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兴趣。”
太皇太后端起茶杯,抿嘴道:“你这一走,给谁甩脸子看呢?”
昀皇贵妃忽然记起某年太皇太后寿宴上发生的事,心知就算再不满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手指攥紧衣服边缘恨不能当场扯下来,犹豫许久终是又坐回原位。他哀怨地望向瑶帝,后者却避开目光,清清嗓子叫伶人继续。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伶人长袖一扬,开启大戏。
第116章
6 一台大戏(上)
《醉花枝》是新戏,很多人没看过,甚至都不曾听说,但映嫔不仅听说过,进宫前还看过,甚至有些段落还能唱出来。这也是他推荐这出戏的原因,他可以在太皇太后面前表现一番。在来之前,他已经想好说词,无论哪个段落,都能讲出些台前幕后的东西,绝对能让太皇太后满意,同时还能吸引瑶帝注意。
他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心中盘算着在下一幕开始前能和众人分享些什么内容,好好显摆一下。
布景变换,美丽的花园变成波光潋滟的小湖,湖上还有一座水榭。
他有些看不明白了,《醉花枝》这出戏本不该有这些的。
伶人们继续演下去。
他惊讶地发现,故事变了,唱词改了,现在上演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故事。
事情有些不对劲。再看其他人,墨选侍、雪选侍和余贵侍神色自若,而田贵侍、李嫔、昱嫔、薛嫔以及暄妃旼妃等人脸上均有不同程度的疑惑,而昀皇贵妃则直勾勾盯着台上,身子一动不动,仿佛定住。他又偷偷去看昙贵妃,那人正和瑶帝小声说笑,压根儿没看戏。
又一幕落下,只听太皇太后问道:“嘉柠,你不是说这是出热闹团圆的戏吗,怎么看下来却死了人,出现冤案?”
映嫔听到点名,欠身道:“我也正纳闷呢,这跟外面演的不太一样,也不知是不是戏班做了改动。”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问昙贵妃:“是这样吗?”
昙贵妃颔首:“是做了些许改动。宫外的生活终究离咱们太远,我想着不如换点新花样,找点宫内发生过的事,兴许大家看起来更有意思。”
“你是说戏台上演的落水之事真实发生过?”
“不错,就在最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都还没忘。”昙贵妃稍作停顿,又道,“我说对吧,皇贵妃?”
“什么对啊错啊的,阖家团圆的日子,整这么一出死人的戏码,是存心给来年添堵吗?”昀皇贵妃面无表情,台上行凶之人的扮演者就是与他“撞衫”的人,这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皇贵妃忘了吗?”昙贵妃转头对太皇太后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年多以前,有位楚选侍在揽月水榭亡故,死得甚是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太皇太后没听过此事,来了兴趣。
昙贵妃环顾四周,其余人都已明白这是个局,均收敛神色,唯恐当那局内人。至于那些后进宫的,由于不知道这事,更显得茫然又好奇。
田贵侍在那视线扫过时缩了一下,做了几次深呼吸,站起身走到中央,直挺挺跪下,对上首座的两人行了个端正的大礼:“此事容我详禀,还请陛下和太皇太后做主。”
瑶帝神情玩味,像是在琢磨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朕已经说过了,楚选侍是失足落水,你还想让朕怎么做主?难不成要把湖水抽干,替他报仇?”说罢,干笑几声。
田贵侍被这无所谓的态度弄得很尴尬,联想起上次提及此事时瑶帝也是这般糊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愤怒,说道:“陛下就这么不想知道真相吗,我们的死活在您眼中不值一提吗?又或者您早就知道什么,一味掩盖?”
瑶帝面色沉下,手摇酒杯,把酒水转成漩涡:“除夕宴会说这事不合适,你退下吧。”
田贵侍没动,依然跪着,目光决然:“我今日就是要为楚选侍讨个公道,否则他这个波臣当得不安宁。”
“放肆!”酒杯重重放下,瑶帝低声喝斥,“朕让你退下,你敢抗旨不遵?”
“我敢!”田贵侍像换了人,不再像以往那样恬淡,散发出凛冽的气质,好像视死如归的猛士,又像是跳脱轮回的仙人,超然物外,傲世一切。
瑶帝从没见过这样的田贵侍,不由得愣住。他这厢反应慢了一拍,却给了太皇太后说话的机会。“那你就说说有什么冤屈,那位楚选侍之死有何隐情?”
