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敢吃醋?”白茸扭脸不看瑶帝,手里摸着腰间的无事牌,指尖不断顺着玉牌凸出的外延游走,一遍又一遍。
瑶帝正色:“朕与他不过逢场作戏,玩玩罢了。朕都没当真,你却当了真。”语气宠溺,眸中满是娇惯之色。
闻言,白茸回首,正对上一双含笑眸子。霎时间,满腹牢骚被那含春带水的笑意抹平了,心底开出一朵花。
瑶帝手指在他微蹙的眉心一拂,将那最后一点儿愁怨化作娇憨,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吻上。
饱满的充满香气的唇瓣互相吮吸着,他们一边品尝,一边爱抚,那点儿小小的不愉快随着爱痕远去,没能留下一丁点儿瑕疵。
然而,白茸心中对那高台上的火焰仍有余念,略敷衍地缠绵一阵,趁瑶帝吻罢换气之时离开怀抱,坐到软榻上平静道:“陛下不愿以斩杀荧惑之名处置暚妃,不光是因为怕留口实这么简单吧。”
“知朕者,阿茸也。”瑶帝胡诌一句古语,意味深长道,“确实有事找你商量。”
“什么事?”白茸见瑶帝眼中已无笑意,忙收起小脾气,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瑶帝坐到他身旁,执手相望:“移祸。”
***
翌日清晨,白茸特意早起,坐步辇去碧泉宫参加晨安会。
刚一进门就意外见到雪嫔站在树下,一脸无奈。
“这是……”他话未说完,就见雪嫔身边还蹲着一人,正拿小树枝去戳地面。
是赵贵侍。
雪嫔迎向他,微微行礼,又顺着他的目光回望地上玩得不亦乐乎的人,稍有歉意道:“他今儿个醒得早,见我出来非要跟着。我拗不过他,又觉得他这些日子精神不错,就带到这儿和大家见见面。哪知进了院门没几步就看见地上有条青虫,玩起来没完,怎么叫也不走。唉,眼瞅着时间快到了,我这是进去也不是,离开也不是,倒成了个木桩子。”
白茸柔和的目光落到赵贵侍身上。眼中人乌黑靓丽的头发梳绾成松垮的双髻垂在脑后,其余长发披在肩上。发髻左右各插两根金镶玉簪子,穿了一身碧蓝斜纹绸衫。若只看那容貌打扮,活脱脱一个令人艳羡的富贵公子。可是,那时不时发出的不正常的笑声又让人不免为他命运唏嘘,心生怜悯。
他走到赵贵侍身边,蹲下身子,温和道:“最近忙,没去看你,想我了吗?”
赵贵侍正用小树枝来回拨弄小青虫,可怜的小虫被“蹂躏”得缩成一团,不停扭动。
白茸以为他没听见,手搭上他肩膀,刚要开口,只见赵贵侍忽然转过头,喊了一声茸哥哥。
白茸笑着应下,又听道:“晏随是不是回不来了?”
笑容一下子僵住,他不知该怎么接话。这时,雪嫔在一旁说道:“没有的事,他出去为皇上办差,过几天就回来,前几天还来信了呢,你也看过了,别胡思乱想。”
白茸马上道:“是呀,他很快就回来了。”
赵贵侍看了他们几眼,目光幽深:“那为什么皇上只给我晋了位,不给他晋?我跟皇上说过,我们两个要齐齐整整才行。他一定是不在了,所以皇上不给他晋位。我问过了,他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此话一出,另两人呼吸一滞。他们互相看看,谁也没想到赵贵侍能从这一点上看出端倪。他们还在想如何解释,赵贵侍却又扭过脸,继续玩起来。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好像一张白纸,既无颜色也无痕迹。
雪嫔唯恐他又要发疯,忙弯腰拉了一把。赵贵侍回眸一笑,光彩照人,媚态百生。接着,他拿起树坑里的一块石头,朝小青虫砸下去。轻微的噼啪声之后,小虫的身体爆裂开,炸出青白浓浆。
“哎呀……”雪嫔实在受不了那恶心东西,强行带着仍旧痴痴笑的赵贵侍离开了,临走时请白茸替他告假。
白茸站起身叹气,对身后的玄青道:“我看他的病是好不了了。”
玄青答道:“其实他总在宫里待着并不好,应该换个环境。”
白茸道:“上次我说带他去御囿玩,还没兑现呢。不过御囿现在关着人,他去也不合适。你去安排一下,过几天就把他送到圣龙观住些日子,泡泡温泉,疗养一阵。再去问问雪嫔,如果他也想散心就一并去,若不想去也没关系,随他心意就好。所有支出都算在毓臻宫账上。”
他刚说罢,就见魏贵侍站在花圃旁期期艾艾地朝他招手,露出标准的假笑。
他也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魏贵侍笑得更欢了,连忙趋步上前,对他再度行礼,用甜腻腻的嗓音叫了一声“哥哥早。”
白茸上下打量着,笑道:“魏贵侍不愧是千娇百媚的人,仅穿一身月白,就胜过花圃里的万紫千红。还没问你叫什么呢?住哪儿?”
“叫魏融,现在住飞云楼。”声音越说越小,见白茸面上浮有异色,才恍然大悟般支吾道,“这个……绝不是故意冲撞贵妃名讳,实在是家父就这么取的,进宫之后也没改……”
“冲撞倒谈不上,但也有些相似,这样吧,你加一个字改个名,就叫魏融之吧,这样听着也舒顺。”
“谢贵妃赐名。”魏贵侍根本不在乎自己名字多一字还是少一字,谢恩之后笑着对白茸道,“那个……还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他上前耳语,说完看着白茸,神色不似刚才活泼。
“你确定?”白茸有些好笑道,“我也没让你盯着他,怎么就想起来……”
“上次您不是让我看着点儿王念盈吗,我后来发现他和昱贵嫔走得也挺近。如今王念盈正闭门休养,我就自作主张多去梦曲宫外面转转。”
白茸原先并不看好魏贵侍,总觉得是个绣花枕头,不堪大用,未料还真有几分机灵劲儿,不由得点点头,目光中透着欣慰。“此事办得不错,想要什么啊?”
