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很沉,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醒来后只记得零散的片段。有的是他在花园里游荡,有的是他和小孩子玩耍,还有的是站在空场中央发呆,俱是无意义的跳跃式的画面。
待到完全清醒时,看了看帐子,又缩回被窝里蒙住头。
昨晚上的钝痛,应是在开嗣道,那股恶心劲儿也应是体质在发生改变。
按照他人经验来看,服下嗣药后的十二个时辰里,承孕的几率最大,嗣药的功效最迟可延至半个月。半月之后若无承孕征兆,那便要再继续服嗣药。
一旦承孕,腹中会马上形成孕珠,着床在肚脐周围,致使那的皮肤变得比周围皮肤更硬,温度也更烫。出现此征兆后再过三个月,基本上就能从脉象上觉察出来。
他按了按小腹,那里和以前一样柔软平坦。
他心中烦躁,一掀被子,眼中猛然闯进一个人影来。
再仔细一瞧,原来是一身盛装的昀皇贵妃,正笼着手笑盈盈看着他。“怎么还睡着,庄逸宫传来消息,昨晚上太皇太后饮酒后突发急病。”声音欢快愉悦。
“死了?”白茸很兴奋。
“没有。”
“晕了?”
“也没有。”昀皇贵妃悻悻道,“半边脸发麻,头疼得厉害。”
“没晕没死,有什么可乐的?”白茸蔫下来,倚在阿凌身上,懒懒道,“你来干嘛,就为了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皇上宣我来的,特意颁旨,说要给过年的赏赐,每人赏百两黄金。另外,特别加封我为顺诚公子。”
白茸哦了一声,根本提不起兴趣。
昀皇贵妃注意到他的懒散,随口道:“你病了?”
白茸嘴角一勾,自嘲:“是啊,自从服了嗣药,就浑身不舒服。”
“什么?”昀皇贵妃瞪大眼睛,良久之后才爆发出一声尖锐地质问,“你吃什么了?!”
白茸慢慢道:“皇上给我吃了嗣药。”
昀皇贵妃急忙来到床前,伸手扒下他的裤子,看了看小腹,说道:“没怀上?”
白茸打掉他的手,似笑非笑:“拜你所赐,怀不上呢。不过我倒是好奇,对于现在这样一个结果,你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昀皇贵妃气道:“皇上为何给你服药,这不合规矩。”
“皇上专干不合规矩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白茸拍着肚子,有些幸灾乐祸,“可惜呀,你的太后梦做不成了。”
昀皇贵妃脸色一变,伸手扣住白茸的嘴,压低声音:“小声些,这是在银汉宫,皇上虽然不在,但仍有耳目观察我们一举一动。”
白茸拿开他的手:“现在要怎么办?”
昀皇贵妃小声道:“我已经跟太医院打好招呼,皇上要是询问,他们会给你问诊并给出身体健康的答复。”
白茸没好气道:“有没有孕珠皇上一眼就能看出来,还需要太医院吗?”
昀皇贵妃语塞,在屋中走来走去,来回转悠。他本以为瑶帝即便听信谣言也不过是把太医叫来搭个脉,实在不曾想到竟直接用药实践,断了以假乱真的路。
“皇上要是问起来……”他斟酌道,“就说此事也不是一次能行的,需得再等一等……”
“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白茸冷笑,又想到今日正是大年初一,更觉讽刺,说道,“事已至此,倒也没什么隐瞒的了,皇上问什么我便答什么。”
“你要怎么说?”昀皇贵妃警惕道,“你可别胡言乱语。”
白茸道:“皇贵妃在银汉宫延宕的时间太长了,该回去了。至于我怎么说,随机应变呗。这些年我被你们折腾得连口气都喘不上,早学会了见招拆招,处变不惊。”
昀皇贵妃无话可说,道一句好自为之,扭头走了。
白茸从阿凌身上起来,回头道:“你是聪明人,想来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以你对太皇太后的了解,他会不会就此事对我发难?”
阿凌盯着白茸的肚子看了看,压低声音:“兹事体大,且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定论,太皇太后恐怕不会在此事上做文章,您要考虑的还是皇上的想法。”
白茸点头,起床更衣梳妆,又道:“外面倒安静,往年宫外噼噼啪啪早响上了。”
阿凌道:“昨天晚上皇上下旨,在护城河四周布防,任何人不得放爆竹,说这样就不会打扰您休息了。”
白茸心底有点不是滋味,暗道,等瑶帝回来发现根本没有孕珠时,一定会觉得这道旨意白下了。
他随意用了早饭,吩咐回毓臻宫。
阿凌道:“今日没有朝会,皇上去太庙祭祀后就会回来,算算时辰也快了。您不等吗?”
白茸无精打采:“不等了,皇上回来肯定得说起承孕之事,与其被他赶出去倒不如我自己先回去。他要来找我就到毓臻宫去,在那我还有点底气。”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昀皇贵妃,忽然问阿凌:“你知道顺诚公子是什么吗?”
