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把柳、赵二人算作己方,因而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移开眼,强迫自己专心于表演。
再上场的是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至多二十岁,嘴唇樱红,眼波流转。他穿得很有些异域情调,双袖自双肩而下延伸至手臂垂有很多玄色的流苏,手臂展开时犹如一只灵巧的燕雀。
他微笑着一转身,流苏飞起,从周身凭空冒出几只蝴蝶,在殿中飞来飞去。其中一只就停在雪贵侍的桌案上,蓝色的翅膀颤巍巍的。雪贵侍将它小心拈起,惊呼道:“竟然是真的!”说着松开手,蝴蝶飞出大殿。
见美人开心,瑶帝高兴道:“要赏!”接着,见白茸面色沉静,有心缓和一下,说道,“你若能把贵妃逗笑,那便是重重有赏,至少千金。”
闻言,白茸一愣,扭脸望着瑶帝。只见后者正一边抚摸柳选侍的手,一边朝他挤眼睛。随即,身边再度响起惊呼。他回神一瞧,原来那人掌心忽然开出一片绿原,其上郁郁葱葱,开有各种袖珍花卉,微风拂过,带起一阵淡香。
昀皇贵妃不禁赞叹:“这是如何做的,当真比戏法还神奇,莫非你真是仙人?”
那人道:“在靖华真君面前,哪儿敢称仙人。不过就是些障眼法罢了,只是其中奥妙不可尽言。”
昀皇贵妃明白这是行业秘密,并不强求,说道:“你这戏法虽好,却未得贵妃展颜,怕是拿不到千金了。”
那人道:“小人还有一法,可搏贵妃一笑。”说着,双手起势作法,手指虚空而画。顷刻间周身云雾缭绕,似有嘶吼。须臾,有道金光从云雾中射出,正落在白茸身上。
白茸惊讶之下大叫一声,只觉身体暖暖的,好像在晒太阳。低头一瞧,竟有条金龙围在腰身。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指却穿过金龙,摸到衣衫。
他咧开嘴笑了,对同样看呆的瑶帝道:“看得见摸不着,做得跟真的似的,陛下也该见识一下。”
瑶帝哈哈大笑:“有本事就放马过来,让朕也好驾驭一番。”
就在白茸缩手之时,金龙突然动了一下,好像听从瑶帝召唤,朝瑶帝飞去。
这一次,金光大作,从金龙身上散发出万丈光芒,耀得人睁不开眼。而就在这神圣的金光之中,白茸瞥见一抹寒色。
他见过那道寒光。
他记得很清楚,在东宁县遇袭时,刺客朝他扑来的瞬间,手里拿着的就是这么个明晃晃的东西。几乎下意识地,他推开桌案,向前扑去。
然而寒光已然飞出。
他一拳把幻术艺人打倒在地上,那人并不反抗,反而揪住他的衣领,疯狂笑道:“已经晚了!他死了,你的皇帝已经死了!”
此刻,缭绕在龙座四周的金光散去,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望过去。只见瑶帝还端坐在龙椅中,神色大骇。而在他身前,柳选侍倒在他怀里,后心插入一把飞刀,鲜血染红了青绿色的长衫。
一切来得太快,所有人都吓傻了。
直到赵选侍发出一声悲鸣,扑到瑶帝身前抱住已经气绝的柳选侍,所有人才如梦初醒,纷纷叫嚷起来。
“护驾!有刺客!”昀皇贵妃大喊一声。
瞬间,厅里乱成一团。有喊陛下的,有说杀人了的,还有那晕血的嗷嗷叫了两声直接昏过去。所有近侍们都跑过来簇拥着自家主子,而主子们却又都跑向瑶帝。人们在大殿上到处乱窜,酒水食物洒了满地。
角落中,乐师们抱着乐器瑟瑟发抖。而幻术班子的人早就吓瘫了,一个个张着嘴巴不说话。班主更是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不知在向谁祷告。
白茸骑在伪装成幻术艺人的刺客身上,见瑶帝无事,悬着的心放下来,又打下一拳,恶狠狠道:“我皇有上天护佑,岂是你这灵海洲余孽能撼动的。”
那刺客眼见功亏一篑,气得发抖,委在地上不说话,听见白茸所说,忽又抬眼:“你怎么知道我是灵海洲的人?”
白茸揪住刺客散乱的长发,迫使他仰头,说道:“灵海洲的美人大多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五官比云华之人多了几分立体精致,以及……身上都有一股子骚气。你以为我是第一次见你这种人吗?”松开手,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等候多时的御林军把那刺客按住绑好,拉了起来。白茸又道:“这黑发是染的吧,你是顺天王什么人?”
刺客眼中闪过惊异:“你怎么知道我是王室中人?”
白茸好笑:“平常老百姓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就知足了,哪管儿上面人的死活,也只有被赶下王座的颜氏才会不甘心当个庶民。”
那人哼了一声,一双媚眼充布满猩红血丝,恨道:“杀人者人杀之。今日云华灭我灵海洲,早晚有一天,云华也会被他国所灭!”
