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昀皇贵妃这才发现全真子还站在殿中,忙请坐下,又吩咐备上好茶,然后挪到他身边,凑近道,“道长全说对了,一开始我还没觉得那么难受,可自从吃了药,就越发没精神,半夜做噩梦时,再也醒不过来,梦中恶鬼也越来越凶残,以前只追着我跑,最近几次差点扼死我。”
全真子面色凝重:“这就是了,那些药有滋补阳气的作用,阳气越补越多,最后都进了恶鬼的肚子,恶鬼有阳气支撑越来越强大,这就是您每况愈下的原因。您要小心了,一旦梦中被杀死,那么现实也会成真。”
“啊?!”昀皇贵妃下意识捂住脖子,鼻翼微张,眼中布满恐惧,后怕道,“还请道长揪出幕后之人,救我性命。”
全真子慢慢摇头:“此事棘手之处就在于人之梦境虚无缥缈,所经历之事皆无痕迹所循。”
“你的意思是查不出来?”昀皇贵妃心底一沉,十分不悦,“请你来就是为了除邪秽,你要除不了就早说,平白浪费你我时间。”脸上再无半分崇敬,身子歪向别处,支着脑袋想着要到瑶帝面前告一状。
全真子对这翻书似的变脸见怪不怪,依旧语气平稳:“您误会了,除秽好说,只是无法确切指认真凶。”
昀皇贵妃忽又转过头来,展颜一笑:“这点你不用管,到时候我说是谁你就点头同意便可,旁的事无须操心。”
全真子摆首,语气四平八稳:“修道之人不打妄语。”
“怎么是妄语,我早就猜到是谁捣鬼,剩下的你只需按我说的做就行。”
全真子站起身将拂尘一左一右甩了两次,俨然是在轰小飞虫,严肃道:“今晚我会在碧泉宫内设法坛驱除邪秽,还请您清场,无关之人切勿接近。”说完,微微欠身,走出房间。
昀皇贵妃还很少遇到对他置之不理的人,心里窝火,可碍于晚上还得仰仗人家办事,不得不压下怒气,默许他离开。等人彻底走出碧泉宫,才对章丹抱怨:“你瞅他那副德行,好像我欠他二百吊钱似的,都没笑一笑。”
章丹道:“您甭跟他一般见识,他一个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惯了,可能都不知道嘴角怎么向上弯。”
“你吩咐下去,今晚一律不值守,都到自己房间,不许出来。”昀皇贵妃想了一下,加上一句,“你和晴蓝与我一起。”
再说全真子,出碧泉宫没走几步便迎面碰上一位身着紫衫的年轻人。
他侧身让人先过,那人却在他跟前停下,说了句:“道长好。”
全真子稽首:“公子别来无恙。”
“为什么这么说,好像你见过我似的。”
全真子细细看了那人几眼,说道:“当然见过,那年中秋之后,御花园湖畔。”
“道长眼力真好,那时我站得远,你竟然记得。”
全真子语气坦然:“贵人身披霞光,缭绕紫气,就算离千丈万丈也是熠熠生辉,任谁都会过目不忘。”
“霞光?”
全真子不愿多谈此事,问道:“贵人有事吗?”
“请道长前往毓臻宫一叙,我之梦魇又与皇贵妃不同。”
行至毓臻宫前,全真子瞧见宫门一侧悬挂木牌,写有个白字,笑道:“原来贵人姓白。”
白茸笑而不语。
“只是为何要悬挂此物,我一路走来,似乎只有碧泉和毓臻两宫挂了姓氏。”
白茸道:“碧泉宫如何想的我不清楚,但我这白字就是挂着玩。”
全真子撩住衣摆进到宫内,四周观望之后,叹道:“此处浮漫清圣之气,乃是吉祥之地,贵人有福了。”
“是吗?”白茸笑了,“我三番五次遭人陷害,差点殒命,这样的地方算不上福地吧。”
“所谓否极泰来。”
白茸将人请进屋中上座,说明梗概,全真子细听之后,问道:“宫内可有辟邪之物?”
“没有。”
这时玄青提醒道:“有块玉璧,是古物,用作装饰,不知它算不算。”
白茸让人把玉璧搬出,只见玉璧上的污迹更大更黑了,好像泼了墨。他问玄青:“没有擦拭干净吗?”
“擦了,但无论如何努力就是没法祛除。”
全真子围着玉璧转了几圈,上下左右细看,最后道:“玉璧确实有镇邪的作用,污迹并非寻常尘土,而是被镇压的邪气。也正因如此,您才能避免被诅咒进一步伤害。”随后,他把给昀皇贵妃的解释对白茸说一遍,后者听罢沉吟:“那道长今晚给碧泉宫除秽之后还需在我这里办一场吗?”
全真子答道:“这倒不用,邪秽一除,所有侵扰皆无。”
“道长是否能从邪秽身上追根溯源?”
