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冯漾并没有被吓到,反而阴冷地笑出来,“梁瑶找你当如昼的替身,可真是瞎了眼。他的如昼怎么会说这种残忍可怕的话,他眼里的妙人只会在床上扭着腰嘤嘤叫。”
白茸认真想了想这句话,毫不在意地摇摇头,莞尔:“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上才是最大的赢家。月光缱绻,日光辉煌,他都享受到了。你说他那么一个人,怎么就能坐拥日月呢?”说完,凝视前方,审视冯漾,慢慢道,“其实,你心里一定很嫉妒他吧。”
“笑话,我怎么会嫉妒那个窝囊废?”冯漾语气中透着难以置信以及强烈的排斥,甚至倒退一步,想要远离那些词句对他的侮辱。
白茸却再次上前,视线从铁栅外直穿过去,钉在冯漾身上,肯定道:“没错,就是嫉妒。你嫉妒他,因为他是那么的一无是处、昏聩无能,可同时又是那么的耀眼,吸引无数人环伺。你嫉妒他那样一个滥情之人却还有人真的爱他。反观你,你比他强太多,可到头来一无所有。所以,你要一遍遍伤害他,伤害我,伤害他身边的人,让他也品尝到失去的滋味。否则,以你的手段,大可以直接杀了他,而不是大费周章,一次又一次激怒他、挑衅他。”
“你得妄想症了。”冯漾冷冰冰道。
“不用否认。当你本可以成为门阀家主却不得不成为一个嗣人的时候,难道你没有愤怒过?当你大婚之夜被空有一张漂亮脸蛋儿的梁瑶压在身下的时候,难道没觉得命运不公?当你本该入主宸宇却不幸被送入别院……”
“闭嘴!”
白茸抿嘴一笑,没有说下去。那些往事是冯漾扎入心窝的芒刺,只要轻轻拨一下就会痛入心扉。
冯漾铁青着脸,叫道:“你滚!去做你的皇后梦吧,但你永远摸不到宸宇宫的大门。很快,天下就会大乱,这座令人厌恶的帝宫会充满鲜血,你们将面临灭顶之灾,谁也救不了你们,镇国公救不了,各路勤王也救不了。你永远当不了皇后,因为梁瑶不再是皇帝!”
白茸最恨别人诅咒瑶帝,比他自己受诅咒还要难受。这不仅仅源于情感,更是因为瑶帝要是出事,他便一无所有。听闻最后一句,他眼中登时放出凶残的冷光,恶狠狠道:“再和你的小情人说说话吧,因为我改主意了,无论冯显卿是否退兵,我都会把你活剐了。并且,我会先割掉你的舌头,然后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放到皇极殿中,让它们看着我登位!我还会把你那身支离破碎的骨头埋在宸宇宫的台阶下,我每走一次,就践踏一次。走百次,就践踏百次。”
冯漾慢慢退后,一步一步退到墙边,再也不说一句话。他的身体似乎缩小了,骨骼仿佛真的遭受踩踏,渐渐软了下去,倒在墙根儿。只有那颗骄傲的头颅还昂扬着,凝视虚空。
白茸走了,不带轻蔑亦没有愤怒,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口中。出了阴暗的慎刑司,他又是明媚的昼贵妃,温柔善良,对所有人谦和有礼。
***
第二天清晨,白茸参加了晨安会。
他本不想去,奈何瑶帝这些日子忙得很,整日在御书房不知道跟谁嘀咕,也不来后宫转悠。他实在无所事事,这才决定到碧泉宫走一圈,借机看看其他人。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不少人告了病假,来人不多。
昀皇贵妃一改往日严厉,并不计较这些人是真病还是假病,一律让他们好好休息,显示出少有的大度。
会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对着坐,大眼瞪小眼。暄妃和李贵嫔蔫头耷脑,和自己的鞋子相面;吴贵侍一个劲儿地喝茶;雪嫔一脸沉默,手里盘着念珠;魏贵侍只顾冲白茸傻笑,弄得白茸以为自己仪容不整,拿出手镜瞧。昀皇贵妃左右看看,受不了这样的冷清,直接宣布散会。
白茸发现昀皇贵妃似乎没有受到大兵压境的影响,依旧神采奕奕,不觉好奇,说道:“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那二十万大军吗?”昀皇贵妃一面抚摸阿离一面轻松道,“你放心,都是虚张声势,哪有那么多人。”
“他们虚报?”
“自古行军,多用虚数。虽然号称二十万,可除去负责辎重粮草的、开灶打杂的、老弱病残的、临时招募的……冯显卿手头真正能打仗的最多十二万人。其中还有隶属于灵海洲的八万兵马,这些人虽有战力却未必和冯氏齐心。”
可十二万也够多了。白茸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兴奋的事,因为照这样算下来,瑶帝口中尚京守军也没有十万,所以人数差距依然很大。又想起对面坐着的人就是造成楚选侍之死的罪魁祸首,没好气道:“收起那副嘴脸吧,要不是你,双阳关何至于失守。”
“你最好对我客气点儿,尚京还指望我叔父的季家军来救呢。”昀皇贵妃哼笑,“一个选侍,死了就死了,你居然还要跟我秋后算账,连皇上都不提这事呢。”
“别以为云华只有镇国公能领军,兵部那么多人,不缺镇国公一个。”
“可只有他,能驾驭这支精锐。”
白茸思索片刻,决定暂时不提以前,试探道:“镇国公不是领兵征讨云梦吗,他回来了?”