“你做梦去吧,云华是天底下最强大最富庶地方,可不会像灵海洲一样,三日破城。”
“会的,一定会的,你会看到这一天的!”刺客说罢,身体猛然一震,从嘴角流下一丝黑血。他盯着白茸,含糊道:“我诅咒云华……诅咒你们所有人……”随着更多黑血的涌出,视线渐渐失去聚焦,一头栽到地上,再也不动了。
白茸用脚踢了一下尸体,冷冷道:“动不动就诅咒别人,真是缺了大德,活该你灭国。”
他挥手让人把尸体拖下去,望向龙椅。
瑶帝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几乎看不见人影。要不是银朱在边上拦着些,瑶帝恐怕得被这些人说话时带出的唾沫星子淹死。
白茸来回扫视他们,惊奇地发现就连刚刚晕血的几人也在转醒后来到瑶帝身边,试图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感到好笑。
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像特别关心瑶帝安危,可实际上眼中却充满兴奋。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瑶帝只要生病受伤,他们就可以去侍疾,可以近距离接触到他们朝思暮想的天子。对他们来说,这是难得的好事。
他边想边发出冷笑,朝独自啜泣的赵选侍走去。
“茸哥哥……”赵选侍倚在柱子旁,堪堪说了几字就又哭起来,妆都花了。
白茸将他搂在怀里,带到僻静处,掏出手帕擦净泪水,平静道:“柳选侍怎么死的?”
赵选侍一双眼又溢出泪来,但这一次只是默默流,半晌才喃喃道:“他被刺客……”
“这是我们看到的。”白茸打断,“我想知道的是你看到的。”
赵选侍惊讶地望着他:“哥哥什么意思?”
白茸道:“柳选侍不是轻佻的人,不会主动坐到皇上大腿上。金光闪烁的刹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选侍低下头,心口起起伏伏,似乎在挣扎着什么,过了很久才用细如蚊蝇的声音答道:“时间短暂,我也不清楚……”随后,望着瑶帝的方向出神。自他被临幸,就一直把瑶帝视若神明,每每见到,总是用敬畏且膜拜的眼光仰视。可这一次,眼中再无憧憬和希冀,只有浓郁的绝望。
在瑶帝脚下不远处,有人正将柳选侍冰冷的身体抬上担架,用一块白布盖住。
此时,赵选侍不再哭泣,愣愣地看着那担架从面前抬走,拉着白茸的手,幽幽道:“下月就是他生日了,我和雪贵侍还商量着要送他个礼物呢。”
白茸见他双目凝滞、神思恍惚,再问不出什么,便叫玄青带几人将他护送回去。
接着,他来到人群外围,对同样冷眼旁观的昀皇贵妃道:“发生这样的事,谁的责任?”
“幻术班子是皇上让人请来的,出了事肯定不是咱们的问题。”
白茸一歪头,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冯、墨二人都没来。”
昀皇贵妃明白过来,同样低声道:“这次可不像上回,随便弄个小人偶就能当证据。这是大案,肯定要刑部和大理寺介入,他们不把矛头对准咱们就阿弥陀佛了,你还想挑衅?”
白茸小声道:“这么好的机会,浪费了。”说完,又扬声对众人道,“皇上遇袭,应即刻回宫,你们在这儿围堵着算怎么回事儿,到底想不想让皇上安歇?是不是想趁乱图谋不轨?”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生怕被扣上刺客同党的帽子,一下子全散开。
瑶帝见人走开,马上站起身,说道:“朕没事,大家先各自回去。但此事关系重大,必要查个水落石出,你们若有关于刺客的任何线索一定要说出来,切不可隐匿,否则与刺客同罪。”他身上还沾着柳选侍的血,急于回去换衣裳,临走时钦点昀皇贵妃处理善后,又让白茸跟上,一起回了银汉宫。
第290章
9 御囿
银汉宫内,瑶帝沐浴更衣,焕然一新。
他从后堂走出,身上只搭了一件宽松长袍,头发披散在后面,赤脚穿一双兔毛拖鞋,摇摇晃晃上了二楼。
白茸正坐在软榻上等他,脸望向窗外。
瑶帝来到他身边坐下,把人搂住,亲昵道:“刚才那么多人都围过来,偏偏不见你,莫非还生气?”
白茸转过头,埋首颈间,嗅着瑶帝发丝间的清香,说道:“陛下受惊,自有无数人关心,也不差我一个。反倒是赵选侍,他年纪小,同样受了惊吓却无人问津,让人看了心疼。他以前帮过我,我便先过去安抚一下。陛下岁数都能当他爹了,还与他计较这些吗?”说着,在瑶帝颈上喉结处落下一吻,续道,“再者说,我也早不生气了,陛下坐拥天下,而这天下的美人何其多,若每一个我都生气,还不得气死。”
瑶帝听出他语气中的幽怨,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事的确是朕不对,以后一定不这样。”
白茸清楚,这样的保证对于瑶帝来说就是放个屁,除了听响,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他也只是这么一听,不深究。他伏在瑶帝怀里,说道:“这次太凶险了,要不是柳选侍……”
瑶帝接口道:“是啊,柳选侍是替朕而亡的,要厚葬才行。”
白茸仰起头,望着瑶帝那双黑眸,动动嘴唇:“那就给他家人多些抚恤,听说他家里还有个兄弟,陛下给他安排个差事吧……”他几乎快说不下去了,感到恶心。
赵选侍的犹豫和语焉不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而这个答案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柳选侍是被瑶帝拉到身前的。
他很想问问瑶帝,为什么要拉柳选侍到怀里,是出于爱意还是千钧一发之际的自保。
可是他不敢问,亦不敢想象如果他没和瑶帝置气,会不会就是他坐在龙椅边,当了肉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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