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附在白莼耳边,嗓音和缓轻柔:“我知道你性子野,就喜欢欺良霸善,喜欢凌驾于别人之上作威作福。我也不打算让你一心向善,因为我知道狗改不了吃屎,你这辈子就是个泼皮浪荡货。我向你保证,有朝一日你可以过上那种为所欲为的生活,但是现在,你得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在我当上皇后之前老老实实的,甚至在我当上太后之前,你都要低调些,不要再给我惹麻烦。否则,我不介意把麻烦的源头连根拔除。”
“拔除……”白莼抖着嘴唇,颤颤巍巍抬起头,脖子不由自主往后缩,生怕那凌厉的视线变成飞刀把他给斩了。从头顶上方散发出来的阴狠之气完全把他慑住,他不再感到疼痛,忘记身在何处,只知道此时此刻唯有匍匐膜拜,方能偷生。
白茸站起身,吩咐把人拉到乾坤门外再打二十杖,然后命玄青将其送回伯爵府。
白莼一听还要打,立时嚎了起来:“没你这样的呀,怎么还要回锅?”
“给你个教训,长长记性,以后做事不过脑子的时候,让屁股提醒你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尤其是我宫里的闲事。不过你该庆幸现在是黑天,乾坤门外值守的人不多,要是白天,你才没脸见人呢。”白茸顿了顿,又笑道,“你也别觉得委屈,就你干那些事放到《云华律》中至少要坐七八年的牢。如今只打你一顿,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白莼无言以对,抬上担架时,伸出两根手指,哀声道:“可不是打一顿,是两顿。”
白茸见他还有力气耍嘴皮子,心底一松。他刚才还害怕把人打死,步了方子帧的后尘,这下倒不担心了。
院中清静下来,宫人们各自散去。
白茸回到殿中寝室,吩咐沐浴。在进浴室前,他叫住阿凌,问道:“白莼是不是还打你了?”
阿凌表情一滞:“您怎么看出来的?”他当时跟白莼争辩了几句,确实被扇了一巴掌。只是这件事白莼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居然没提,因而他也只能按捺下来。谁让人家是伯爵,他是奴才呢。
“半边脸都红了,瞎子才看不出来。”白茸拿出一小罐胡林霜交给阿凌,说道,“回去抹上,能消肿止痛。”
阿凌谢过,问道:“今日的事用不用跟杨嗣君解释一下?”
“杨逭愁那里其实倒还好,关键得想想怎么跟皇上说。”白茸凝神思索,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你明早去趟银汉宫,赶在皇上早朝之前告诉他蓟州伯的事,就说蓟州伯愿意用一年的俸禄当作赔款交给方蝶一家。同时,我愿意出资在扶仙岛修建一所学馆、一所医馆以及一家善堂。这三家全部免费开放,用来救助、教化民众,算是我的赔礼和心意。”
雪青忍不住在一旁插口:“如此一来,方蝶该怎么处置?”
白茸走进浴室,褪了衣衫坐入浴桶,呼吸几口热气,隔着水雾望向雪青:“方蝶的事更棘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把他带走,都眼巴巴等着结果。要是把他杀了,就坏了我的名声。况且他们家也是够倒霉,碰上白莼这个灾星,简直是飞来横祸。”
“所以您是要放?”
“他不是说要皈依靖华真君吗,就让他出来之后现身说法,宣扬真谛。而且,我相信他的家人很快也会现身,毕竟白莼的赔款得给到他们手上。方首辅无论如何得让他们出来和方蝶团聚,没借口拦着。这也算是我帮方蝶做的一点儿事吧,就当替白莼赎罪了。希望他们家就此能离开尚京,远离是非。”说完,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
这一天,真是太累了。
翌日清晨,白茸叫来玄青,问及白莼之事。玄青回称,杨逭愁见到他那被打得皮开肉绽的郎君之后没有任何表示,不急不躁,还给了他们赏钱。
白茸暗自揣测,也许杨逭愁也早就想揍白莼一顿,这次正好遂了愿。
中午又传来消息,称昱贵嫔得了急病,泻得厉害。他心情大好,带着一群人在宫内巡游,雄赳赳气昂昂的,所到之处,无不是艳羡敬畏的目光。他先去了皎月宫探望赵选侍,又去了深鸣宫找昕嫔喝酒聊天,临近酉时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雪青提起永梅园附近的几株月桂树开花了,金红一片,煞是好看,吸引不少人去欣赏。
白茸听其言谈中暗含向往,便道也要过去看看。
那片月桂种在咏梅园的外墙边,远远一瞧红花黄花挂满枝头,香气馥郁。
树下,已围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一些太妃太嫔。
他走过去,昂头欣赏,并让侍从们摘些桂花下来,准备做桂花香水。
侍从们你摘一朵我摘一朵,很快采摘到太妃们驻足欣赏的那株桂树之上。
其他人碍于白茸身份,不便多说,可许太嫔却是极看不惯这等做法,他忍了很久,终是忍不下去,将正在摘取桂花的几个宫人依次推开,对白茸扬声道:“贵妃适可而止吧,你把花都摘光了,让别人看什么去?”
白茸看看枝头,说道:“这么多花我能摘多少,不过是摘拣一二罢了,树上还有一大片呢。”
“你那是一二朵吗,只怕得有一二筐吧。”许太嫔指了指宫人手中满是花朵的小笸箩,又看看站在附近的嫔妃美人们,说道,“你独享今上盛宠也就罢了,难不成也要独享桂花?”
