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只说了话,他精神不好,蔫蔫的,到窗户边透气,我正好看见他……”
昀嫔已经失去耐心,他确实没有实证,但直觉告诉他田贵侍肯定脱不了干系。“田筱文!我劝你说实话,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你在慎刑司会发生点什么。”
“你想干什么?刑讯逼供吗?”田贵侍毫不示弱,纤弱的身体挺得笔直,又拥有了除夕宴会上视死如归的气势。
昀嫔现在无实权,不能真对陆言之下达什么出格的命令,因此用眼神询问夏太妃。后者仿佛看戏一般,对陆言之道:“那就成全他,先带他参观一下,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待会儿动真格的时候又抱怨咱们没告诉过他利害关系。”
陆言之眼中闪过兴奋的笑意,他生性残忍,对那些血腥之事有着超出常人的热情,更以玩弄他人恐惧取乐。听到命令,他伸手做了个手势。田贵侍对那伸出的手充满敌意,坐着不动,盯着夏太妃道:“你这是滥用职权,屈打成招!”
“你为楚选侍翻案,可歌可泣。我为晴贵侍翻案,合情合理。”夏太妃平静道,“希望你参观时也能拿出刚才对质时的勇气。”
陆言之不等田贵侍回答,直接将人拽起来,推到走廊最里面的一间房前,笑着说:“您给掌掌眼吧。”
第132章
22意料之外的真相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三面皆是白墙,地上很干净,连跟稻草都没有。正中跪坐一人,头压得低低的,凌乱干枯的长发从两边垂下,遮住面容。身子佝偻如虾,双臂放在腿上,相互交叉的手指看起来很诡异,像是强行扭在一处。
“是谁?”田贵侍站在屋外,不敢进去,里面的味道古怪,既有难闻的腐烂味又夹杂一丝甜腻,令人作呕。
陆言之回答:“他听不见,但您认识他,不妨进去打个招呼吧。”说着,将人推进去。
田贵侍打了个踉跄,险些摔倒,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那跪坐之人的肩膀,就见那人顺势栽了下去,歪到地上,露出长发之下的一张皱皱巴巴的脸。
他呆立片刻,接着爆发出足以穿透耳膜的尖叫。
尖叫持续的时间很长,直到濒临窒息才停下来。他向后退了几步,飞快地跑出去,不慎撞开走廊内另一扇门。那里面同样是刺眼的白墙,中间没有方才所见到的恐怖之物,取而代之的是个长方形案子,上面摆满造型奇特的东西——
带刺的钩子,带锯齿的铁夹,细细的空心管子,精巧的银针,尖利的长勺,巨大的铜黄色剪刀……以及无数说不清楚的玩意儿和机械。
“这是……”他意识到了,那些都是刑具。
陆言之凑过来,小声道:“别怕,这都是给不老实的人用的。”随后干笑两声,自顾自介绍起来,“铁夹是专门夹断脚的,勺子是剜眼睛用的。管子嘛用处极多,无论上下,皆能插进去灌些沸水热汤。至于那个剪刀……”他做了个剪东西的手势,然后笑眯眯看着田贵侍不说话。
田贵侍大概明白是做什么的了,无非是割舌头,剪手指头之类。他目光涣散,全身无力,跌跌撞撞回到正堂。夏太妃正站在其中,堵住去路。
“参观得如何?看见我的杰作了吗?”昀嫔语气轻快。
“那是……”他惊恐地回想起刚才见到的人,或者说是东西,脸色惨白,全身战栗。
“那贱人害死我的阿离,我怎能善罢甘休。”
他抖着嘴唇,身子软绵绵的:“你杀他还不够,竟还要剥皮充草?”
昀嫔眼一瞪:“我可没杀他。”
“那是谁?”
昀嫔笑了:“你猜不出吗?杀人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而且是越杀胆子越大。”
田贵侍稍一琢磨,品出意味来,震惊的表情暴露出内心充满疑惑的想法。而对于这种想法,他本能地抗拒。
昀嫔洞穿他的内心,继续道:“别不信,他手上沾的血可不少。”他点起手指开始数,“林宝蝉、宥连鸣泽、白茸……哪一个不是他主谋。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最早被贬入浣衣局的常贵侍也是他授意弄死。不过你那会儿还没进宫,咱们就不提他了。”
“……”田贵侍警惕地看着对方,“你不也一样。”
昀嫔不否认,说道:“古语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说他为了不留把柄,会怎么做?任由你在宫里晃荡吗?现在他暂时禁足宫中,等他出来时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对你温柔以待?说不定哪天你也就暴病而亡了,没人知道真相,没人为你申冤。而且像你这样的,连妃陵都进不了,能埋哪儿去?”
“埋哪儿……”田贵侍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忽然道,“楚选侍埋哪儿了?”
