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茸下意识瞅别处,余贵侍正缩在椅子里,低着头,好像躲避什么。至此,他算明白了,太皇太后这是要反咬他诬陷,余贵侍便是那人证。他不理太皇太后,对畏畏缩缩的人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管真的假的,全倒出来,然后滚蛋,我不想看到你。”
余贵侍抬起头,娇艳的脸上显出不一般的怯懦,半张着嘴,茫然地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回白茸处。
“说话呀,”白茸讥笑,“你在皇上身下的时候不是挺能叫唤的嘛,就像只发情的猫,整座行宫都有股子骚味,怎么现在哑巴了,发情期过了?”
太皇太后听不下去了,一拍扶手:“白茸,注意你的言辞,宫廷里哪容得你说些污言秽语。若再有造次,小心……”
“小心什么?”白茸粗暴打断,“你们不就是想来置我于死地的吗,多打我两巴掌有意思吗?”一转身对余贵侍道,“学舌都不会了吗,快说吧,我也很想知道你都编出哪些故事来。”
余贵侍被刚才那几句话羞得无地自容,越发张不开口,昙贵妃就坐在边上,对他道:“别害怕,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就可以回去了,之后的事与你没关系。”声音柔和绵甜,仿佛在念一首春词,话里话外俱是暖意。
“正月十五那日午后,我们从昱嫔处回来,我瞧见昼妃的步辇正停在外面。薛嫔本不欲相见,奈何昼妃已经在大殿等候。他们在殿中谈了许久,我好奇,躲进一侧厢房偷听,只听到昼妃以薛嫔家人安危为要挟,命薛嫔再实行一次毒杀,并将罪责推给太皇太后。薛嫔为保亲人无恙,只得答应下来。可昼妃并不满足于此,为了做成死案,竟逼迫薛嫔自尽……”余贵侍说完,走到太皇太后面前,“这就是我要说的,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白茸听了心底直哆嗦,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余贵侍的供述还是让他有种被一拳打到心窝的窒息感。他对太皇太后道:“我这也有人证物证。”命人把扶光叫来,又把满儿的供状拿出,但扶光还记得夏太妃的嘱咐,一问三不知,只一口咬定昼妃没有来过尘微宫。至于满儿的证词,太皇太后粗略看过后,扔到一旁:“既然不是亲笔,如何证明内容真伪,这样的东西不足采信。”
白茸道:“若论真伪,谁能证明余贵侍的证词是真?”
昙贵妃道:“那么大的尘微宫也不是就余贵侍一人看见你走进去。”
白茸气笑了:“我现在使上几两银子,尘微宫上上下下能一致对外说是太上老君下凡见薛嫔。”
太皇太后慢条斯理道:“你曾在庄逸宫叫嚣一个主子说的证词比奴才的更可信,那么按照这种结论,余贵侍说的话可比你找来的两人更有信服力。这事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白茸当然没忘旼妃找来的丑陋宫人是如何诬陷他的,更没忘阿瀛的死,悲愤之余,脱口咒骂:“阴魂不散的老东西,上次没能杀了我是不是让你很不爽,这回又纠结一窝蛇鼠来我这里东啃西咬,这么大年纪专做这等腌臜事,也不嫌害臊!你毒杀我不成,又施毒计反告我诬陷,真是岂有此理,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等不要脸的人,我要是方家族长,早把你除名了!”接着又转向余贵侍,“是谁告诉你这些话的,是不是他?”伸手一指昙贵妃,“你跟他们混迹一起,怕是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记得田贵侍吧,被他利用完就抛弃,你现在给他当枪使,将来有你哭的时候。”
余贵侍看着白茸,脸上显出一种奇异的绝望,有气无力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昼妃莫要抵抗,再怎么抗争都是没用的,不如认罪吧。”说完,又去看太皇太后,“我知道的就这些,还请老祖宗准许我告退,我实在是经不住昼妃的侮辱了。”
太皇太后也被气得够呛,手中念珠都拿不稳了,哪儿还有工夫管别人,略微抬起手,算是默许。
余贵侍一欠身,慢慢退出殿外,路过白茸时,低声道:“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厌恶我,但有些事我也是无能为力。皇上要临幸,我能反抗不成,相信这种经历你也有过,又何必一次次将错误怪罪于我身上?”
有一瞬间,白茸眼前闪过红墙黄瓦之下的一片枯草地,那是一切痛苦与甜蜜、屈辱与荣耀生根发芽的地方。
他望着远去的背影——跌跌撞撞又无可奈何——跟曾经的他多像啊。移开眼,覆在手背的暗红色绸子让他有种熟悉感,突然意识到,原来他早已活成晔贵妃的模样,张扬且肆无忌惮。
耳边,苍老嘶哑的笑声如同魔鬼发起总攻前吹奏的刺耳号角。
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望向人间恶魔。
太皇太后已经从最初的愤怒中恢复过来,笑盈盈的,如果忽略其手中快速转动的念珠,就是一幅慈祥老人庆祝年节时的喜悦之景。“恼羞成怒口出狂言恰恰显示出你的心虚,承认吧,这件事就是你做下的,兴许还有帮凶。”眼神不经意间扫过下首靠门的座位,不过令他奇怪的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夏太妃既不帮衬也不反驳,就这样静静坐着,跟看戏似的。
也许是认栽了?不对,夏采金就没有甘愿认输的时候,就算要死也得拉上几个垫背的。
也许……
他又多看几眼,从夏太妃戏弄的眼睛里读出不一样的意味来。
他有些没底,忽觉此次之事并非像推演之时那般万无一失,再细想下去便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暂缓定罪,好好推敲一下,可昙贵妃已经幽幽开口:“昼妃那番话已是以下犯上,更遑论逼死宫妃恶意构陷,这三罪并罚可不是好看的事,不如你自己做个了断。”
“你们仅凭余贵侍的证词就要定罪?”白茸好笑道,“我也凭薛嫔的遗书定罪呢,太皇太后指使他人对我下毒谋杀,是不是也当自我了断?”
