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认了邀请,和昕嫔散步。一路上,两人无话。
快到深鸣宫时,昕嫔停下,望着前面一片竹林,说道:“昼妃是陛下挚爱,现在失踪,陛下焦躁的心情可想而知。我不想安慰什么,因为在一切明朗化之前,说什么都是徒劳。但是,在您忐忑之余是否也该深入想一想这件事的根源。”
“你什么意思?”瑶帝面色凝重。
“您觉得这是偶发事件?”昕嫔面对他,说道,“我没去过南海行苑,不敢妄加断言,但常识性的东西还是有些的。作为饲养珍禽异兽的皇家苑囿,怎么会轻易被人放火?歹人的目的是什么,抢劫动物?最关键一点,听说南海县辖区之内有不少富户,若只为钱财,抢劫平民不比抢劫皇室更容易?”
“你认为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白茸?”
昕嫔垂眼:“很有可能。而且您把昼妃留在行苑的事应该只有宫里的人才知道。外面的人如何打探出来?”
瑶帝想起昀皇贵妃的话,恨道:“不消说,一定是那老东西搞的鬼,所以他才能肆无忌惮地狂欢作乐,他这是在庆祝白茸的死呢。”说到这里,一刻也等不了,直接赶往庄逸宫。
昕嫔阻拦无果,在他后面叹气,自言自语:“怎么这么心急呢,都不听我把话说完,能做这件事的不一定是太皇太后啊。”
翠涛小声道:“您是觉得冯赞善……”
昕嫔转首止住话头,低声道:“若只论动机,想除掉白茸的可不止他一人。”
翠涛望着瑶帝远去的身影,说道:“您也真是的,好容易把人请来,都不进去,非要站在外面说,若是能进屋……”
“我找皇上也只为说这件事,不作他想。”昕嫔道,“现在皇上烦闷,侍奉时要格外注意,一个不留神就是杀身之祸,在此情况下,还是少与皇上近距离接触比较好。你看那位陈采人,不就触了霉头,毁了一生。再说,要是昼妃回来发现我见缝插针,定会心里不舒服,从而疏远我。”
再说瑶帝,裹挟着怒火来到庄逸宫,不等人通报,直接闯入。
此时,太皇太后正在玉佛阁一层礼佛,听到外面声音杂乱,走出来一瞧,正与瑶帝来个脸对脸。
“你……”他还未说话就被瑶帝推了一把,险些摔倒。
“你这老家伙,把白茸弄哪去了?”瑶帝脱口而出。
“梁瑶,你太无礼了!”太皇太后在行香子的搀扶下稳住身体,拐杖重重砸地,“白茸是你的人,又不是我的,我怎么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被歹人劫走,你应该去通缉劫匪,跑我这撒野有何用!”
“你敢说这事跟你无关?”
“当然无关!”太皇太后理直气壮,怒道,“你把白茸当个宝贝,我可不待见他,别说劫持他,就是多看一眼都觉晦气。”
瑶帝被激怒了,一双眼充血通红,张牙舞爪地吼道:“老不死的,不是你干的就是冯漾干的,你们两家脱不了干系。要是白茸回不来,就用你方氏所有族人陪葬!”
“你敢!”太皇太后怒火攻心,强忍胸痛,说道,“你以为姓梁就能为所欲为吗,就凭你们梁氏也敢和方氏叫嚣?我云梦方氏绵延四百余年,你祖宗还住草屋啃窝头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云梦最富庶的豪族,享用饕餮盛宴。你想借白茸的事打压我们,做梦去吧。”
瑶帝怒极反笑,桀桀地像只乌鸦,向前走两步:“真后悔那天没砍了你,不过现在也不晚。”说着,一抖袖子,示意银朱给他递刀。
银朱没动。一来是因为跟随瑶帝进入院中的人虽是侍卫,但没有佩刀。二来,就算有刀,他也不敢真抽出来递上去,要真追究起来,递刀的罪名恐怕比瑶帝的杀孽来得更重。
瑶帝没等到趁手的家伙,一斜眼,用眼神催促。另一方面,太皇太后也瞪着银朱,好像在说,你敢动一下试试。
一时间,银朱成了双方对峙的焦点。他往右边瞅瞅,想劝瑶帝离开,却不知如何说,深知要就这么走了,瑶帝的面子就真没了。又往左边看看,想劝太皇太后离开,可思来想去更不知以何种名义开口,毕竟这是庄逸宫,是人家的地方。双方眼中都透着狠戾,仿佛他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他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无奈,默默祈祷变成一只苍蝇,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现场。而就在他于想象中努力扇动翅膀时,有人一路小跑地过来,冲所有人喊道:“昼妃回来了!”
