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宅之外,他回过头望着那高悬的匾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种宣言:“在你们死后,我选择原谅。”
在回去的马车上,瑶帝一直握着白茸的手,陷入沉思。淡淡的忧虑和焦躁缭绕瑶帝俊美的容颜,白茸下意识问道:“陛下是不是不想要那个孩子?”
瑶帝嘴角泛起安慰的笑容:“刚过百天的孩子,是死是活都不要紧。倒是孩子的嗣父,出自陇西墨氏……”
“那不正好用来试探。墨、应两家一直对局势没有明确表态,现在墨修铭以方氏家眷的身份被处死,墨家若默认便罢,要是有怨言,咱们便有了讨伐的借口。”
瑶帝笑而不语,淡淡的愁绪始终缭绕。
“您在怪我杀了方胜春?”直到现在,白茸对整件事的顺利程度还有着不可思议的惊叹。随身携带匕首只是他的一念心起,对亲手杀掉方胜春也并不报太大希望。可没想到,事情居然成了。现在,他内心深处依然处在激动狂喜的状态,同时对瑶帝的反应却有了一丝担忧。毕竟这又是一次先斩后奏,而且就发生在瑶帝眼前。
瑶帝忆起那不堪入耳的叫骂,面色冷下来:“他早就该死了,本来是想在祭祀上烧死他的,结果被他钻了空子,侥幸多活这么些天。你杀了他,是替天行道。”
“那为什么……”
瑶帝嘘了一声,眼神飘向车窗外,小声道:“外面不仅有御林军,还有巡防军开路。”
白茸听明白暗示,巡防军是季将军麾下分出来的,专为保护尚京而设置。
接着,瑶帝又笑了,让白茸坐在自己腿上,一下下抚摸后背,叹道:“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手刃他。说实话,他骂朕时,朕都傻了,只想一走了之。”
白茸掌心摸着瑶帝一边脸颊,眸中充盈星月之光,动情道:“我不允许任何人那样说您,您在我心中是最好的。”说着,亲吻瑶帝的鼻尖和嘴唇。而在心中,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是,如果瑶帝是猪狗,那么他这个比瑶帝还低一等的嗣人岂不是连猪狗都不如。这是更令他愤怒的事,必须扼住那邪恶的咽喉。
回到银汉宫,已是夕阳西下。
两人心里俱装着事,晚膳吃得兴趣寥寥。白茸记挂孩子,让玄青去弄点牛乳来喂。很快,牛乳就送来了,奈何玄青没经验,好容易哄着孩子开口,却是喂一半洒一半,把孩子呛着,弄得殿中又是一阵恼人的哭声。最后,还是银汉宫中一个年长的二等宫人接了手,把臂膀当作摇篮,一边哼着曲儿一边轻轻摇,把孩子哄睡了。
瑶帝让银朱重新分配一间房子给孩子住,又吩咐那人先负责照料,不用管旁事。
接着,他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盯着床上方的帐子,重重叹气:“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没动方家吗?”
白茸走到他身边,为他除了发冠和簪子,用梳子一下下梳着,答道:“因为冯氏未除,要是再动了方家,岂不是分散了咱们的精力。”
瑶帝侧着支起身子,将白茸手里的梳子放到一边,说道:“只说对一半,再想想。”
白茸对政局的了解其实并不多,所思所想只是出于最原始的利益考虑。在他看来,冯家群龙无首,已经完了,而方胜春那件龙袍犯了大忌,正是连根铲除方家的好机会。可再深的关联,却想不到了,他歪头眨眨眼,等瑶帝说下去。
“朕提醒你一下,跟镇国公有关。”
白茸联想起马车中瑶帝刻意放低声音,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方家和季家会联手?”语气惊恐,好像发现了某个惊天大秘密。
“啊?!”瑶帝更是震惊,眼中错愕,“你想哪去了,他们两家互相看不顺眼,势如水火,怎么会联手?”他笑了两声,见白茸还是懵懵懂懂的,解释道,“现在,全国的精锐都在镇国公手中,方家的府兵是唯一一支不听令于兵部调遣的军队。”他坐起来,表情凝重,“制衡,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白茸脑子里转了好几道弯,逐渐想出些眉目。
世家覆灭,手握精锐的季氏便是一家独大。这种情况下,皇后之位还有他白茸什么事儿呢?甚至于,要是镇国公也像他杀方胜春似的,心念乍起,说干就干,那瑶帝的皇位恐怕也就坐到头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懊恼自己的冲动,应该把方胜春再留一段时间,用来麻痹云梦方氏,同时腾出时间拆解镇国公的人马,打破垄断。
瑶帝续道:“当初朕之所以同意给方氏组建府兵,不仅仅是妥协,更是因为那时候的镇国公远在灵海郡,行事乖张,朕的谕令已经有些指使不动他了。所以,方氏的府兵也是朕给自己留的一点儿后路。万一镇国公有反心,朕还有个地方可做接应。”
“那现在呢?”白茸忧心忡忡。
“事情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也就不在乎那些了,先把方氏铲除再说。”瑶帝低头想了想,“只是镇国公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去云梦那种湿气太重的地方了,另派别人去吧。”
白茸不关心谁去剿灭方氏府军,但对假象中的威胁极为敏感,迟疑道:“如果季将军还像上次似的来个逼宫,您要如何,还真要把季如湄扶上位?”
瑶帝没有开口,紧紧抿着嘴唇,片刻才道:“那肯定是要据理力争。”
白茸一巴掌拍他腿上,气道:“据理力争管屁用,人家有二十万铁骑,御林军才有多少,能抵得过吗?”