阿凌回道:“就是个虚名,嫔妃等级之外,再封公子,彰显特别之处,没实际作用。类似的还有承闲、明训、弘慎、敬宁等等。”掰着指头数了数,忆道,“先帝那会儿封过几个,敏太嫔好像就被封了个含章公子的名号,不过他本人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至于本朝,应该还没有过,皇贵妃算是头一个。”
白茸笑道:“怪不得他那么兴奋,原来是独一份。”
晚些时候,瑶帝果真驾临毓臻宫。
白茸没有接驾,而是披头散发坐在床上,手里扯着一根床帐绑带。见瑶帝走近,也不起身,就这么痴痴傻傻地坐着,看起来像受了委屈,十分柔弱。
“怎么半日不见就成这样了?”瑶帝坐到他身旁,将人揽到怀里,一摸手,冰凉凉的,马上找来衣服给他披上,心疼道,“发生什么事了,冻成这样也不知道穿衣裳。”
白茸枕在他肩上,拿了他的手放在小腹,难过道:“没怀上。”再要张口,便哭了出来,啜泣着,“他们都诅咒我,诅咒我生不出孩子,这样陛下就不喜欢我了。”说罢,又抬头望着瑶帝,看了几眼低下头去,喃喃道,“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倒霉……”
瑶帝忆起白茸遭受的那些磨难,心一下子软了,脱口道:“谁敢诅咒你,朕杀了他去。”
白茸怨道:“诅咒的人太多,您杀得过来吗,您还是多去别人那里走动吧,这样一来,大家就不会敌视我了。”
瑶帝也知道这段时间和白茸待在一起的时间有点长,可他就是忍不住。
诚然,别人也好,甚至比白茸更美更妖娆更能说会道,可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如白茸有意思。
他跟那些人在一起,虽然也有情分,可更多的是出于帝王对嫔妃的责任,就像嫔妃被要求忠于皇帝,他也有义务去安抚美人,哄美人开心。
至于那些零七八碎,不过是解决突然而至的悸动,连名字都不记得,更甭提情意了。
只有白茸是不同的。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他,喜欢看他吃饭、看他睡觉,看他做一切事情。
以前,白茸想要独宠,他会生气会斥责。而现在,白茸学乖了,提起雨露均沾来,他却有种无力感,越发不想跟其他人虚情假意。
是谁变了呢。
他擦掉爱人的泪珠,柔声道:“你不要瞎想,诅咒之事朕会彻查,看看到底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至于孩子……”想了一下,安慰道,“假以时日总会怀上,不用着急。况且有了孩子也不见得是好事,千辛万苦生下来反而要认别人当嗣父。”
白茸感觉到他话中的怨气,担心地望着他:“陛下何出此言?”
“朕今日去太庙了。”
简短的一句话,白茸却听出千言万语都诉说不完的愁绪。
瑶帝在太庙祭祀先祖,可这先祖之中却没有瑶帝的生身嗣父。
这的确是令人难过的事。
他想安慰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选择沉默,与瑶帝并肩坐好,十指相扣,给予一些支撑。
片刻之后,瑶帝从低落的情绪中缓过来,轻笑:“就算生不出孩子又如何,将来你为皇后,还愁找不到孩子来养吗。”说罢,深情一吻,“有朕在,你无须担心。”
直到此时,白茸才放下心来,默默为冥冥之中的定数喝彩,若非瑶帝在太庙有所触动,恐怕今日这关就难过了。
至于那可恨的“诅咒”,他要好好想一想把罪名安在谁身上合适。
毕竟,将计就计不正是他所擅长的事吗?
第279章
25 查抄(上)
肃穆的庄逸宫中,一位太医正给床上的太皇太后施针灸。极细的银针在面颌各处穴位扎下,眼睛不眨一下,手指没有一丝颤动。
与太医的平稳相比,行香子的心提到嗓子眼儿。生怕那些银针戳歪了几分,造成面瘫。他幼年时曾听人说起过这样的例子,至今记得。
约摸过了半刻钟,银针又被一一拿下来,太医表示病情正在好转,并嘱咐要按时喝药,最后才对行香子吩咐,要严格控制太皇太后的甜食摄入量,否则不仅是脸颊,连同四肢都会麻痹。而这一次就不会有上次那般好运,很可能再无法康复。
行香子郑重应下,送走太医,正巧迎来冯漾。
“老祖宗今日感觉如何?”冯漾一见他就问上,“太医院连施了五天针,该有好转了吧?”
行香子目光暗淡,答道:“他感觉还好,只是总觉得脸颊木得很,不大听使唤。”
冯漾道:“我前儿个来看他时,他还说不利落,今日能行了吗?”
行香子道:“基本上好了,谢您费心挂念。”说着,把人请进殿中。
太皇太后见到冯漾,挪了一下身子,一旁的紫棠忙将他扶起,在身后垫上两个靠枕。
同时,又有宫人给冯漾搬来紫檀木的绣墩,放到床前。
冯漾坐定后,掏出个精致的小盒,交给行香子:“想着老祖宗的烟叶不多了,又做了些。”
行香子收下后,和其他人一起默默退出去。
太皇太后刚针灸完,精神很不错,看着冯漾露出慈爱的笑容。自他生病之后,不少人都来探望,但只有冯漾日日前来问安照顾,与他聊天解闷,为他舒缓心情。
“皇上没把白茸如何吗?”
冯漾答道:“贵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他们怎么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事就产生嫌隙。反倒是皇上,下旨要找出罪魁祸首,查来查去,弄得大家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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