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变发生在他十二岁生日那天,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次书房长谈和一个决定。在那之后,他懵懂地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要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年少的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是好事,可以光宗耀祖。父亲和族中其他人对他的顺从感到满意,只有嗣父不高兴,还闹过几天绝食。
后来,他终于成为太子妃。在新婚之夜,他按照教习先生的传授,极力配合,想让梁瑶觉得舒服一些。可年轻俊美的储君却在事后质问他,为什么都不叫一声,皱着眉头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就是一盘佳肴,尽管看着诱人,却因为少放了盐而无甚滋味。
那一刻,他真真正正感到了侮辱。
也许这就是现实与幻想的差距。书中的琴瑟和鸣只存在于字里行间,就像他所希望的和美幸福只存在于脑海中,可望却不可及。他终于明白嗣父的苦心了,原来宫廷从来不是一个美好的地方,与帝王为伴是世间最危险最痛苦的事,哪怕只是未来的帝王,也是如此。
婚后的生活很压抑。从冯家带来的媵侍们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告诉他应该和太子说什么话,提什么要求,怎样才能保证冯氏利益最大化。在最初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没有任何隐私可言,就连去恭房都有很多人簇拥,好像他随时都能跌进恭桶。如此过了两年,他终于适应下来,习惯了身边围绕一群侍从,随时听候差遣,也习惯了梁瑶的癖好,更知道该怎么处理问题,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妃。如果说大婚时的他在对待梁瑶时还有些装模作样的成分,那么经过三年的磨炼之后,他已经把那些刻意为之的东西变成习惯,并且习惯成自然。
然而,他忘记了,三年的时间也足以让别人发生改变。在比水还清透的情意耗尽之后,梁瑶遇到一个能让他满意的会叫床的情人——如昼——并且带回东宫。
对此,他无话可说。一个合格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怎么能阻止?非但不能阻止,还要尽职尽责地安顿好出现在储君身边的每一位情敌,并且恰到好处地消失,给自己留下点尊严。
于是,在湖边欣赏景色便成了每日的功课。一天清晨,他将桌案摆在湖边,希望能画出那薄雾轻拢下的属于早春的烟柳翠色。最后收笔之时,薄雾渐渐散去,平静的湖面上飘荡一艘小船,无风自晃,掀起一层层涟漪。
微风吹拂,送来几声呢喃轻语。
原来,那个人是可以如此俏皮又温柔。
船体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水面上的波澜一点点扩散至岸边,望着那慢慢消失的水纹,他的心紧紧皱在一处,不断抽痛。他提笔在画纸上添了一艘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每一次描摹都让他无法呼吸,然而也就是在这无以复加的窒息中,他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他在落款处写下日期,三月十一日。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那是如昼入住东宫的第二日,也是在他把环境最好的东跨院拨给如昼住的第二日。他的大度与容忍成了整个东宫的笑柄。
“主子,披件衣裳吧,当心着凉。”身旁,若缃抖开一件外衫。
他穿上衣服,回到殿内,在新布置好的各个房间穿梭,说道:“都妥当了吗?”
若缃道:“都妥当了,按照在东宫时的布置,全弄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我让他们再调。”
“挺好的,不用调了。”他道,“你办事,我放心。”从殿中转出,来到边上的厢房,一推门,说道:“你就住这,离我近些。”
若缃笑了,在别苑时,就是这样住的。
院中,有人举伞过来,对冯漾道:“章尚宫说,暂时还没接到调人入慈明宫的命令,让咱们这段时间先自己打扫。”说话的人名叫秋波,其父族世代为冯氏庄头,代管冯氏名下的田产,负责收租,可谓是心腹家臣。秋波少年时就是冯漾的玩伴,长大后分开一段时间,接着又被选作媵侍,和冯漾一起去了东宫。
其他侍从的出身均是如此,与冯家关系密切。
此时,听说被怠慢了,冯漾并不生气,章尚宫说的是实话,若让他管,也会如此回复。他道:“既如此,你和其他人这几日多辛苦些,我会找机会和皇贵妃谈。你先休息吧,东西配殿你们四人自住,随自己喜好添东西,若需用钱就走我的私账,不用另报给我。”
正说着,外面响起甜美声音:“只和皇贵妃说是没用的,得和昼妃说才行。”
冯漾看过去。
青纸伞,素面袍,一双尖头牛皮浅口鞋踏碎水波。
“哥哥不认识我了?”昱嫔来到院中,神色苦恼,眼中却带着些许俏皮。
冯漾已经反应过来,唤了一声阿沫——这是冯颐的小字,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一度以为这将是真正写入籍册的名字——快走几步来到昱嫔跟前,很自然地接过伞为他遮雨,将人带到殿中起居室,亲切道:“这么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我离开时你才刚到我腰。”
昱嫔会心一笑:“本该一早就来拜见,不想在皇贵妃的晨安会上耽误了时间,所以来晚了,哥哥勿怪。”
“怎么会怪,高兴还来不及呢。”冯漾将人揽在怀里,拍拍肩膀,“见你无恙我就安心了。”
昱嫔望着冯漾,目光中闪过一丝心疼,湿润了眼角:“这些年,哥哥在别苑还好吗?”
