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的是,皇后只有出自名门贵族,才能镇得住场面,为皇室增添光彩。”行香子随口附和,又执起扇子来,兀自扇着风。
他们说笑了一阵,气氛渐渐活跃。不久,太皇太后又用了些蜜饮和糕点,准备睡个午觉。这时有人来报,昱贵侍和墨选侍来了。
行香子想把人打发回去,却听太皇太后道:“让他们进来吧,我晚些时候再躺。”
昱贵侍和墨选侍都是第一次来庄逸宫,每走一步俱是小心翼翼,不敢多张望更不敢说话,唯恐被人挑出错来,说是没教养。
太皇太后在东暖阁见了他们,一见面就齐齐打量起来,看了半天,满意道:“都是标致俊俏的人,好好好。”声音暖暖的,没有一丝高位者该有的架子。
一连几个好字落下,昱贵侍心头一松,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他按照父亲在信中的指导,甜甜地叫了声老祖宗。
墨选侍不比昱贵侍从容,拘谨一笑,也干巴巴地学舌。太皇太后对他的惴惴不安很是理解,宽慰道:“放松些,别紧张。我跟你祖父是很好的朋友。当年他来云梦做客,我们还一起玩过曲水流觞。他才情极好,几轮下来我们其他人都词穷了,唯有他还诗兴高昂,妙语连出。”
墨选侍听说过这段过往,答道:“祖父也常和我讲起那次的云梦之行,他说虽只有数日之缘,但云梦公子的风采天下无双,令他这一生都难以忘怀。”
太皇太后感念着旧时光,脸上始终洋溢着暖融融的笑,像所有慈爱的长者一样,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欣慰而感怀。
昱贵侍拿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出:“这是我专门请人打造的观音像,带在身上可以消灾解难。”
太皇太后接过一看,更是笑得开怀。观音像只有一寸大小,用纯金打造,做工精细逼真,身上衣饰用细小宝石装点,五光十色贵气十足。
他当即让行香子取来红绳穿好,戴在脖子上,说道:“好孩子,这礼物我喜欢极了。”
墨选侍拿出一幅卷轴,展开后是幅画像,人物盘腿端坐莲花之上,头戴宝冠,神情悲悯庄严。太皇太后一眼就看出这是药王菩萨,很是高兴,立即吩咐行香子收好,挂到殿后的玉佛阁里去,又说:“我这一辈子算是圆满了,就是立时再入轮回,也无遗憾。”
墨选侍道:“您这一世的福报还没享完,时候还长着呢。药王菩萨会保佑您无灾无病,身心安乐。”
太皇太后拉住他的手,叹道:“像你这么出众的人怎么才只是个选侍,皇上没再晋封吗?”
墨选侍有些难为情,他总共只见过瑶帝两面,一次是春选,一次就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赏菊宴。
太皇太后何等聪明,已经从墨选侍尴尬的表情中猜出一二,问昱贵侍:“我前些年出宫休养时还是昀、晔二妃最为得宠,现今如何了?”
昱贵侍回答:“如今最得宠爱的应是昙妃。”随后,把宫中形势大概说了,隐去昼嫔、晗贵侍、昔妃等繁杂琐事,更只字不提有关昙、旼二人的流言,只说眼前。
“想不到昙妃还能梅开二度,我以前真是小看他了。”太皇太后说,“好像他还曾去过雀云庵小住过?”
昱贵侍垂眸:“听说是为那年地动中死难之人祈福,住过一段时间。”
“是吗?”声音挑高了些。
昱贵侍拿不准太皇太后到底知不知实情,只道:“他走时我还没入宫,他的事我也是听皇上这么说的。”
“如此说来,他还真是心善。”太皇太后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昱贵侍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欠了欠身:“时候不早了,我们不打扰老祖宗休息,向您告退。”
太皇太后抬手一摆,算是准许他们离去,行香子将他们送至殿门,昱贵侍小声问他:“不知应选侍怎么样了,想去探望又怕他不方便。”
行香子回道:“应选侍走时看着还好,腿脚摔伤了,但想来还是能见客的。”
走出很远,墨选侍才带着些许埋怨说道:“你都不问问太皇太后是否受伤吗,这算哪门子探望?”
昱贵侍笑了笑:“我拿出观音像时已经说了是消灾解难的,太皇太后必然知道我暗示什么,他既然没有提起轿辇的事,我又何必再多说什么。再者,慎刑司还关着不少司舆司的人,万一因为我的提及而重新让他心生不快,牵连了无辜,那我罪过不就大了。”
墨选侍撇嘴:“这七拐八拐的,我可没想这么多。宫里说话真累,一句话只吐半句,剩下的全靠猜,没点猜哑谜的本事都开不了口。”
“你初来乍到不适应,呆得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可我习惯不了。”墨选侍先是自言自语,随后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走来的人,直皱眉头,“我从小道走,你去打招呼吧。”
昱贵侍还未说什么,墨选侍就已经闪进林荫小径,隐去行踪。他无奈地摇摇头,对身后的缙云小声抱怨:“他倒躲得快,留下我虚与委蛇。”说完,脸上又堆上笑,迎上款款而来的暄妃和李贵侍。
暄妃一身水蓝长衫,边摇扇子边朝两旁张望,问道:“墨选侍呢,远远就瞧见他了,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这是有意躲我吗?”
