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难道就这样过去了?
当然不会。
瑶帝心里清楚得很,他们在等。
至于等什么?
谁都不知道。
于是,他听见从白茸的建议,放下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以不变应万变,多到内宫走动,采摘些花草,消磨时间。
现下,他正和魏贵侍一起漫步桥上,手挽手肩并肩,看起来亲密无间。显然,他已经把乘风宴上将人半路推开的事忘了个干净,甚至压根儿就没认出来,而魏贵侍也选择性地遗忘了那天发生的尴尬。三天前的湖边邂逅成为二人心照不宣的浪漫起点。
瑶帝凭栏而站,目眺远方,指着湖心岛问:“你去过岛上吗?”秋日暖阳照在帝王身上,折射出一圈圣光,镶金边的黑色衣袖随风鼓荡翻飞,好似御风而行。
“不曾去过。”魏贵侍流露出一副娇弱模样,全身像抽去骨头似的靠在瑶帝怀里,撒娇道,“我害怕坐船,摇摇晃晃的连个依靠都没有。”他特意穿了琥珀色的衣衫,镶黑边,就为和瑶帝的衣服相配。现下,他们紧贴在一起,互为嵌套,有种说不出的喜感。
瑶帝似是没听见暗含的意思,心尖被那酥酥的声音弄得痒痒的,好像有根羽毛在搔。他撩开魏贵侍的发丝,在颈窝狠狠吮吸一口,随着“啵”的一声,在肌肤上盖下一个粉色的戳。
魏贵侍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故意的,哎呀叫了一声,转身面向湖水捂住眼睛,等待着接下来的好事。果然,没过多久他就觉得瑶帝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热气呼呼直冒。
裙裳解了,裤带松了,双腿凉飕飕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在桥上做那事也不知有没有黄帷帐可围。他闭眼胡思乱想,感受着秋风,随时恭候帝王的爱抚。可是,直到过去很久,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睁眼回首,只见瑶帝的视线正定在湖面某处。他眯眼细瞧,湖里似有一片阴影,看不清是什么,正随水波而来。
“这是……”他手紧紧抓住栏杆,再次回望瑶帝,可后者根本没工夫管他。那些率先漂到眼前的东西让瑶帝身心大受震撼,以至于脑中一片空白。
魏贵侍也看到了,发出短促的惊叫。
一条、两条、三条……无数条死鱼连成一片规模宏大的灰黑色瓦砾,上下浮动着慢慢从他们眼下穿过桥洞。
腥臭扑面而来。
魏贵侍捂住口鼻,差点呕出来。
他转过身,向瑶帝请求宽恕失仪之罪,却只看到一个大踏步离开的背影。他下意识向前追了一步,差点摔倒。一低头才发现裙裳委地,宽松的裤带缠住脚踝,两条腿还光溜溜的,要不是有袍子遮挡,定要被人看见光屁股。他胡乱系上裤带裙子,跑下桥去追,可放眼四方哪还有瑶帝的影子?
他气得够呛,抬腿踢中一丛灌木,茂密的藤蔓枝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在他脑中扩大成一道嘲讽——哎呀,可真倒霉啊,你又一次被皇帝甩了,甚至还不如乘风宴上的戛然而止。毕竟上一回还有过愉快的深入交流,而今天,还没开始便已结束。
过不了多久,他又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备受奚落和讽刺。恐怕连贵妃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身旁,宫人小心询问是否回去,魏贵侍压下火气,露出假笑:“天气好,去拜访贵妃吧。”
他匆匆赶到毓臻宫,见到白茸后忙不迭把湖中出现大批死鱼的消息倒了出来,说得绘声绘色。
“竟有这等事?!”白茸原本正在作画,听得此消息,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将画好的荷花晕染出一片浓郁的黑。
魏贵侍早没了方才的惊恐和懊恼,反而隐约有得意之色。他猜得没错,因为事发突然,还没有人将这奇事报给毓臻宫。“皇上也看到了,脸色可不好呢。”他犹豫着加上一句,小心观察上位者的反应。
白茸放下笔,将画纸揉成团投进纸篓,哼笑:“他当然不高兴,这宫里的一切都是他的财产,别说死一群鱼,就是死一条鱼都是损失。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魏贵侍行礼退出。
白茸想了想,喊住即将离开的人:“飞云楼年代久了,住着不舒服,永宁宫西配殿有上下两层,名叫玲珑阁,环境雅致,你搬过去住吧。我身边的雪青会帮你的,需要什么就跟他说。”
魏贵侍不敢相信这天大的好事能落自己头上,愣了好一会儿才跪地叩谢,声称贵妃就是他再造之爹,弄得白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将喜滋滋的人打发走后,白茸对雪青道:“记得你曾说过,玲珑阁这头的密道用木板封上了?”
雪青拿不准主人的意思,稍一点头。
“你待会儿先领魏贵侍去玲珑阁转一圈,问他想怎么布置,缺的东西就到咱们这儿来拿,再去六局办了手续,务必高调些,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搬家。晚上,你带几个可靠的人去玲珑阁,把木板拆掉,恢复密道。一定要找嘴严的,不可走漏风声。”
雪青一一应下,办差去了。
玄青此前在边上默默听着,此时抑制不住内心忐忑,问道:“为何要重开密道?”
白茸望着他,目光幽怨:“你说,他为什么要堵上密道呢,是嫌我从密道里偷听吗?”