太皇太后怒道:“死到临头还敢污蔑?”
白茸僵着身子,一脸凛然:“你说我污蔑,那你倒说说看那盆滴水观音是不是你给薛嫔的,出事前这段时间是不是频繁召见他?”
太皇太后道:“是他主动管我要的,我可从来没想过用那种怪诞方法害人。”
“口说无凭。天知道你们凑一起嘀咕些什么。依我看,就是你逼迫薛嫔下毒,又将他逼死来个死无对证。你说清白,鬼都不信!”
“你!”太皇太后气血上涌,脸上红白交加,一口气险些没吊上来,好容易压下过快的心跳,恨道,“白茸啊白茸,我本想今日之事还有些疑点需要厘清,不欲定罪,可你却不知好歹,不仅对我谩骂攻讦,更是弄来几个奴才罗织谎言,以下犯上诬陷无辜,实在是可恨至极。你这样的人若还能安然活在世上,才是对世人的嘲笑,对宫规的藐视。来人,传我懿旨,毓臻宫昼妃丧心病狂逼死良人在先、搬弄是非诬陷上位在后,实属罪无可恕,现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赐白绫。”
白茸缓缓站起来,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同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望着送到眼前的一捧白绸,往地上啐口吐沫。
“方凌春,你可真虚伪,要按你的判罚,最先上吊的就该是你自己。你做的那些勾当,人神共愤。”许久未说话的夏太妃开口了,依旧慵懒地瘫靠在椅背,手炉有一半陷在腿缝里,从远处看就像腿间夹了个金球,分外滑稽。
这姿势太不雅观,太皇太后简直不能忍受,当然也更不能容忍被冒犯,沉下脸道:“你也活得不耐烦了吗,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入妃陵?实话告诉你吧,虽然先帝曾有遗言,要你合葬帝陵,但你休想以一个妃的身份去陪护先帝,自古能入帝陵与皇帝合葬的就只能是皇后,你活着的时候当不上皇后,死了也不能与皇帝并肩。”
夏太妃不屑一顾:“你想多了,谁愿意与那窝囊废合葬,我这个人务实,不论死后,只管生前。你无确凿证据就擅自处死当朝帝妃,枉顾云华祖制,才是活得不耐烦了,皇上回来定不会善罢甘休。”
“梁瑶……”太皇太后收起念珠,不慌不忙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夏太妃面前,“他才几斤几两,就算不肯善了又能如何,等他赶回来时,此间事已完毕,他能做的无非是陪葬些好玩意儿罢了。”说完,转身走到白茸身侧,“你若有什么想带下去用的,现在说出来,我会酌情应允,不会让你在另一个世界缺衣少食。你若识相就自己了断,我可以网开一面让你也入妃陵,不至于当个孤魂野鬼。”
白茸被这番自我感动似的言论逗笑了,只觉面前的人已经无耻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超出言语形容的范畴。他终于明白为何每次面对太皇太后时都有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疲惫感,那是因为但凡思维正常的人都没法与其共情,除了……他瞥向不远处端坐的丽人,歪着脑袋认真道:“想带什么都可以吗?”
太皇太后道:“说出来看看。”
“我想要他,做陪葬,”手指向对面。
昙贵妃盯着那手指一动不动,幽幽道:“异想天开。”
白茸压低音量对太皇太后道:“买一送一,你一点儿都不亏,动动嘴皮子的事。”
太皇太后无语。陪葬几个奴才是可以的,但让另一位帝妃陪葬这种事闻所未闻,哪怕在他心底也很赞同这样的奇思妙想,都不能真的去施行。不过,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眸子里多了几分狡诈的算计。昙贵妃被盯得发毛,眉心突突跳,唯恐那老人说出什么骇人的话,抢说道:“老祖宗莫要被他带偏,办正事要紧。他是垂死挣扎,企图离间他人已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他的罪行就是放到民间也是个死,如今留个全尸已算得上是宽宥,应该马上……啊啊……”一个金色圆球突然斜飞过来,正砸到胳膊上,又滚到地上,发出嘁哩喀喳的响声。
手炉摔成两半。
“夏太妃,你太过分了!”昙贵妃捂住胳膊站起来,面容狰狞,“只因你是先帝嫔妃,我才对你多有忍让,你可不要得寸进尺。按照祖制,位次相同者以本朝妃嫔为尊,你别以为顶了一个‘太’字就能对我无礼。”
夏太妃也站起来,双手叉腰,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骂道:“唯恐天下不乱的棕毛,少在这里叫唤,你做的那些事就是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民愤,亏你有脸说别人。看你穿戴挺像人样,谁知内里竟是个搅屎棍,臭不可闻。”
“你真是……”昙贵妃怒极,几乎咬碎银牙,然而下一刻却转向白茸,对一旁环侍的宫人道:“还愣着干嘛,伺候昼妃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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