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召见你。”他温吞吞地开口。
暚妃来到他跟前,语调略显迟疑:“现在吗?再过会儿老祖宗就该安歇了吧。”
冯漾道:“我刚从他那过来,他说让你现在去。”
昱贵嫔问:“什么事这么急?”
“这我可不知道,老祖宗的想法,猜不透呢。”
暚妃道:“谢谢哥哥专门跑一趟告诉我,我这就过去。”转身时,又对昱贵嫔道:“我就不送你了,改日再聊。”
昱贵嫔依礼微微欠身,从冯漾身旁走过。出了尘微宫,刚坐上步辇,就见冯漾也走出来。
“那声阿沫叫得真亲切呀。”
昱贵嫔居高临下盯着冯漾,慢慢道:“我要是你,就该好好想想自己的事。”
“我有什么事?”冯漾似笑非笑,走近步辇,手搭在扶手上,看似随意一压,实则用了暗劲,步辇微微动了一下,一侧稍稍下沉。
这一晃可把昱贵嫔吓坏了,脸色惨白,心要跳出来。幸好缙云机敏,假装不小心碰了冯漾一下,后者下意识缩回手臂,他这才稳住心跳,复又露出端庄的仪态。再看冯漾,美丽的面容上浮现一丛明显的笑意,好像在说:瞧把你吓得,至于吗?
昱贵嫔微眯了眯眼,射出两道精光,嘴唇轻启:“大概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跟父亲解释一下,他最宠爱的家臣的儿子为何失踪了?”
冯漾面色不改,依旧含笑:“对于这件事,我早就和皇贵妃解释过了。秋波出宫采买东西,至今未归,我托表叔去寻,却一直没找到。他的行踪我的确不知道,恐怕父亲要失望了。”
“那你就如此写吧。”昱贵嫔吩咐启程,不再理会。
待人走远,暚妃也打扮妥当,从殿中走出,见冯漾还未走,着实一愣:“是冯赞善陪我去吗?”
冯漾柔声道:“老祖宗只让你一人去。我刚和阿沫说了几句话,现在也要走了。”
回去时,冯漾特意选择一条偏僻小路,迎着寒风慢慢悠悠晃荡。
月色下,他的身影逐渐拉长。
若缃走在他斜后方,看见那影子,心头没来由一颤。那扭曲的影子啊,像条蛇一样。可他就爱这条蛇,有毒也爱。他追上几步,说道:“他怎么知道家主来信的事,莫非就是他写信告密?”
冯漾理顺被风吹乱的长发,淡淡道:“肯定是他,春、冬二人没那胆子嚼舌头。秋波的事你处理好了吗,不能留任何痕迹才行。”
若缃道:“那吃里扒外的东西早烂在水底了,我绑了石头,他上不来,就算做了水鬼也只能在烂泥里窝着。”说完又捏了捏冯漾的手指,小声道,“你当真一点儿不心疼?他那时求得多可怜啊,我都不忍心下手了。”想起秋波临死时不断哭求的画面,那一声声羚奴叫得人肝肠寸断。饶是他平日不待见秋波,也生出些恻隐之心,说了些求情的话。然而面对秋波的求饶,冯漾只是蹲下身子摸了摸泪水横流的脸蛋儿,然后拿起手帕将嘴堵上,冷冷地看着若缃拿麻绳把脖子勒住。
“那糊涂蛋该死。”如今,冯漾已经可以很平静地说起此事,语气不带一丝波澜,“有人看破我们之间的事,他本该立即向我汇报。可他倒好,为了自保竟鬼迷心窍帮着季、白二人来害我,在我房里放东西。亏他求我时还有脸说起小时候的事,以前他惹祸时,哪一次不是我帮他善后。”说着说着,又气恼起来。不过他恼怒的不是秋波的背叛,而是太皇太后。
当时,他们处理完秋波,本来是想伪装成自缢身亡,当做自杀案件了结。不承想就在他们准备把人拖起来挂房梁上时,太皇太后遣人来找他过去聊天。偏巧又是木讷的冬篱来传话,一个劲儿拍门让他出来,一看实在耽搁不过去,他们只得先把尸体藏好,然后去了庄逸宫。等他们再回来准备继续时,那尸身早硬透了,像个冰坨,再也摆弄不了。
“那个小奴才呢,也处理干净了?”快走到慈明宫时,冯漾突然问。
“放心吧,也处理干净了。”若缃回想那细嫩的脖子被刀划破的一刹那,鲜血流满双手的感觉令人神往。
他陶醉在回忆中,迷茫地走入慈明宫的大门,一回屋就和冯漾抱住,用腰胯去摩擦冯漾的身体。
很快,冯漾就被撩拨起来,将若缃拉进暗室,剥光衣服用细鞭子抽。在把雪白的胴体抽满红痕后,他又在左肩上咬出个牙印,继而按住身体,贯穿到底。
第291章
10 新生命
正月二十六日,柳选侍的棺椁出殡。
按照云华宫中惯例,宫妃棺椁一般只停三日,若遇突然死亡的,一时准备不及,最多停七日。如果是皇后及以上尊位薨逝,也只停灵十五日。而柳选侍身份低微却停灵整十日,这在云华历史上几乎没有过。
出殡那日,随远堂内外站满了人。
以往虽然有“嫔妃出殡,诸人皆出席”的礼制,可也不是强制要求,若有实在不想去的,编个过得去的理由即可。然而这一次,冒着呼呼的北风,所有后宫有名分的人都到齐了。
因为,瑶帝来了。
帝王亲临,这可不多见,上一次有如此哀荣的是晔贵妃。
不过,瑶帝只看了圣龙观新任道尊全真子做完法事便走了。沉默地来,沉默地去,脸上不见悲喜,沉静得如同一片白雪,没有任何颜色。
众人只当他哀思过重,无法言喻,唏嘘之际又生出些感动,为瑶帝的重情重义感到欣慰,觉得遇上良人。只有白茸心里清楚,瑶帝是心虚害怕,否则也不会请全真子来做超度大法。
一阵吹拉弹奏之后,棺椁从房间中抬出,跟随黑色的经幡,在红墙黄瓦间缓慢移动,好像一艘黑色的大船行驶在血海中。那些平日与柳选侍交好的人又红了眼圈,小声啜泣,其中尤以赵选侍哭得最伤心,瘫倒在地上几乎要晕过去。雪贵侍扶了他好几次,他都站不起来。