魏贵侍欢喜得不得了,嘴角抑制不住往上扬。他扭捏一阵,面带羞涩:“不敢求贵妃破费,就是……想让……皇上……”
“哦,原来是想皇上了。”白茸倒是理解对方的急迫,毕竟在宫里,有了皇帝的恩宠日子才能好过,而他乐得给些甜头,权当是互惠互利。他沉吟道,“今天天气好,皇上下午应该会去湖边散步。”
魏贵侍眼睛放光,急忙道谢,扭着腰肢走远,也不知是不是被喜悦冲昏了头,竟连晨安会都不参加。
白茸懒得理他,对玄青小声道:“去查查宫城门的记录,梦曲宫的一个负责洒扫的宫人昨天下午出去了,看看是谁,干什么去了。”接着,又埋怨道,“咱们派去盯梢的人竟还不如魏贵侍眼亮,真是饭桶。”
玄青小声道:“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让他们着重盯着昱贵嫔和缙云,疏忽了。”
不远处,一袭华贵紫衣的冯漾正撩袍跨过门槛,动作端庄优雅。他的手始终搭在拂春臂弯,脚步轻飘飘。不认识的人会以为他有多么弱不禁风。
白茸不愿与其打照面,率先走进碧泉宫小花厅。不多时,冯漾也到了,在他身边落座。又过片刻,其他人也陆续到齐。
昀皇贵妃来回瞅瞅,众人皆精神抖擞,面如春风,不禁生出“在我治下万民幸福”的错觉。
他在人群里找了找,迷人的笑容逐渐消失,扬声道:“魏贵侍怎么没来,告假了吗?”回头看了眼章丹,后者摇摇头。他对众人道:“魏融也太放肆了,竟敢无故缺席!”
白茸微笑道:“皇贵妃息怒,魏贵侍确实来了,跟我说了几句话,后来他忽然有急事又走了,托我告假。”
昀皇贵妃半信半疑:“他能有什么急事?”
“就是上次的急事。”白茸掩面窃笑,“想必哥哥应该知道吧。”
昀皇贵妃想过味儿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怎么天天早上喝多水。”
白茸又把给魏贵侍改名一事说出,昀皇贵妃不置可否,只让大家牢记,以后别叫错了。说完,他看了眼暄妃身旁的空位,问道:“暚妃怎么也没来,难道也是早上喝多了水,赶着回去更衣?”
大家神色微妙,皆想到昨日滑稽的表演。
见大家默不作声,昀皇贵妃又道:“晦妃这些天跟暚妃走得近,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来吗?”
冯漾挑眉:“皇贵妃明知故问。暚妃出自陇西墨氏,受过良好的教育,现在被指认是荧惑妖妃,祸君害国,又岂会像某些人那样,在千夫所指之后仍能觍着脸在外行走,全然不知羞耻为何物。”
“哈哈……”白茸笑了几声,一侧身面对冯漾,“就别说‘某些人’了,指名道姓说是我不就行了,假惺惺的有必要吗?”
冯漾微微一笑,颇有风度地没有理他,反而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咱们皇上真是宅心仁厚,昨日要不是他及时赶到,暚妃恐怕就葬身火海了。”
“可不是嘛,得亏皇上来了,要不然尘微宫就要跟芳信宫似的烧成灰,多可惜啊。”暄妃适时开口,揪着衣襟,蹙着眉,好似昨日大火仍在眼前。他对边上的李贵嫔道,“说实在的,我还挺喜欢尘微宫呢,那儿的花草比咱们玉蝶宫里的好。”
陡然听到化成焦炭的芳信宫之名,在座的人都有些不舒服。烧焦的可不只是些宫舍花草,还有二十余条性命。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各怀心事。
须臾,昕嫔道:“据说此事是尚紫苑的沈嫔做的,可为什么呢?”
白茸看了上首座一眼,两方视线交汇,一番计较涌上心头,淡淡道:“没有什么沈嫔,只有庶人沈佑。至于原因,呵呵,个中缘由恐怕只有他的好友王念盈才能说清。只是他现在不知出于何种顾虑,对真相欲言又止,实在叫人没办法。”
昕嫔道:“王嫔现在可还在尚紫苑,若在的话,我愿去探望,顺便开导一下。”
“真是太好了。你替我们好好劝劝,他若是有难言之隐也不必忧虑,放心说出实情即可。就像晦妃所说,皇上宽宏,定会饶恕他之责任,不再追究。”
昕嫔往前探身,隔着冯漾朝白茸颔首,保证一定完成托付。
白茸也探出身子,回道:“那就麻烦你走这一趟了。”
余光却扫向冯漾,暗自笑了。
第356章
20 交杯
相较于荧惑对暚妃的影响,朝堂上对那次爆炸性的卜辞却是持一种异常的平静态度。
瑶帝以为会出现很多声音,甚至做好了舌战群儒的准备,可到头来却惊讶地发现人们似乎对那卜辞接受度良好。所有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就算听到内宫发生的“自焚未遂”事件,也没有人理会,仿佛一夜之间人们全成了瞎子和聋子,将“静思己过,莫谈他人”的境界发挥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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