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他灯,又用那些话去刺激他,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行香子怒不可遏,叫道,“你早就知道结局,却不点破,只是看着太皇太后陷入回忆,用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你无时无刻不在玩弄别人的情感,人们的喜怒哀乐不过你打发时间的消遣,别人的痛苦在你眼里仅仅是娱乐!你一方面说自己痛苦,一方面又不断为他人制造痛苦。自从你重入宫廷,无数人因你而死,因你而受到伤害。太皇太后在慎刑司审理暚妃落胎一事时,本不欲动用重刑,是你从旁引导,罔顾事实,不断加重刑罚。可笑你当时说得义愤填膺,好像全天下就你最关心暚妃。可实际上呢,贼喊捉贼。你表面上是协助太皇太后,可真正想看到的却是可怜的人们在你面前翻滚哀嚎。你才是变态嗜血的恶魔!禽兽不如!”骂到最后,挥拳就要打,围在冯漾身边的几人不得不用上十二分力气才把他拦住。
冯漾站在那些人身后,冷静地听完叫骂,淡淡道:“也许别人值得怜悯,但方凌春却是活该,谁让他撺掇先帝给冯家提亲呢?我痛苦的根源是他给的,为此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我只是在他弥留之际才让他深埋于心底的爱情覆灭,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的仁慈?”
他面向瑶帝。
决然的目光和瑶帝茫然的双眼交汇,彼此不约而同又想到那个开启一切乱象的婚礼。
那一日,红绸佳酿,金黄铺满地。
可天却有云,再也没有晴过。
瑶帝望着乱作一团的场面,心力交瘁,疲惫爬上嘴唇:“到此结束吧,全都走吧,余下之事改日再议。”
方胜春自觉是苦主遗属,喊了一声“陛下”,语气苦涩,神情愤然。他望着瑶帝,颇有县衙中老百姓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平冤时的期盼。
瑶帝皱眉道:“方爱卿去神国一游,难道不累吗?”
方胜春沉默了,刻意忽略的伤痛令他头晕目眩。事实上,面对如此乱局,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甚至没法像以前似的准确猜出瑶帝的心思,于是乎也只有一走了之然后再从长计议更为妥当。“既然荧惑之灾已解除,我能回去了吗?”在呼风唤雨这么多年后,他第一次认真地问瑶帝一个问题。
瑶帝只是抬抬手。
跟随方胜春踉踉跄跄的脚步,其他人也动起来,争先恐后出了乾坤门,如惊慌的游魂逃出阎罗殿。冯惠农站在原地还想再和瑶帝谈一谈,却被轰苍蝇般驱离,他最后看一眼被押走的冯漾,大祸将至的恐惧让他瞬间苍老十岁。他不死心地喊了一句:“陛下,冯漾人面兽心,罪无可恕,合该处以极刑,我这就代替我的侄儿冯显卿将其从族谱中除名。只请陛下念在冯氏多年尽心为主的份上,不要牵连无辜……”
白茸讥笑:“冯大人就是通过让劫匪改口供诬陷我来做到忠心为主的?”
冯惠农惊得跪下:“那都是冯漾的主意啊。”
“冯漾是你爹吗?他让你如何你就如何?”
“他之手书如家主亲临,我一个弱小旁支,怎敢说个不?”冯惠农无可奈何。
白茸气道:“少装可怜。你要但凡有点良心都不会由着冯漾胡来,亏你好意思说自己忠心耿耿!”
瑶帝想到那可恨的劫持污蔑之事,只觉眼前之人比劫匪马三坡还要可恶。他招来两个魁梧的宫人一左一右架住冯惠农,吩咐拖出乾坤门,圈禁其家,全程没搭理一句话。
观星台下终于安静下来。
白茸仰望夜空,抑制不住兴奋,说道:“终于全结束了,冯漾死定了,对吧?”
瑶帝点点头,却不像白茸那般高兴,负手来回走了几步,抬头远眺天边的一线微曦,说道:“你手里握了这么一个大把柄,为什么不提前拿出来,非要搞个祭祀,然后再来个将军?”
“这个把柄是用来搞死冯漾的,可不是用来换取休战的。”语气坚定。
瑶帝没吭声,朦胧暗色中的白茸身姿傲然,尽显霸道。他唉声一叹:“朕也没怪你,只是觉得这接二连三的事你都没透露给朕半个字,你不信任朕了。”
白茸沉默片刻,露出讨好的笑:“不是不信任陛下,而是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能不能办成,所以才一直没说。”
“衣服到底怎么回事?”
“是全真子给我弄到的,他们经常做道场,有些小把戏。”白茸答道,“衣料能暂时辟火,身上的金凤也是事先用药水画上的,遇热则显。”说着,朝身后看了看,吹了许久冷风之后,金凤的图案已经没有刚才火中那般鲜艳了。
瑶帝心上更疑,问道:“你近些天没有和圣龙观来往,他是怎么把东西送进来的?”
“前几天赵贵侍和雪嫔要去圣龙观泡温泉疗养身体,是我派人送去的。”
瑶帝明白了,原来是回来时带进宫的。
白茸怕引起误会,进一步解释道:“冯漾在宫中亦有眼线,我不敢冒险和宫外有接触,害怕他看出端倪。”抓起瑶帝的胳膊摇了摇,撒娇道,“您生气了吗?刚才还说不治我欺君之罪呢。”
瑶帝被他摇得站不稳,身子乱晃,头隐隐作痛,连声道:“没生气,没生气……”可那眼眸却始终沉着,不见半点神采。
白茸不自然地笑了笑:“您准备回哪儿?”