田贵侍再不看瑶帝,面向太皇太后,说道:“楚选侍并非失足落水,死前也没有饮酒,他是被皇贵妃推下水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诧不已。在一声声倒吸凉气的窃窃私语中,猛然惊现一道怒喝:“胡扯!”昀皇贵妃暴起,指着田贵侍道,“田筱文,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我有没有说谎,皇贵妃心里最清楚。”田贵侍对太皇太后说,“楚选侍面见皇贵妃之前,直觉会有危险,因此对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太皇太后显示出极大的兴趣。
“是关于已故的晗贵侍季如冰的事。”
昀皇贵妃身上发冷,慢慢坐下,对面的昙贵妃正对着他笑。
瑶帝望着烛火摇曳的水晶吊灯,淡淡道:“那你就说说吧。只是有一点你要明白,所谓真相是不会让死人得到安宁的,它只会让活人更不安。”略显疲惫的语气有种魔力,田贵侍好容易积攒起的勇气被击溃,颓丧地跪坐下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昙贵妃,后者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理智告诉他应该就此退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我……”就在他舌头打结,努力想说词时,只听太皇太后道:“真相能不能令死者安魂这个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大家都该明白,弄清事情原委是对逝者最起码的尊重,惩治凶手也是对秩序和规则的维护,关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若是知情不报,那与凶手有何不同?”最后一句犹如炸雷,回荡在田贵侍耳畔,连带着那水晶吊灯都让他眼晕。他闭上眼,镇静心神,再睁眼时,话已出口:“晗贵侍的秋千是他自己弄坏的,也是他故意摔倒的,他伤得很轻,根本不会致死。一切都是楚选侍为他出谋划策,为的就是假装受伤,好让镇国公回来探望,而出兵灵海洲救援的事则保举楚选侍的父亲。如此一箭双雕。”
周围鸦雀无声。
瑶帝哼笑:“继续说,那后来呢,如冰为什么死了,楚选侍为何也死了?”
“因为事情出了差错。晗贵侍是谁杀的我不清楚,但楚选侍是皇贵妃杀的,因为这出计划里也有他一份。”
昀皇贵妃狠狠拍桌子,怒道:“胡说八道!从来没有的事!我没参与过任何计划!你所谓的真相只是你一人的臆想。”他对瑶帝道,“陛下,田贵侍胡言乱语,应该把他拿下!”
太皇太后慢悠悠道:“你急什么?是不是胡言乱语也得全听完才好定夺啊。”
田贵侍豁出去了,继续道:“原本皇贵妃答应帮楚选侍的父亲争取到带兵立功的机会,可后来却反悔,楚选侍找他理论,地点就在揽月水榭,结果再没回来。”
“都是你一面之词,你凭什么这么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什么都没看见,怎么就敢信口开河?!”昀皇贵妃质问。
田贵侍摇头:“我没有证据,楚选侍只跟我说了,这也是我一直不敢说出来的原因。”
“那为什么现在又敢了?”太皇太后问。
“因为……”田贵侍环顾四周,精美的筑华楼像鸟笼一般将他包裹住,坐在其中的美人们如同华丽的翠鸟,徒有外表整日只会叽叽喳喳。他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绝望,尤其是在楚选侍死后,连个作伴的人也没了。他真的很想念那个说话不卑不亢,遇事总是挡在他前面的人。
“因为什么?”瑶帝追问。
田贵侍自嘲一笑:“因为说出来了,才好问心无愧地去见他啊。”说罢起身,对昀皇贵妃道:“我无人证亦无物证,唯有这一腔热血,以证天地。”从怀中掏出一把袖珍剪刀,锋利的长刃划向左手手腕。
顷刻间,鲜血如瀑。
人们惊呼起来,瑶帝高喊太医,太皇太后也惊骇地站起身,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呆。
昀皇贵妃愣愣地坐在原地,凌乱的画面冲击视野,嘈杂的叫嚷震荡耳膜。然而就在这慌乱中,他的内心却奇迹般趋于平静。恍然间,似有人在耳畔轻叹——别乱,别慌,你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点风雨算什么,有我陪着你呢。
那是晔贵妃的声音。
他下意识望向楼外,那里黑洞洞的,只有高挑乱晃的宫灯。那个曾经风风火火跑来救急的艳丽人儿已经不在了。
别怕。
莺燕似的悦耳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从遥远的银河彼端传来——晗贵侍死了,楚选侍死了,我也死了,我们都死无对证了。
虚弱的田贵侍被抬下去,地上的血迹擦干了,又跟明镜似的,一切又回到歌舞升平的原点。
昀皇贵妃想起叔父曾说过的话,在战场上,当退无可退时,唯有上前一步与敌人同归于尽。坐以待毙是弱者的行径。勇者,虽万人而往矣!
他鼓起勇气。
既然要死,就全都一起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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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7 一台大戏(下)
事情演变至此,戏是无法接着演了,伶人们匆匆退场,唯恐知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辛而被灭口。
瑶帝默许他们离开,看看左右,心知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才行,对昀皇贵妃道:“你就不解释一下?”
电光石火间,昀皇贵妃闪过无数念头,自身安危和家族荣耀全系此时,而他只想大笑一场。渐渐地,嘴角上扬弯成月牙儿,娇好的双唇微微开启,发出一声叹息:“陛下想让我解释什么,我的话有人信吗?”
“是不是令人信服也得先说出来。”太皇太后道。
瑶帝也道:“朕不会偏听偏信,刚才田贵侍说了原委,现在轮到你了。”
昀皇贵妃走到中央,站直身子,像一株遗世独立的蓝玫瑰,扬声道:“这件事的始末我确实知情,但晗贵侍和楚选侍的事可不是我做下的。”
瑶帝道:“那是谁?”
“端熠皇贵妃,就是已故的晔贵妃江仲莲。”
昙贵妃一声冷笑:“你倒推的干净,谁不知那江氏唯你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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