昀皇贵妃显得有些失望:“我是想让他回来,不过皇上没有同意,只是把兵马一分为二,由他的一名心腹副将领兵往回赶。”说着,眉目也黯淡下去,语气略沉重,“叔父的兵马走得早,就算接到谕令立即掉头回转,昼夜不停,也得七日之后才能到达。”
白茸深知他的顾虑,心中也是一沉。冯显卿的人马只用一天就能抵达尚京城门外。
现在,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唯一牵制冯显卿的就是那一点点父子情。
“皇上没发勤王诏书吗?”他问。
“也许发了,也许没发,那是前朝的事,我怎么知道呢。”昀皇贵妃不耐烦道,“不过就算发出也没有用,除非有皇帝特旨,否则历代亲王郡王都是外出就藩,而且离中州都不近。所以时间上同样来不及。更何况,藩王手上也没兵权,拥有的无非是几千亲兵卫队罢了。那些人根本没有真打过仗,赶来能顶什么用?”
白茸却不这么看,虽然一个藩王手上只有几千人,可要是来上十个八个,加一起也不少,至少能从人数上找回些平衡,鼓舞士气。就像他以前跟着白莼打群架,就算己方全是些病弱瘦小,也要凑足人数,要不然还没打,就先被对方在数量上碾压,提前怯场。
他不欲多待,起身告辞,昀皇贵妃却道:“我前几天去了一趟隆福宫,探望拂春的伤势,顺便打听到一则消息,你要不要听?”满脸兴奋,眼睛里写满“快来听”三个字。
白茸无甚兴趣,手指捻着袖口,淡淡道:“你要说就说,不说我就走了。”
昀皇贵妃不满白茸的态度,却又十分渴望分享,于是按下不爽,笑嘻嘻地朝白茸招手,待人凑近,神秘兮兮:“想知道昱贵嫔为什么要放火烧慈明宫吗?”说完,在耳畔细细道来,吹气如兰。
起初,白茸以为是什么无聊八卦,心不在焉,可听到后面却是目瞪口呆,胆战心惊。他眼发直,惊恐道:“此事当真?”
昀皇贵妃一脸肃然:“拂春是近身伺候冯漾的,他的话能有假?不光这些,秋波和冬篱也是冯漾下令杀的。呵,这个冯漾也是够狠的,听说他身边春夏秋冬四人可都是从小就认识的玩伴,居然说杀就杀,一点儿不含糊。”
白茸没有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体会不到那种心境,却对昱贵嫔感到唏嘘,心生同情。身心受到那么大的侮辱,怪不得要纵火。
他决定再去慰问一下昱贵嫔,顺便告诉他处置结果——他相信,昱贵嫔会对他感激涕零的。
下午,阴霾渐起,天灰蒙蒙的。
梦曲宫内,已经不能用萧瑟来形容,那是一种死亡前的冷寂,万物了无生气。
枯树枝上,停着几只燕雀,见有人走近,哗啦一声全飞走了,零落几片干枯的树叶,盘旋着埋入焦黄的草色中。
白茸四下环望,角落有几个畏畏缩缩的宫人,趴在地上似跪似蜷,模样卑微而可怜。寒风席卷,带来一股腐烂的味道,那几人明显打了个哆嗦。
记得上次冒雨前来,梦曲宫还不曾这般可怖,短短数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掩住口鼻,推开殿门。
殿内静谧,腐味却更浓。
他从上到下细细看过,搜寻那味道的来源。视线从脚下的长绒地毯开始,掠过古琴、扫过插屏,越过多宝阁,最后落到紧闭的暖阁雕花门上。
玄青试着推开一道门缝,浓烈的腐臭奔涌而出,熏得主仆数人弯下腰干呕。
味道稍散,白茸直起身子,往里探头,这一看又是一阵反胃。
屋中地毯上浸染黑血,正中有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和一盆黏稠的几近凝固的血。
玄青大着胆子把门彻底推开,抄起附近条案上的玉如意,探出身子,小心翼翼把那血淋淋的泛着油光粉白的东西翻了一下,回头惊道:“是那只小狗。”
白茸也认出来了,是剥了皮的阿恙。
他扶着雪青倒退出来,来到殿门口呼吸新鲜空气,缓过神后召来院中蜷缩的宫人,询问屋内惨况。
那人惊慌失措道:“是贵嫔干的,也不知道他发了什么疯,说要用狗血……”
又问及昱贵嫔和缙云的去向,那人摇头,只道已有两天没见到他们,期间有人把餐食放到殿外,缙云来取。
玄青示意宫人退下,放浅呼吸,说道:“狗血狗皮多用于巫蛊,要不要奴才带人去搜?”
白茸阴着脸不说话,腥臭搅动神经,沸腾起无与伦比的怒火,径直往深处走去。
幽深的走廊,一路排布数支巨型烛台,犹如卫兵,虎视眈眈。
越往里走,烛火越暗,直至完全熄灭。昏暗中,他听到一阵低语,侧耳细听,却辨不出词句。又听了一会儿,雪青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在耳畔用气声说道:“是诅咒用的,以前夏太妃常念,奴才能听出来一些。”
他在雪青手上比划:“咒什么?”
雪青犹豫地张了张嘴,比出口型。
那个字一出,他心上抽紧,一脚踹开房门,正瞧见一袭白衣的昱贵嫔披头散发跪在一个红圈之内,手边是一小桶红漆似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白茸一声大喝,步入房间,这才发现墙上写满了符咒,样子古怪扭曲,透着邪恶不祥。有些字符之下留有滑落的红痕,沾着黑色的皮毛,仿佛一柄刚刚斩杀魔物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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