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嫔道:“我不想喝药了,吃了药就犯困,这几日越睡越多,身上懒得很,说话都费劲儿。”
“那就别喝了,只抹药就行。”
映嫔抬抬手指,抹了一下昙贵妃的冰丝衣袖:“听说你这些天一直来照顾我,谢谢你。但你总往这跑会惹人闲话。”
“我不在意,你是老祖宗的体己人,他信任我才让我照顾你,我怎么能有负他老人家的嘱托。”
“哥哥这么做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病赶紧好起来,我们才能一起对付毓臻宫的贱人。这就是原因。”
映嫔道:“他一定趁我病的时候又把持住皇上,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昙贵妃握着他的手指,从手背抚摸至指尖,动作轻柔,好像呵护某种稀世珍宝,目光中泛着丝丝暗涌:“你很快就不需要操心这种事儿了。”
“你有法子?”
“好好养病,很快就能眼不见心不烦。”昙贵妃说这句话时看了夕岚一眼,后者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精神恍惚。眼前的一幕太不真实了。那个人是究竟怎么做到这一点的,用优雅温柔的目光和口吻去面对他正在毒杀的人。这种感觉让他窒息,他几乎是用喊的方式叫了一声,具体说的什么,包括他在内的三人都没听清,但昙贵妃捕捉到他那正在溃散的理智,带着歉意说:“我待久了,该走了。”
夕岚送他出去,呼吸到新鲜空气,心里舒畅多了。
昙贵妃对他道:“死气沉沉的屋子多没意思,相信你也有同感吧。”
夕岚眼神黯淡:“奴才还能说什么呢,本就是草芥,只能在摧枯拉朽的命运面前勉强偷生。”
“安心服侍映嫔吧,我会安排好一切,到时候会走个过场,你别怕。”
夕岚深深一拜:“那就有劳贵妃了。”
昙贵妃回到思明宫歇了一阵,匆匆用过午饭,正打算出去时,白茸来了。
“我正要去找你,咱们俩真是心有灵犀。”他说。
“跟你有灵犀?”白茸冷笑,“我宁可当个心窍不通的傻子。”
昙贵妃压根儿不把人请进殿,就这么站在庭院中央,面对面道:“东西呈上去也有好几天了,银汉宫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怎么完全没反应?”
白茸道:“皇上不是小孩子,不会拿到呈报后马上去问罪。事关庄逸宫,他得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三思而行。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会不会不信这些,然后暗地里再去调查。”
“关于这点你放心,皇上比你我更希望那上面写的内容是真的,就算知道是假的,也会让它成真。”昙贵妃略一停顿,继续道,“不过的确要加把劲儿才行,免得夜长梦多。”
“我会……”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去跟皇上说。”
“你?”白茸气笑了,“鬼知道你会说什么话。”
昙贵妃撩起一缕发丝,棕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铺满光泽,好像鎏金的缎面。“放心吧,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没法把你和季如湄拖进去,所以我不会说对你们不利的话。”
白茸的表情明显透露出不信任来。
“这件事我去提比你去提更有效果。第一,我和庄逸宫没有旧怨,所说的话更具有不偏不倚的公正性,能增加此事的真实程度。第二,我管理内宫,这么大的事本该由我出面去进一步阐述。第三,很多细节你并不知道,若是说错了又得费口舌找补,不如我直接去说。”
“还有哪些细节我不知道?”
“有好多呢,你就老老实实坐在毓臻宫里等好消息吧。”昙贵妃一摆手,将白茸请出思明宫,同时自己也登上步辇,扬长而去。
白茸心中不爽,心里诅咒昙贵妃从步辇上摔下来磕掉牙,暗骂了好几句,才一路散步回宫。一进宫门,就见有个宫人上来报称,白莼伤愈了,并且想要来拜会他。
他都快把这件事忘了,经此提醒才想起来,感叹道,“那么重的伤竟然养好了,他可真是皮糙肉厚啊。”接着又问那宫人,“他人现在在哪儿?”
“已经被东宁县令送进外宫城的虹霞馆。”
他让人离开,对玄青道:“他居然能进宫来,本事倒不小。”
“那天是东宁县令负责善后,也是他把白……公子送到医馆的,他肯定知晓了其中的关系,所以才能这么殷勤。”
白茸有些苦恼:“真是麻烦啊。”
玄青问:“您不想见?”
“白莼生性懒散奸滑,从不干正经事,而且他好赌,家里只要有钱都被他拿出去赌了。我早受够他了,巴不得他离我远远的。”
“您若不愿意见,回绝就好。”
白茸想起养兄躺在地上的凄惨模样,心又软了,叹口气:“算了,他那伤也是替我挨的,我要是不见,倒显得我没人情。况且他那种无赖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万一惹恼了,再到外面去说我的坏话,得不偿失。”
“那您什么时候见?”