银朱从没这么感谢过这位传话的宫人,再看另两人,表情也都缓和下来,心想也许他们比他更感激这位宫人的出现吧。
瑶帝几乎是一路狂奔至毓臻宫的。殿内正堂中,两个人正坐着喝茶,一个是白莼,另一个是东宁县的单县令。
瑶帝没空搭理他们,匆匆扫了一眼,便进到寝室。让他这些日子百爪挠心的人就坐在床边,靠在玄青怀里,由着他给青紫的嘴角上药。
“阿茸……”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句。
白茸从玄青怀里探出头来,还未说话,泪水已涌出,半晌哽咽道:“阿瑶……”
玄青适时地退出屋,关上门。
瑶帝坐到床上,捧着脸颊吻上去,轻轻道:“不怕了,不怕了。”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只见除了脸上有些许淤伤之外其余皆完好,放下心来,说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朕都快急死了。”
白茸搂住他,回想十余天的惊悚,泣不成声,过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讲述出来——
瑶帝从南海行苑走后,白茸每日生活极其简单,除了吃、睡就是逛园子,不仅和苑中的各种走兽混个脸熟,偶尔还能和负责喂养打扫的人聊上几句。而这些人中,就有从南海县当地雇佣而来的短工。从他们口中,他得知南海县城每月逢十有大集。上次逛东宁县集市因为出了意外,没能尽兴,他一直感到很遗憾,而今又遇到机会,焉能不去。心底甚至庆幸瑶帝不在,他想逛多久就逛多久,逍遥自在。
他的提议,遭到玄青和以郭侍卫为首的所有侍卫队成员的一致反对——
外面太危险,有不少流民都聚集在尚京周围等待进入。南海县虽然不是陇西流民进入尚京的必经之路,但依然有些人流窜至此,在县城内不断徘徊,既不进京也不离去,盗窃案激增。
然而白茸憋久了,再不想对着一帮子狗熊孔雀自言自语,铁了心要出去玩。五月十日下午,在不断游说之下,他终于得偿所愿,带着玄青出了行苑。郭侍卫则乔装成家丁,随时保护。其他人也装扮成普通人的样子,散落在周边,一双双眼虎视耽盯着所有会动的东西。
不过,他们的担心似乎多余,整整三天的集市全逛下来很顺利,没有发生任何令人不舒服的事。白茸买了很多东西,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十四日晚上,或者说十五日凌晨。
那一日白茸玩得有些过于兴奋,快到子时才觉困倦,让人预备热水准备沐浴。他让玄青在外面等,打算自己先泡一泡。浴室热气蒸腾,他不知不觉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了个激灵醒过来,桶里的水全凉了。他喊玄青进来,却没人答应。他以为玄青睡着了,便出了浴桶,披上浴巾。
外面有些乱,好像有人在叫,但因浴室在无忧轩的最深处,声音听不真切。他一度以为是那些随从们在外面玩闹。
过了一会儿,他捕捉到一声尖锐的哭声。
接着,哭喊和尖叫声更大了。
远处的嘈杂与浴室周围的寂静形成恐怖的对比。他听到有人跑过来,就停在门外,然后有一人走来,脚步沉重,喘着粗气。
他害怕极了,不知道该不该拉开门。
紧接着,门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把长刀破开木质门板,刀尖满是鲜血。
本能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啊了一声,虽然迅速捂住嘴,但那声音已顺着门缝传出去。
刀动了,门被踹开,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汉子对他狞笑,手中尖刀往下滴血。不远处躺着一人,前胸被撕开一道大口子,汩汩冒血。他认得死者,那是从毓臻宫带来的、在内殿伺候的二等宫人,平日关系很好,多有说笑。那人一定是赶过来报信的,却在门口被刺死。
“你……”他舌头打结,全身战栗。
“昼妃白茸?”对方长刀向前,面容狰狞。
他没说话,一直打哆嗦,血气冲进鼻孔,心里翻腾想吐。
“你叫什么?”那人又问一次,浓重的口音让声音听起来更加怪异狂野,粗粝的眉毛倒立着,好像某种正在觅食的野兽。
此时,更多的人涌向浴室,全是布衣短打的壮汉,无数双贼溜溜的眼睛上下转动,似要将那层浴巾剥掉。
其中一人拿出一张画像,对照看了看,说道:“看着像。”
为首的人向前跨一步,说道:“不能仅看着像,要确认无误,错杀是小,交不了差是大。”
他吓坏了,大声喊道:“我不是白茸,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儿。”
“是吗?”语气充满怀疑。
“真的,不骗你们。我是昼妃近侍,名叫玄青,昼妃是皇上的人,自然倾国倾城,怎么会是我这种普通模样。”
“可画像……”那人又看了看,也觉得似是而非,骂道,“呸,从哪儿找的人画出这么个四不像来。”
在那一刻,白茸是真心祝愿那画师长命百岁。
“白茸在哪儿?”那人问。
“他……主子回宫了。”白茸裹紧浴巾,低下头,不敢对视,声怕被多看几眼发现端倪。
“那你怎么用浴室?”
“主子不在,我当然能用。”白茸极力装作镇定的样子,问道,“你们是谁?”
那人道:“既然你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也没必要问那么多,这就送你上路,跟你那些门外的朋友作伴去。”说罢,横刀往前送。
白茸骇然尖叫,缩着脖子往后躲,脚下一绊,摔在地上,刀锋紧贴头皮扫过,削下几缕发丝。
他以为死定了,紧闭着眼,可过了一会儿,却发现对方没再有所动作。试探似的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顺着那些视线低头一瞧,浴巾敞开,一丝不挂。他慌忙捡起浴巾盖住身体,从那些蠢蠢欲动的眼神中,察觉到更令人作呕的企图。
其中一人道:“既然没找到人,咱们也不能空手回去,这小子细皮嫩肉,享用起来一定很爽。”
另一人道:“本想尝尝皇帝美人的滋味,不想却找了个奴才。不过看这身皮肉,想来也是个体面人,虽然脸蛋不够俊,但咱操的是屁股,看脸也没用。哈哈哈哈……”此人生的五短身材,皮肤黝黑,小眼睛厚嘴唇,头发杂乱地像个鸡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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