“恐怕不行。”
白茸想起湖边的冤魂附体之事,问道:“道长上次不就可以……”
全真子正色:“两者情况不同。”
白茸想不明白有什么不同,不都是魂魄嘛,怎么就不一样了呢。不过他也没细究,他于这种事本就半信半疑,那次的法事在他看来更像是一场博人眼球的骗局。就连此次,他也没有完全指望全真子能抓住什么恶鬼,权当有个心理安慰罢了。“如此,我就等待道长的好消息了。”
他想起方才全真子说的那些霞光啊紫气啊之类的话,忍不住道:“道长可否解释一下在碧泉宫外说的那些?”
全真子故作神秘地摇头,做个手势:“如果愿意,可以测一字。”
白茸点蘸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不算好看的“臻”字,说道:“就这个吧,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别的。”
全真子闭眼掐算,慢条斯理道:“臻,至秦。至乃极也,秦乃古国也。国之极,是为天也。”
白茸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却见全真子已径自走了。他问玄青:“刚才那段话你听懂了吗?”
“也许大概预示您能荣登后位,与皇上并称二圣。”
“真的吗?”
“奴才也是猜的,但他的话不像是凶兆,结合之前说的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想来应该是大吉大利才对。”
白茸抿嘴叹道:“要真是如此,那他还是挺有本事的。”
玄青掩面笑了:“您曾说他是走江湖的骗子,怎么这会儿又信起来?”
白茸发窘,捶打他:“讨厌,此一时彼一时嘛。”发了会儿呆,又见玄青还盯着他乐,便道:“我想吃乳酪果盒,你去御膳房取来。”
玄青拍手,招来个小宫人跑腿,白茸有意指使他,说道:“你亲自去,挑个最好的。”
“奴才又没尝过,如何知道哪样的最好。”玄青开玩笑道。
白茸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是,你还没吃过呢,要不这样吧,你多拿些,凡是内殿伺候的都有份。”
“真的?”玄青眼睛放光。
“当然,今儿个我高兴,算是赏大家的。”白茸心情极好,全真子的那些话虽然隐晦,可他也觉得就是玄青猜的那个意思,因而有些飘飘然,仿佛已经坐到宸宇宫内,接受众人跪拜。
等他遐想够了,玄青早就带着一个小宫人去了御膳房,屋内只剩他一人憧憬未来,不时发出轻笑。
第150章
13 杖责
当晚,以碧泉宫为中心方圆二里地内寂静无声。道长作法驱鬼的事一出,所有人都不从碧泉宫附近走了,生怕被那逃窜的恶鬼抓住。
全真子站在院中念念有词,地上画有法阵,昀皇贵妃身着素衣平躺在里面,周身贴满符咒。他按照吩咐凝神静气,试图快速进入睡眠,可实际上在这种环境下如何睡得着,脑子里乱乱的,心脏狂跳。
他悄悄睁眼,望着那星空,璀璨的夜幕中新月如钩。很久之后,当全真子的祷念渐渐空灵悠远时,思绪终于在满天星河中沉淀下来。
声音飘远,星月皆无。
他站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面前慢慢幻化出狰狞的恶鬼。这一次,恶鬼并没有攻击他,只是木讷地站着,显得很茫然。他不再害怕,对那恶鬼伸出手,当他们互相接触之际,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另一个人的声音,至清至圣宛如万丈光芒从天而降,冲破黑暗直达心底。
也就是在那一刻,面前之人的容颜变了,那是个身着宫服眉目清秀的少年。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在问。
少年张嘴,却发不出声,黑洞似的嘴里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那人容貌再度变幻,有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模样。
“果真是你!”他大叫一声,直扑过去,然而下一刻却发现自己又回到现实,旁边是目光关切的章丹和晴蓝,不远处的全真子正在用桃木剑拨弄火堆。而他自己身上的符咒大多掉落,其上的红色符文不知何故已经变成黑色。
“道长!”他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我知道谁要害我了,他是……”
全真子忽然抬手止住,平静道:“我以生魂入您梦境召唤出恶鬼,五感不全,只能听音无法辨人。此鬼不出声,想来是驱使之人事先做了准备。您所看到的只在您心中,我无法知晓,更不能仅凭您所说去指认。”
昀皇贵妃心凉半截,态度强硬:“指认一下对你无害,为何不肯?”
“您可指认,也可去找其对质,但我不行。”全真子道,“没有确凿证据,我无法指控任何人,何况巫蛊之术是重罪,万一因我的证词而使无辜之人蒙冤,那我后半生将寝食难安。”
昀皇贵妃大声道:“蒙冤又怎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全真子摇摇头,劝道:“皇贵妃,到此为止吧。这种巫术害人害己,会影响寿数和命数的,就算您不追究,施术之人也同样会遭天谴厄运。”
“真的吗,你没骗我?”一听说会遭报应,昀皇贵妃愤怒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如果老天爷真能替他出手,那他乐得看热闹。
全真子眉目低垂,颇有些仙风道骨,声线极具磁性:“修道之人,从不诓骗。”
昀皇贵妃看着四周的火堆四散的符咒,转转眼睛,忽道:“道长法力高深,也一定知道些别的法术,不如教我几招。”
全真子望着他:“您想学什么?”
“比如怎样才能和皇上天长地久。”
全真子失笑:“您贵为后宫之首,已是高位中的高位,这种事定是得心应手,还需求助方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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