“银汉宫。”
白茸眼巴巴看着瑶帝,却始终等不来后话,一甩袖子悻悻道:“那我回毓臻宫了。”
他们二人再也没说别的,就这么面对面站了半晌,然后在诡谲的寂静中分走两条宫道,各自回去。
毓臻宫中,白茸将神圣的外衣脱下随意一扔,倒霉的金凤飘飘然落入尘埃。他懒得再沐浴,爬上床打算大睡一场。可是,哪里睡得着?只要一闭眼,脑子就活起来,开始想东想西,不断回味方才发生的种种,眼前像走马灯似的,画面来回翻。他甚至又想出让冯漾哑口无言的金句,遗憾没能再和其吵上一架,只得在脑海中过过瘾。
玄青见他翻来覆去,精神亢奋,让人煮了助眠汤,服侍他喝下后,面色迟疑:“奴才怎么瞅着皇上不太高兴啊?”
白茸坐在床沿,晃荡脚丫,干笑了几声,无不鄙夷道:“管他呢,不高兴又能怎样?他自己没本事,还不让我处理吗?这几件事我给他办得漂漂亮亮,他不说感激,居然还埋怨起来,真是岂有此理。就他那窝囊样,就算告诉他所有计划,他也未必有胆子执行。”
玄青担心道:“这些话要是被传出,皇上恐怕……”
“怕他什么,怕他不让我做皇后吗?”白茸扬眉,“不用怕,他没得选。难道要选个没脑子的暄妃做皇后吗?哼,他要是选别人,甘州杨氏第一个不答应,佟、周两家也得跳起来跟他闹。”
雪青收拾好药碗,小心附和道:“皇上也不是真生气,他和您哪有隔夜仇呀。今儿个睡一觉,明儿个就全忘了。”
“他是得忘了才行。普天之下,除了我谁还打心眼里待见他、喜欢他?”白茸发泄一通,心气儿倒是平静下来,打了个哈欠,让人熄灯。入睡前,不知又想起什么,小声嘟囔,“明天不去银汉宫。”
***
十月初四的黎明,有的人刚入睡,有的人却已醒来,开始一天的工作。
隆福宫外,清冷的宫道上白雾弥漫,睡眼惺忪的小宫人满脸困意,手持长帚有一搭无一搭地清落叶。
昨天晚上那些惊天动地的神迹和骇人听闻的真相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事实上,他根本不操心别人的事,只关心一日三餐能不能吃饱,憧憬有朝一日也能被选入内殿服侍,成为干细活儿的体面人。
落叶被扫成一小堆儿,挨在墙根儿底下,过些时候会有专人拉车收走。
这本是一件轻省活儿,因为按照规定,他只需把宫门口扫干净即可。但敏太嫔爱干净,不仅要求门口清洁无尘,连同墙外一整条宫道也要整洁。
这可苦了小宫人。他眯着眼拿着硕大的扫帚,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每扫几下就停下来,下巴顶在扫帚杆上打瞌睡做小梦。
梦里,一个穿红衣的人穿过烟霭朝他飘来。
是仙人?
他使劲闭眼,再睁开时,那身红衣离得更近了,流光滚动。
他还要细看,仙人却已到了跟前,拜了个跪叩大礼。这可怎么使得,他忙扔掉扫帚伸手扶了一把。
手上湿漉漉的,腥气扑鼻。
混沌的脑子开了窍,无神的双眼终于聚焦。面前的人哪里穿着红衣,分明是血衣。一道道细长蜿蜒的血痕正顺着雪白的衫子往下流。
他叫了一声,大着胆子拨开那人蓬乱的头发,露出甚是熟稔的脸。
“拂春哥哥!”
“全死了……他们都死了……”拂春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脸色灰蒙蒙的。
小宫人吓坏了,一面高声喊人一面把人抱在怀里,催问:“谁,谁死了?”
拂春向上翻了眼睛,过多的眼白把眼眶变成两个白窟窿。他抓住小宫人的袍子,嘴角溢出更多的血,赶在意识远离之前吐出最后一句话:“去安庆宫,晦妃要谋反!”
第362章
26 狂欢(上)
雾气霭霭,晨光浮动。
黄瓦之上,几株细嫩的小草倔强挺立,绿中带黄的叶缘挂着些许白霜。风拂过,摧折细腰,落了一滴玛瑙似的冰晶,砸到立于宫墙之下的红衣美人额上,宛如朱砂泪。
“他跑了。”若缃将额心的血红抹去,手中细长的尖刀指向地面,黑红色的血迹源源不断流汇到青石地砖上,填满纵横的砖缝,形成一张血网。
“计划很顺利。”冯漾仍然穿着在观星台前观礼时的那身黑色锦衣,小心迈过蜷缩在脚下的阿凉,在院中随意散步。
日出了,身上渐暖。
他凝望雾气中的红日,缓缓吁出一口气。缥缈的烟色自眼前浮漫,他伸手将那一抹朦胧驱散,回忆昨夜星辰,想象即将到来的命运。
梁瑶会杀了他,但这没什么好怕的,早在他第二次踏进帝宫时,就已经预见到结局。
若缃扔下刀,从身后抱住他,把人紧紧箍在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加速血液翻涌,冯漾倏然转身捧住若缃的脸庞,降下疾风骤雨般的吻。
吻泽凶猛,如波如澜。
起初,若缃尚能回应,可后来实在跟不上那软舌上下勾缠的速度,索性松了口,半张着嘴,由着那舌头摩擦翻卷。水滋滋的津液布满嘴唇下颌,被晨曦一照,好像附着在佳肴之上那潋滟诱人的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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