此话一出,那些低阶美人们的面庞忽地哀怨起来,有的甚至直接走掉。
面对此景,白茸亦感委屈,有本事找瑶帝去啊,凭什么找他,他又没拦着瑶帝去找别人。他刚要发作,就见不远处的敏太嫔走来,将手里的花环戴在他头上,说道:“贵妃配上这金桂花环,越发端庄高贵了。”说完,又拍拍他的手,凑近低声道:“王太嫔病得很厉害,太医说就这几天了,许太嫔心里烦闷,一时出言不逊,请贵妃不要和他计较。”
白茸目光远望,这才发现平日和许太嫔形影不离的人并没有出现,而许太嫔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浓妆艳抹,而是素颜素衣,神色憔悴。
敏太嫔说完就走了,许太嫔抿着嘴也走了。他们被人搀扶着,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可夕阳下的影子却是那么蹒跚孤单。
也许有朝一日,他也会这样,空有一身华服和头衔,其下的身躯却早已腐朽。不过转念又想,将来的他肯定不会这般寂寥,他会和瑶帝一起白头偕老,看儿孙绕膝,长命百岁。
余光里,其他妃嫔们也陆续离开,其中两个匆匆而走的身影最为显眼。
是王念盈和沈佑。
他看了一眼仍然在原地逗留的几人,意外发现一张熟脸,微笑着勾勾手指。
远处的魏选侍傻乎乎地看看旁人又指指自己,确定是在叫他之后连忙扬起笑容上前一拜:“刚才就想给贵妃请安,又怕搅扰到您……”
“你今儿个好兴致啊。”白茸说道,“怎么想起到这儿来赏花了?”
魏选侍道:“也没有特意过来,方才在路上碰见沈贵侍和王贵侍,他们说要来看桂花,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想闲着也是闲着……”
白茸哦了一声,又问:“他们和太妃们约好赏花的?”
“应该没有。”魏选侍回忆道,“我们以为这里没人的,来了之后才发现太妃们也在,本来想直接离开,但敏太嫔让我们过去。”
“沈、王二人可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看桂花,听太妃太嫔们闲聊。”
“都聊什么了?”
“就……什么都聊……”
白茸见魏选侍一脸呆相,委实问不出什么,于是作罢,朝沈、王二人离去的方向一努嘴:“跟上去,看看他们都干了什么。用心记,别我再问你时支支吾吾。”
魏选侍这时又机灵起来,一双眼放光,忙不迭点头,带着两个宫人趋步离开。
玄青上前一步道:“奴才早说过他不太聪明呢,果然一问三不知。”
白茸道:“不聪明也有不聪明的好处,别人不设防。”拿下头上花冠,反复端详。编织手法很巧妙,用丹桂和金桂两条花枝缠绕而成,红色的小花点缀于浓密的黄花之间,如同金冠中镶嵌的红宝石。“为什么给我戴这个?”
玄青沉吟:“听闻大海彼岸的外邦人常用桂枝编成花冠戴于竞技场中获胜者的头上。敏太嫔学识丰富,也应知晓此寓意,所以他这是祝愿您早登后位。”
“真的吗?”白茸心中欢喜,将花环又戴回头上,取出手镜欣赏。镜中人明眸皓齿,两颊娇艳,显示出独具一格的魅力。他满意地笑了,手指摸着从桂冠垂到额心的花叶,心想,这花环真漂亮。
傍晚时分,瑶帝来到毓臻宫。
彼时,白茸正指挥宫人捣碎桂花,蒸馏萃取,浓郁的桂花香飘入肺腑,荡涤灵魂。
瑶帝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说道:“想要香水还不简单,还要劳你亲自做?”
白茸蹭到瑶帝怀里,拿起一个满是清透液体的小玻璃瓶晃了晃,说道:“这怎么能一样呢。我做的是独一无二的,到时候我一瓶,陛下一瓶,世上绝无第三人拥有。”
瑶帝道:“原来如此,那朕可要好好收藏,舍不得用了。”
白茸却道:“东西就要物尽其用,若是放着岂不成了废物。陛下若真喜欢我做的香水,就要天天喷洒。”
瑶帝哈哈笑了:“好,等你做成后,朕天天用。”又见桌上摆着花冠,好奇道,“谁编的,这么好看?”
白茸脸一板:“您这是什么意思,就不能是我编的?”
瑶帝执起白茸的手,在掌心一挠:“朕还不了解你吗,就你这双小猫爪能编出什么来。”
“嘁……”白茸抽出双手,背对着瑶帝拿起花环戴在头上,然后一转身,语气娇憨,“那您猜猜看。”
“是敏太嫔?”
白茸反问:“您怎么知道?”
瑶帝笑道:“很久以前他也给朕戴过花环,只不过不是桂花而是玫瑰花做的。”
白茸来了兴趣,拉了瑶帝坐到桌旁,问道:“快说说为什么送您?”
“为什么送?”瑶帝咯咯笑道,“这哪儿知道啊,应该问他去。许是觉得朕长得可爱吧,那会儿朕才八九岁,别提多漂亮了,像个玉人儿似的。”
白茸一翻眼,心说你可真会给自己贴金。
瑶帝看他不屑一顾的样子,忽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不过有传言,敏太嫔经常写绿章,颇得神明青睐,因此被赋予一项神迹,可以预测未来。他应该是预知到朕将来可以荣登大宝,所以才把花冠戴到朕头上。要知道,当时可不止一个孩子,在场的有七八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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