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白茸心里更难受了。想起前年中秋节,在毓臻宫宴饮时他对他们说过的那些话,一股内疚感蔓延开来。他说他要保护他们,可到最后,秦贵侍病死,柳选侍枉死,无论哪一个他都没法讨公道。
他低下头,不敢目送最后一程。
过了一阵,人们陆续离开,房间安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院中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太妃……”他想走出去迎一下,可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动弹,只是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扯出一个微笑。
夏太妃从远处望着他,定睛看了很多次,才迈开步伐朝屋里走来,说道:“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白茸想了想十方宴之后发生的事,平静道:“不算好也不算坏,总之过得有惊无险。”说完,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于是迅速加上一句,“您呢,在玉泉行宫住得如何?”
夏太妃道:“挺好的,这个时间去那里天天泡温泉,真是享受。”静立一阵,又道,“我听说筑华楼的事了,赶回来想送送柳选侍。”
“柳选侍的在天之灵要是看见皇上和太妃亲临他的葬礼,一定会很欣慰的。”
“听说皇上追封他为明贵嫔。”
“追封什么都没用,不过是给活人看的,自以为是的感动罢了。”
夏太妃听出他话里的幽怨,一改往日的暴脾气,温柔地揽过白茸肩头,把人搂在怀里,悄悄道:“你总说想看看皇上的另一面,现在你看到了。”
白茸胃里一紧,揪住夏太妃肩上的一串琉璃珠,惊道:“您怎么知道……”
“我看着皇上长大,他是怎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夏太妃眼神暗了暗,“自他被立为太子之日起,除了寻常课业之外,还要学习一门叫做灵犀的课。这门课只有太子才会有,专门教授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玄而又玄?”
夏太妃双眼迷蒙,似是在回忆着什么:“皇上没跟我说过这些,但先帝跟我提起过。他说那是一种可以察觉到危险的感知力。”
白茸迟疑道:“能预知福祸?”
“并不是预知未来的能力,而是比其他人更敏锐的洞察力,能对微妙的气氛变化做出快速反应,简单来说就是会对特殊情况有更高的警惕性。”夏太妃道,“我猜,皇上是预感到什么,临时采取行动以防万一,只是没想到这个万一成了真。”
白茸离开怀抱,大声道:“所以他是故意的!”
夏太妃移开眼,走到道场附近,仰视一根经幡,扶住杆子,淡淡道:“那你想让他如何做呢?是自己死,还是让赵选侍去死?”接着转过身,死死盯住白茸,好像要把人看透,继续道,“刀已飞出,三人中必定要死一个,你会选择谁死?或者说,如果你处在皇上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白茸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前方:“我没想过这些。”
夏太妃大声道:“那就现在想,回答我的问题。”
“我……”白茸被言语中的气势逼迫着,脑子乱成一团,“我……选择自己。”
“自己死?”夏太妃笑着摇摇头,“你现在只是贵妃,还体会不到其中的利害,大可以有这种无畏的牺牲精神。可等你成为皇后、成为太后时,恐怕你就不会想着自我牺牲了。处在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暴毙往往是动乱的开端,一旦皇统继承出现差错,整个云华都会沦为战场。到时候就不是死一人,而是死千千万万人。你要明白,皇上现在没有子嗣,一旦他出了状况,所有皇室成员都会加入战争,斗个你死我活。”
白茸沉默了。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他不想让任何人受到伤害。同时,他又觉得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柳选侍已经死了,哀荣备至。他不想说什么虽死犹荣的话,可是,似乎也只有这句话还能安慰生者,并且让柳选侍的死亡更具有高尚精神。
也许,这就是个人的命运吧,一切皆是天意,是定数,强求不来。这是全真子曾对他说的,以前他只做笑谈,可如今看来,也许真的有命数在操控一切。他忍不住想,他的命数如何呢,是否也会像柳选侍那样,在某时某刻戛然而止?
外面大风席卷,几片枯树枝被吹进来。
他把其中一根最大的树枝踢了出去,重新振作起来,说道:“您还……”
“还回去。”夏太妃不等他说下去,来到门口。
白茸道:“您的玲珑阁已经修整好了,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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