尽管没有明说“他”指的是谁,但玄青仿佛被一拳打到,肩膀颤了颤。他的视线与尘埃混在一处,搅动时光与记忆。“太妃说……堵了密道就堵了心。”他陷入深深的回忆中,声音更加缥缈,“很多年以前,十三皇子就是从密道钻进玲珑阁,偶然见到醉酒的……”
“够了!”白茸微微闭眼,轻轻道,“别说了。”他捂住额头,又陷入愤怒与自责的矛盾情绪中,一面怨气冲天,憎恨老天爷无眼;一面又承受良心的谴责,乞求时光倒流,能够弥补所犯的错误。
他努力忍住夺眶的泪水,若无其事抹了把脸。此时,玄青已走到柜子边干事去了。
他唤了一句,玄青回过头,那双眼泛着光。他还在想应该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不想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阿凌出现在面前。
“刚得了消息,织耕苑内的三条鼍龙死了。”
“怎么死的?!”白茸惊讶,相对于湖里的鱼群,象征公平与公正的鼍龙的死亡显然有着不祥的寓意。
“司苑司的人已经过去调查,具体结果还不清楚,但是据说鼍龙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那三条鼍龙活得好好的,若是得病死的,也不能同时暴毙,总得有个先后,要我说就是有人蓄意谋杀。”
“谋杀……”阿凌本想说畜生二字,又觉得不太雅观,遂改了口,“……动物?可为什么呢?”
白茸也想不出因果。鱼群大规模死亡显然也是有人蓄意为之,可杀死这些东西到底意义何在?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下午。
昕嫔来访时,他正听阿凌从六局带回的最新消息。
初步判定两起动物死亡案件的缘由都是投毒。至于是谁干的,根本查不到——去湖边的人太多了,在织耕苑负责喂食鼍龙的宫人则一问三不知,大声喊冤。
他听罢,对昕嫔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昕嫔在屋内来回踱步,沉吟道:“鼍龙在古代象征公正之神,它的死亡可以解读为云华的秩序正在崩溃,是神的警告。鱼群之死则是警告之后的惩罚。”
白茸道:“听起来有些道理,可现在是鱼群先死而鼍龙后死,因果关系似乎反了。”
昕嫔坐到他身边,答道:“从结果来看也许是这样,但死亡时间并不代表投毒时间。我推断,凶手应该是先给鼍龙投毒,然后再给鱼群投毒。不过,他显然低估了上古之神的健康状况,三条鼍龙挨了许久才丧命,反而比鱼群死得晚。所以才出现这种滑稽的局面。”
“凶手毒杀鼍龙的目的是什么?”
“为移祸制造舆论。”昕嫔道,“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如果皇上选择不处置荧惑,那么就得另想办法对付……”他往上看了一眼,语气充满轻蔑和不屑,“老天爷。”
白茸明白昕嫔的意思,不消说,移祸肯定是得移到他身上。当然,要按照瑶帝和昕嫔的设想,另一个候选人会比他更合适。思及此,他忽然想笑。瑶帝那不太灵光的脑子竟然和昕嫔想到一处,不得不说是奇迹。他有些兴奋地握住昕嫔的手,说道:“今晚皇上让我去银汉宫吃晚饭,你也一起去,咱们三人好好合计一下。”
昕嫔失笑:“可皇上没有召见我。”
“你跟我去,还用得着他召见?”白茸摇头晃脑一阵,很是自得,过了片刻又问道,“你去尚紫苑了吗?”
“已经按照你说的,在尚紫苑门口转了一圈,然后就说头疼,改日再去。”昕嫔道,“你确定这法子有用?冯漾此人狡猾,应该不会轻易上当。”
“放心吧,绝对有用。”白茸露出一抹狠厉,“冯漾比咱们着急,他不敢去赌王念盈会不会把他供出来。我敢说,当我把尚紫苑封禁时他就已经在筹谋了,如今就算看出我在诱捕,他也只能往陷阱里跳。”
***
正如昕嫔所料,鼍龙和鱼群的死亡成为尘微宫自焚事件之后又一个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然而与上次荒诞的闹剧不同,这次的事件多少有些沉重。尤其是经过当事人魏贵侍一番添油加醋之后,那些死去的鱼群宛若僵尸,虽然身死却依旧在听众脑海里瞪着圆眼蹦跶,令人毛骨悚然。
仅仅两三日过后,谣言已是满天飞。
有人说神明发怒了,要把所有生灵都杀掉。还有人信誓旦旦表示要提防天上掉下死鸟。另有人运用五行之法,认为鱼属水,水之后就是火,预测还会有火灾,建议屋内常备水桶。
一时间,宫城内人心惶惶。
为此,昀皇贵妃让章尚宫赶紧再采买一批鱼苗和鼍龙,补充空缺,以此堵住不切实际的猜想,并且在晨安会上三令五申,措辞严厉地告诫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可在人后,却又请来一张菩萨图像挂在堂中,早晚拜一拜。同时又从玄真观求了一道平安符贴在大殿房梁上,可谓双管齐下,双重保障。
有那机灵的宫人已经联想到天神发怒的原因——荧惑未除——因而趁夜色往尘微宫里丢石头,被抓住后毫无悔意,声称这是替天行道。昀皇贵妃知道后只是斥责了这种荒唐行径,并未做出实质处罚。如此姑息的态度无疑释放出潜在信号,人们纷纷效仿。于是尘微宫的院内每日都能捡到一些诸如碎鸡蛋烂菜叶之类的垃圾。暚妃不胜其扰,不得不派人在宫墙外日夜巡察,可饶是如此,仍免不了有漏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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