昀嫔不屑一顾:“不是我操办的,我也不清楚。”
夏太妃一直静静听着,打个哈欠,淡淡道:“若是个不受宠的选侍,埋哪儿都有可能。不过按照祖制,嫔以上入妃陵,成为帝陵陪葬墓之一,贵侍及以下入圽园。”
“圽园?”田贵侍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昀嫔虽听说过但同样知之甚少。
夏太妃卖弄似的在他们身前来回走动,柔软的身条让人嫉妒,慢条斯理道:“圽字同殁,望文生义便知那也是处墓园。只不过收埋的都是贵侍以下之人,除非死前荣宠正盛,否则无论家世如何都得埋在那荒园子里。你们应该知道,历代妃嫔们去世之后,皇上都会追加晋升一级甚至越级,你们想过这是为什么吗,人都死了再加封也没用了呀。”
昀嫔说:“这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夏太妃道:“对于高位来说,当然如此。可要是品阶低,那就很重要了,直接关系到最后葬在哪里。就皇帝而言,埋哪儿不是埋呢,埋到妃陵去还显着他仁爱念旧情。所以一般来说,嫔妃都会死后追封,好让逝者有葬入妃陵的资格。”
田贵侍心里难受:“楚选侍到死都没晋过,所以,应该就是埋在圽园了。那地方在哪儿,也在帝陵吗?”
“也在,但离得远,单辟出个土园子,用石头垒起一个小窝棚似的鼓包,时间长了砖缝里全是杂草,长得比墓都高。不像妃陵和帝陵,有专人守着,一日三餐饮食起居,事死如事生。”
田贵侍沉默了,不知在想什么。
昀嫔故作哀叹:“你可不想落到那步田地吧。生前孤零零,死后比野鬼也好不了哪儿去。你这一辈子啊,我瞅着都心疼。”
“其实埋哪儿都一样,我活着时尚且离帝王远,死后又怎么能近得了?”田贵侍无所谓地耸耸肩,“用不着你替我可惜什么。”
“皇上其实……”
“不用说了。”田贵侍打断他,表情寂寥,房间中看到的震撼一幕早已忘却,只余心灰意冷。“你们不就想知道宥连鸣泽的事儿吗?我实话实话吧,他其实是自杀。”
“自杀?可是……”昀嫔看了眼夏太妃,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太皇太后去碧泉宫逼问之事。夏太妃脑子转得极快,瞬间想到很多,明白过来,“颜梦华让你杀宥连鸣泽,而你下手时他已经死了,所以你谎称任务完成,敦促他兑现承诺,帮你为死去的楚选侍翻案。”
田贵侍没说话。
昀嫔厉声道:“说话啊,是这样吗?”
田贵侍重又倒回椅子里,有气无力:“只说对一半。我们之间确有交易,但宥连鸣泽是为了帮我才……”他有种说不出的疲劳,闭上眼,思绪飘荡于那橘黄色的天空。
那个黄昏很美。从大殿窗口探出的美丽憔悴的身影被夕阳的霞光镀上一层玫瑰金,说出的话是那样柔和温暖——睡一会儿吧,睡醒觉,什么都好了,一切都解决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没烦恼没忧愁,只有艳阳下的花儿在绽放,鸟儿在飞翔。
他睁开眼,没有艳阳,没有花鸟,面前依然是冷冰冰的一切以及三张面无表情的面孔。
“那天你走之后,昙贵妃……不,是昙嫔送来一个纸包和一封信。”他双眼空洞,说不上在看谁,只是茫然地望着看到的一切器物,缓缓开口,“他说能帮我主持公道,前提是我得帮他办件事。”
“杀了宥连鸣泽?”
“不错。”
“为什么?”昀嫔想不明白,宥连鸣泽是颜梦华对付他的王牌,没道理毁掉。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他好像很着急,让我当天就动手。”
昀嫔想,宥连鸣泽一定和颜梦华谈了什么,很可能是关于颜梦华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的,甚至是用这些秘密来威胁他,以至于颜梦华宁愿放弃大好机会也要让人闭嘴。然而转念他又恨恨地想,就算宥连鸣泽死了,没说出什么对他和镇国公不利的话,也还是被颜氏好好利用了一番,这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完美计划。
他问:“宥连鸣泽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告诉他的?”
田贵侍答道:“我在外面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他从窗户探出头把我叫住,问发生什么事,我就……我不知道当时怎么了,脑子转不动,他就那么看着我,好像洞察一切。我无所遁形,于是我把信交给他。”
“他说什么了?”
“他把信还给我,笑着说他能帮我。”
“就这样?”昀嫔不信,“他就不曾向你吐露过什么秘密?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命运?”
田贵侍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那张俊朗的面容上。从那淡粉色的干涸嘴唇中吐出的字句是那么惊心动魄,每个语音都带着腐烂花朵的味道,以至于他不敢也不想再重复出来。“没有。”他说,紧接着又重复一遍,“没有。”好像在自我肯定似的。
昀嫔有些失望,一屁股做到旁边椅子里,手无意识地抚摸腰封上的宝石,过了好半天才问:“毒药也是你给他的?”
田贵侍摇头:“他只让我回去,至于他用什么毒自杀的,我也不知道。”
夏太妃道:“你还有那封信吗?”
“没有了。这么可怕的东西我怎么能留,当晚就烧了。”
“那毒药呢?”夏太妃问。
“我扔了。”
“别说谎!”夏太妃声音忽然放大。
“我没有!”田贵侍紧抓椅子扶手,身体前倾,好像随时都要倒下。
“若没有,你就不会全身肌肉紧张,目光闪烁。你现在就是一头抵御进攻的野兽,看似全神戒备,其实内心惶恐不安。你在怕什么,怕我知道你还藏着毒药以备不时之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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