰抓住缙云的衣领,疯狂喊道,“你告诉他,我刚才是闹着玩的,你告诉他呀,说我没有诅咒,就是瞎写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缙云被晃得头晕,按住昱贵嫔的肩膀,哭道:“主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些东西和生辰八字……谁会相信是玩笑呢?”说完自顾摇头,泪水打湿衣襟,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早该知道的,都怨我没有拦住您,都怨我……”
“你……”昱贵嫔哆嗦着松开手,倒在地上,衣袖沾满难闻的污血,他忍不住伏在地上呕起来。过了一阵,他压下可怕的反胃,一抬眼却见一条三尺白练就悬在当空。他发出骇然的尖叫,爬到白茸脚边,抓住那温凉的双手放在胸膛,仰头哭泣:“你真的要杀我吗,我救过你的命啊!”
白茸垂眸,动容道:“就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所以我也决定饶你一命。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等一切尘埃落定,你就去别院,一应待遇如常。难道,这还不够宽恕吗?可你是怎么做的?!”他抽出双手,狠狠把人推开,走到一旁,指着地上的狼藉和满墙的咒语喊道,“今日,哪怕你诅咒的是我,我都可以当作是你因恨发疯,看在那枚金锭的份上不予追究。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诅咒皇上,你扪心自问,皇上亏待过你吗?伤害过你吗?”
昱贵嫔哭着,泪水布满脸颊:“我要见皇上,求你让我见他一面。”
“你有脸见皇上吗,在你诅咒他去死之后,又去求他饶命?!”白茸嫌弃道,“你真不如冯漾,至少他从没求过我一句话,怪不得他看不起你,要蹂躏你。”
闻言,昱贵嫔惨笑几声,心如刀绞。
白茸道:“你要还有点自尊,就自己去,别让我动手,这样还体面些。”
“我亲生父亲是皇室亲王,我养父是冯氏家主。我在‘八议’之内,罪不至死!”昱贵嫔挥舞着双手,眼中充满血丝,乱发飘飞,宛如恶鬼。
“就因为是议亲议贵,所以才给你留全尸。”
“我是皇上封的贵嫔,你不能处死我,你没有权力这么做!我要看圣旨,只有皇上能杀我!”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带着尖锐的颤音。
“好,既然你要圣旨,我就给你一个圣旨。”白茸对玄青一字一句道,“去拟旨,废昱贵嫔冯颐为庶人,赐白绫。”
“你……竟然矫诏?”
“皇上许我全权处置,我就是把你大卸八块,他也无话可说。”
昱贵嫔心慌如麻,终于明白自己必死无疑。此时,他不再流泪,睁着无神的双眼漫无目的地扫过所能看到的一切。那些桌案、花瓶、书籍、帐幔……熟悉又遥远,他好想再摸一摸它们,再嗅着香丸玩一次寻香,再弹一次琴。他掏出帕子,擦净脸颊,求道:“再让我见一面修齐,好吗?”
白茸冷冰冰道:“你想让他看到你挂在房梁上的样子吗?”
昱贵嫔哽咽,绝望地喊道:“你真残忍。”
“你话真多。”白茸挥手,几个五大三粗的宫人围拢上来,抓住昱贵嫔的胳膊,强行将他推上板凳。
昱贵嫔挣扎着偏过头,从白得耀眼的索套中看见一丛幻影。在燕陵的芦苇深处,一个男孩儿在徜徉;在丹阳应氏庄园的水榭中,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微笑。在一次又一次的柔情与欲望交织的密网里,一个优雅端庄的美人周旋于各种阴谋之间……那是他的一生,短暂的只有二十二年的一生。
他闭上眼,冰凉的绸缎划过脖颈。本能地,他发出一声极度恐惧高亢的悲鸣。旋即,那个曾经让瑶帝为之驻足欣赏的歌喉如同一根被弹到极致的琴弦,彻底崩断,只余板凳撞击地面后的震颤。
缙云哭喊着拨开人群,爬到悬在半空的昱贵嫔的脚下,试图托起软绵绵的双腿。他努力了很多次,却始终托不起来。周围的人静静看着,没有阻拦,因为他们知道,早在板凳完全倒地之前,那个被白绫套住的细嫩颈骨就已经因为瞬间失重而被扯成两截。
白茸没有理他,走出梦曲宫大殿,迎着冷风如释重负。玄青跟在他后面,问道:“要怎么跟皇上禀报?”
“照实说。”白茸不假思索,“昱贵嫔在宫中行巫蛊之术,废为庶人,现已被勒令自裁。”
走出几步,就见雪青从后面快步跟上,说道:“主子,缙云也自尽了。”
白茸着实吃惊,只听雪青续道:“奴才等人把冯氏尸身放下来,缙云说要给他换身衣服,奴才同意了,不曾想他一进屋就服了毒,等发现时,人已经死透。”
白茸叹气:“缙云是聪明人。他知道主子活,他就能活;主子死,那么他也得死。因为他经手了太多事,每一样都是死罪。与其多活几天,然后被拉到慎刑司杖毙,还不如即刻陪主人上路,落个忠仆的名声。”
“他们两个的……”玄青迟疑地跳过污秽之词,低声道,“该如何处置?”
“找两副棺材,葬一起吧。”白茸迈开步子,一步一晃,倍感疲乏。
人,又少一个。
是夜,帝宫上方盘旋哀戚的笛声,一首接着一首,永不停歇。白茸听着那哀婉的曲声,不知不觉流下泪。凌晨时分,他披了衣裳来到湖畔,此时笛声仍不间断,悲戚直入心田。
他拿出一个锦盒,打开盖子。月华下,金锭闪着微光。和着那忽高忽低的笛音,他扬起手臂,划出一条弧线。
水花四溅,荡起一圈圈涟漪,逐渐扩散,逐渐消亡,直至平静。
他转过身,光秃秃的柳条戳了一下额头。他撩开柳枝,慢慢后退,惨白的月光下,巨柳参天。
此刻,笛声停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啜泣。
“把树砍了吧。”他深呼吸,吐出盘亘于胸的浊气,对跟随他一起出来的值夜宫人说,“我不想再看见它。”
翌日,尘微宫传来急报,暚妃墨修齐用剪子铰断了头发。
白茸听后,惊得说不出话。
然而,还没等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又听到一条更为惊诧的消息——冯漾死了。
现在,再没有人能阻挡冯显卿的脚步了。
第371章
35 最后的游戏(中)
短短三日之内,白茸再次踏足慎刑司。相较于上一次的平和,此次到访可谓气急败坏,遍体恶寒。面对一直赔笑的陆言之,再没有好脸色,就差对着那张老脸甩耳光。
“你们是怎么看的?竟让人死了!”他一路疾走,声音急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杀还是自杀?”
“这个……”陆言之跟在身旁,弓着后背亦步亦趋,犹豫道,“也算他杀,也算自杀。”
“什么?”他猛然停下,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陆言之稍稍直起身子,面色复杂,解释道:“今日凌晨,巡夜的发现走廊深处传来异响,检查到冯氏的监房时,正看见隔壁若缃将冯氏口鼻捂住。等找了钥匙打开牢门,冯氏早已闭气身亡。不过根据若缃供述,他是奉了冯氏的命令协助自杀,因此……”
白茸明白了。冯漾不愿受那千刀万剐的酷刑,因而提前殒命,既是解脱也是对他最后的挑衅。
他冷静下来,继续朝前走,步伐却慢了,边走边道:“尸体怎么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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