“既然已经到外宫城就现在见吧,早见完早没事,免得他在虹霞馆里生出龌龊来。”
玄青领命而去,白茸在柜子里找出些散银,装在布包里,用手掂了掂,估计有百八十两。他感觉应该足够了,于是坐在窗前跷起腿等候。
第165章
28 白莼的请求
玄青去了很久,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才领着人回来。
白茸见到人一下子愣住,反应半天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头戴发冠衣着亮丽的人就是曾经好吃懒做穷困潦倒的白莼。
有道是人靠衣服马靠鞍,经过这么一捯饬,白莼倒也人模狗样起来。白茸腹诽一阵,回到主位上坐下,刚要说话,就见白莼先是四下张望,而后咧嘴笑开,露出两颗发黄大门牙,将那本就难看的笑容衬得更加猥琐,好像调戏良人的纨绔。“我说阿茸啊,你这里可真漂亮,东西都是金子做的。想当初让你入宫你还不乐意,现在怎么着了,日子过得多滋润啊,这都得感谢我们……”白莼说着用手去摸墙上的黄玉壁灯,双脚时不时蹭蹭墨蓝色的地毯,仿佛那里有什么污迹要给擦干净。接着,又晃着膀子去瞧一尊落地灯,那灯做成鹤形,鸟喙张开,里面燃着香蜡:“啧啧,你这儿连蜡烛都是香的,可家里却连普通蜡烛都用不起,你于心何忍啊。”
白茸本想关心一下养兄的身体情况,可一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德性就什么话都不想说了,脸沉下来。
玄青进一步道:“白公子,这位是毓臻宫昼妃。”他本意是想提醒对方行觐见礼且不要口无遮拦,可显然高估了白莼的理解能力。白莼看了他一眼,想当然回答:“对啊,我知道他是谁,不用你说。”
就在他俩大眼瞪小眼之际,白茸发话了:“虹霞馆设有司礼,专门负责进出宫廷之人的礼仪教导,他们没教过你觐见时该有的礼数?”
白莼反问:“咦?你是我弟,见你还需礼数?阿茸,你要这么说就太没人情味儿了。”
“阿茸是你叫的吗?”白茸走下座位,“我之名讳只有皇上能叫,你一庶民哪来的胆子敢对我不敬?”
白莼眼一瞪,双手叉腰就要发作,然而还没等粗话说出,忽然肩膀又垮下来,换上一副更谄媚的嘴脸,扑通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嚷嚷着昼妃金安,然后一仰头,满面愁容:“请昼主子开恩啊……”
他变脸的速度太快,白茸目瞪口呆,随即问道:“开什么恩啊,你别胡乱说。”
白莼向前爬了几步,跪到白茸脚边,哭丧着脸道:“咱爹病了,闪了腰,干不了活,可家里的开销却大……”
白茸记起家里那间快散了架的破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睡觉时一家子挤在一张炕上,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他让玄青把刚才准备好的包袱拿出来交给白莼,说道:“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拿回去给父亲看病,余下的钱还可以买个像样的房子,找良人婚配,再做点正经买卖,好好过日子。”
白莼没有接,从地上爬起来,一脸不屑:“你打发谁呢?一百两银子够干啥?还不够在万金坊玩两局的。”
白茸叫起来:“你怎么还想着赌?!像你这样的赌鬼就该受穷。”
白莼自知没理,缩着身子惨兮兮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我还欠着人家的钱呢。”
“欠多少?”
“一百两。”
白茸心知这准是信口开河,但没有计较,而是让玄青又从库里取出二百两纹银,一并交给他:“一共三百两,这些总够了吧。”
白莼乐呵呵拿了包袱和一整匣子银两,将它们放一边,说道:“够是够了,但总有用完的时候。你看能不能再有个长久的法子……”
“我可没有摇钱树。”此时,白茸耐心耗尽,只想赶紧叫人离开,“你拿钱就走吧,以后别生事端。”
“我不要摇钱树,你给我寻个差事,要活少钱多离家还近的那种。”白莼说完嘿嘿一笑。
白茸觉得不可思议,压住心中反感,平静道:“我连宫城都不能随意出,上哪儿给你寻差事去。再说你能干什么差事呢?大字不识几个,又没把子力气,既不能看文书也不能做巡察。”
“能不能做你先安排上啊,不会我还不能学嘛。”白莼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双腿岔开,捧着茶壶看个不停,有几次差点对着壶嘴直接喝下去。
白茸再也掩饰不住厌恶,脱口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啊,我是内宫之人,给你任命那是朝廷的事,我管不到,也没权力干涉。”
白莼梗着脖子:“你是皇上的人,跟他说一声有那么困难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皇上可宝贝你了。动动嘴皮子就行的事,怎么到你这推三阻四,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白茸懒得再理他,让玄青送客。
白莼气得跳脚,正要破口大骂时,就听外面一声高喝。他一下子懵了,马上蔫下来。白茸从他面前走过,小声道:“皇上来了,你收敛些。”他眼珠一转,立刻滑下座位跪地长拜。就在白茸上前问安时,他偷偷看了一眼,那人比在东宁县时看着更具威仪,暗红色的锦缎长袍上布满精美的祥云刺绣和隐在云间的五色游龙,领口的盘扣和腰间系带金晃晃的。他庆幸当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为自己的眼力颇感自豪。
瑶帝原打算到毓臻宫找白茸舒缓心情,谁知毓臻宫竟有客,一时间有点扫兴。然而当他看清是白莼之后,忽又来了兴趣。为了表示对白茸的喜爱,他特意让白莼平身并同坐,闲话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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