瑶帝被打疼了,却没吱声,只是稍稍往边上挪了地方,揉了揉腿。他见白茸气鼓鼓的,眉间有厉色,讨好道:“爱妃有什么好办法不妨说出来,咱们集思广益。”
“办法嘛,我倒真有一个,就看您同不同意。”白茸栖身上前,跨坐在瑶帝腿上,在耳边私语。说完后,又直勾勾盯着瑶帝,说道,“陛下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法子,毕竟咱们做了这么多,可不是给别人做嫁衣的。”
如此一说,瑶帝也懒得再想,点头道:“那就只能再辛苦季将军了。”
之后,他们又围绕封后典礼敲定了一些细节。瑶帝说要找全真子再造势,好给朝堂上的人递个话头。白茸自然无不可,但是一再强调可不能再搞显圣的把戏,他实在是力不从心。
几日后,瑶帝正式宣布对方府众人的处罚。五周岁及以上者,全部绞监候。未满五周岁的,免死,罚入教坊。
白茸听闻,特意询问瑶帝为何把上限定在五岁,并且表示年龄可以再放宽些。瑶帝一反往日温和,语气狠厉:“五岁的孩子已经能记住些事情了,朕不能冒险留下后患,要怨只能怨他们生在方家,享受荣华富贵,就要付出高昂代价。”
第369章
33 兵临
又几日,贵妃手刃昔日首辅的事已传遍朝野内外。对于此事,坊间无论褒贬皆处于窃窃之中,不敢公开谈论;朝堂上那些没有被波及的臣工们也表现得很克制,仿佛贵妃杀大臣是常态,不值一提;而相较于前两者,内宫嫔妃们则没有那么多顾虑和涵养,几乎是得到消息的瞬间就咋呼起来,好像一个个炮仗,滋滋烧着。
私下里,他们有说贵妃心狠手辣的,有说智勇双全的,还有人好像亲眼看见一般,将那故事说得精彩纷呈。在流言者口中,两位当事人竟还肉搏起来,角力三百回合,最后贵妃以一记鹞子翻身、飞刀封喉而结束战斗。
这等荒谬言论传到白茸耳中,他是既惊奇又无奈,对左右近侍抱怨:“这都谁编出来的,再这样下去,我就成武林高手了。”
玄青道:“依奴才看,您还是应当去参加碧泉宫的晨安会。您不在,那帮人坐一起指不定怎么给您编故事呢。就算有雪嫔和昕嫔帮衬着,也堵不住人家的嘴。”
雪青也道:“说不定皇贵妃也参与其中,乐得听那些谣言。”
白茸觉得他们说得有理,于第二日出席了晨安会。
他到访时,正是朝霞映日。
多日不见,所有人像商量好了一样全体起立迎接,面上洋溢动人的微笑。待他落座,其他人才跟着坐下,动作小心谨慎,生怕弄出不合时宜的杂音。
昀皇贵妃笑着说新进贡了一批成色品相俱佳的红宝石,鸽血一样通透鲜艳,请他先过目挑选,剩下的大家再分。
他还未答话,暄妃便艳羡道:“听说红宝石和龙凤金冠最配。”
“这是要做龙凤冠了?”他不明所以,问道,“皇上说的?”
昀皇贵妃淡淡道:“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就在昨天,圣龙观道尊全真子领着民众在宫城外的承泽门请愿,希望能有位贤明的皇后辅佐皇上,保云华永世安康。三跪九叩,声势浩大。所以,有些事明摆着呢,还是提早准备为好。”语气夹枪带棒,阴不阴阳不阳,一边说着,眼神漫不经心飘向别处,和一株半人高的芭蕉树眉目传情。
昕嫔自言自语道:“承泽门可是帝宫正门,未经允许的聚集轻则被驱离,重则关押治罪……”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焉能不知背后的意思?昨日数千民众在那里请愿,看似是全真子挑头,可实际上承的是谁的命令,不言而喻。
白茸心中暗喜,对瑶帝和全真子的执行力很满意,面上却沉静,望着上首座,说道:“我何德何能,怎敢肖想后位?要论贤明,当属皇贵妃啊。”
昀皇贵妃抽了一下嘴角,把面部表情调和成温柔和蔼的样子,说道:“贵妃谦虚。皇上喜欢你,我们其他人可比不了。”
“皇上柔情似水,泽被众生。尤其是哥哥,皇上可没少给你浇花呢。”白茸露出俏皮的笑,“瞧瞧这脸盘水灵的,这身条瘦柳似的,要是不说,没人相信哥哥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
昀皇贵妃最忌讳别人提他年龄,听闻暗讽,脸色宛如调色盘,红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他磨着后槽牙,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心情,然后若无其事地询问雪嫔圣龙观温泉的功效,又笑着和吴贵侍说起几日前的寻香游戏,与其他人商量要办一次捶丸比赛,故意不理白茸。待所有没话找话的事说完,他才斜睨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品茶的人,对众人说道:“这些日子都好好保重身体,别生病,要是因病没法参加封后大典,贵妃可是要生气的。那生起气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呵呵……要出人命呢。”语调依旧怪怪的,有一种诡异的讥诮。
白茸放下茶杯,不抬眼皮:“哥哥要的人命还少吗,要不要我数一数。”
恰在此时,几缕凉风从窗缝刮进来,靠近窗户的两三人用手捂住脖子,生怕被风吹掉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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