“无聊得很,凑合过日子罢了。”冯漾微微一笑,拍拍他的手,又拉着他一起坐下,问道,“家里一切都好吗,嗣父的病怎么样了,我几次去信,父亲都没有明说。”
提到家,昱嫔心里一酸,娇媚的脸庞落寞忧愁:“嗣父的病严重了,上次来信说也就半年时间。”
闻言,冯漾稍有失神,双眼穿透外面的雨帘,似乎要飞过群山,亲眼看看世间那个最爱他的人。过了一阵,那眼中的雨更大了,他收回视线,叹气:“这一年来我给嗣父写过好几次信,虽然每次回信都说身体很好,但篇幅越来越短,想来应该是提不起笔了。”
昱嫔道,“自从前些年二哥去世后,嗣父精神就很不好,身体每况愈下。从前年起就时常生病,吃了无数药,就是不见起色。”
冯漾感到一阵愤怒。前年嗣父病倒,可父亲去年还新纳了一位侧君,完全不顾病榻上明媒正娶的嗣君是何心情。
这是何等的绝情,简直丧失人性。
他的嗣父出自丹阳应氏,是嫡子,身份高贵。他最初的诗书启蒙便是嗣父教的,甚至连字体也有着丹阳地方的痕迹,笔迹柔软圆滑,不像燕陵地区流行的书法刚劲有力。在他印象中,嗣父是最温柔和蔼的人,说话慢条斯理,一颦一笑端庄高雅。然而面对这样的人,父亲只敬不爱,唯独喜欢网罗乡野村夫,玩野的。想到此,他的脸沉下来。从这一点上来说,父亲和梁瑶还挺像,他俩凑一起一定有共同话题。想到瑶帝,再见面前的人,不禁在心底赞叹,当年坐地上玩泥巴的野小子居然出落得如此玲珑美丽,真是令人惊讶。
他暗想,也许瑶帝的口味真的不一样,不喜欢端正的,就喜欢野味,从身份到房事皆爱野路子。
如昼如此,白茸如此,冯颐也如此。
见他沉默,昱嫔以为是伤心了,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然后道:“赞善大夫的位子虽然不高,但总归是内廷官,恭喜哥哥了。”
冯漾请他用茶,笑道:“这次多亏了你,否则内阁还真以为皇上得了风寒,傻傻地等复朝。太皇太后很高兴,赶明儿个去请安时,他老人家一定有赏。”冯漾闻着茶香,继续道,“至于你说的昼妃应该就是白茸了,他的职权还在皇贵妃之上吗?”
昱嫔道:“现在六局只认白不认季,皇贵妃就是聋子的耳朵,当个摆设。”
“照你这么说,我也该去拜会一下?”
“人家都不把太皇太后放眼里,自然是有些能耐的,哥哥今后在宫中生活,少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妨先见面聊聊,给他留下个好印象。”
“听说他住毓臻宫,皇上怎么想起给他安排在那了?”
昱嫔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在他之后入宫。”
“那依你之见,我该备什么礼物?”
“礼物嘛,带与不带都无所谓,但有一点要说的是,他这段时间常住银汉宫。”
“他能在银汉宫侍寝?”冯漾惊道,“夜夜如此吗?”
昱嫔先是一叹,抿了口茶水,然后才道:“之前倒也不这样,还能回去睡个觉。这几日皇上不是病了嘛,昼妃体谅我们,怕我们去侍疾会被传染,因此舍生取义,天天泡在银汉宫服侍皇上,让我们这些人落得个身体健康,神清气爽。”
冯漾听出暗讽,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我就去银汉宫谒见皇上时顺便拜访吧。”
昱嫔又道:“对了,还有件事,不知哥哥听说了没有,如昼被追封为晼贵嫔。”说着,手指在桌上虚写下字。
冯漾刚知道此事,一时间气血上涌,很不适应,待呼吸趋于平稳之时稍一揣摩“晼”字,泛起几声冷笑:“白日晼晼,其将入兮。倒挺契合他的命运。”接着想到什么,忽问,“什么时候下旨的?”
“皇上偶感风寒的第二日晚上发出。”
“皇上病中还能管这事?”
昱嫔微笑:“皇上就算昏迷不醒管不了此事,也自有别人管。”
“你的意思是……”冯漾明白了。
“也不怪皇上宠爱昼妃,人家总能讨皇上欢心。唉,我就不行,说不到点子上。”昱嫔感慨几句,又道,“老祖宗身体如何,我还没去探望,想着他舟车劳顿,这几日应该不想接见外人。”
冯漾亲切道:“别人是外人,你可不是。咱们和老祖宗是一家,跟他不用见外。”
昱嫔暗自回溯家史,祖父娶方氏,叔祖也入了方家,两位叔父也都相继和方氏宗族子弟联姻,要这么看,冯方两家确实走得更近些。他心思一转,说道:“哥哥重回宫廷可喜可贺,只是不知作何打算?”
“打算还谈不上,走一步算一步吧,皇上对我不善,我能做的也只能是帮帮你们。”冯漾语气柔和,眼中满是落寞,清瘦的身子仿佛一片单薄的叶,挂在初冬时节的树枝上,固守最后的顽强。
昱嫔很感动,不觉又红了眼圈,声音哽咽:“有哥哥在,我就不怕了。”起身来到冯漾身畔,主动投入怀中,轻轻道,“说实话,在我寸步难行的时候,总在想要是有你在就好了,你一定能运筹帷幄,把所有事都处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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