昱贵侍忍住笑,歉意道:“他肚子疼,急着去更衣,抄近道先走了。”
暄妃本想借机发作一番,听了这话却不好再说,淡淡一笑:“你们从庄逸宫出来?”
“正是。”
“太皇太后如何了,有没有伤着?”
“他老人家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苦了应选侍。”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暄妃脸上无悲无喜,显得很平静。
昱贵侍问:“哥哥也要去看望太皇太后?”
暄妃道:“是啊,一听说出了事,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说着,眼神飘向庄逸宫,只是那眼里依旧没什么波澜。
昱贵侍看了眼神色不安的李贵侍,说道:“你们恐怕要空走一趟了,太皇太后应该已经休息,不见客了。”
暄妃忽而一笑,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有些庆幸,对李贵侍说:“那我们也别去了,先回吧。”说完,两人在昱贵侍面前转了弯,一路嘀嘀咕咕溜达走了。
缙云不甘心道:“干嘛告诉暄妃,让他白跑一趟岂不更好,他平日总帮腔皇贵妃,想当初可没给过咱们好脸色。”
“你跟他一般见识干嘛?”昱贵侍漫步,随意道,“入宫以来,我见识到各色各样的人,暄妃有些小毛病,但不是大奸大恶,和他交好就算没好处也没坏处。你看薛嫔就很识时务,之前依附昔妃,昔妃倒后马上又和暄妃走得近了,很会自保。”
缙云感叹:“这点倒叫人看不懂了,暄妃也不是最得宠的,与其巴结他为什么不直接跟皇贵妃拉关系?”
“这就是他为人处世之道了。”昱贵侍解释,“如今皇贵妃和昙妃水火不容,皇上又没有想管的意思,所以谁输谁赢尚无定论,这个时候无论跟谁走得太近都很危险,不如退而求其次。倘若昙妃失势,他自是可以高枕无忧。倘若皇贵妃失势,牵连下去也只是到暄妃为止,他这个更边缘的人物也算安全。”
缙云恍然大悟,一拍手说道:“照这么看他还真是两边都不吃亏,薛嫔倒真是有心计,以前竟没看出来。”
“你可不要小瞧宫里的人,能活下来的都不傻。”
他们走到一处凉亭,坐下休息,缙云为他摇扇子,他道:“别摇了,都是热风。”
缙云收起扇子,说道:“听说澋山行宫临水,一定凉快,主子怎么没跟皇上提去行宫呢,您要说了,皇上也会答应的。”
“我有什么理由随行呢,又不会打猎,去那地方干嘛?”他这样说着,眼睛却望向远方,穿越无边宫闱,凝视着假想中白绿相间的高墙。
他曾听人提起,澋山行宫的墙是白色的,夏天一到,绿色的爬山虎便爬满整墙,层叠如浪。等到初秋时节,叶子由绿变黄,由黄变红,由红变褐,在蓝天白墙的衬托下万紫千红,美不胜收。
他憧憬着,一年四季都能和瑶帝一起住在那里,没有俗务,也没有其他人打扰,只有他们两个。春夏时在溪边手挽手散步,秋冬时温上一壶酒,围坐在火炉旁看冰河上空漫天飞雪,到了晚上,点上香炉,红罗帐暖一夜缠绵。
这是何等惬意,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这样想着,忽而心中一动,回忆起少年时他和墨修齐一起去丹阳应家做客的事。
四大家族向来有游学的传统,年轻一代们被安排到其他家族内部与同龄人一起研习功课,既长见识开眼界,又能扩大社交范围,为以后积攒人脉。
那一年,他和墨修齐一同被送往丹阳。那是他嗣父的家族,受到了他名义上的舅父的热情接待。他们住的客院位于庄园深处,面积很大,装潢精美奢华。里面有处小湖,湖中种满荷花,湖上建有栈道,曲曲折折通向一座水榭。春夏时,他们每天除了和应氏子弟一起修习功课外,就喜欢坐在水榭里,一边喝着冰饮吃着小食,一边天南地北地胡侃瞎聊。有时因为太热,还会脱了衣服鞋子,只穿短褂短裤,卧在大理石地砖上纳凉。
秋冬时,天气冷了,他们便窝在屋中围着炉子吃柿子,还会用新摘的柿子做柿子酱。虽然灶房里会为他们准备最美味的柿子酱,但他们还是更喜欢吃自己做的,那里面有属于少年人独有的味道。
也就是在那漫长的冬季,他学会了缠手鞠球。墨修齐曾笑话他,说那些是玩物丧志的东西,拒绝学习,为此他们还闹过别扭。
接着,他又记起应嘉柠来。当时他们在丹阳时,恰好是其在云梦游学的时候,直至他们临走前几天,应嘉柠才得空回丹阳一趟,和他们匆匆见了一面,互相送了礼物。几天后,应嘉柠为他们送别,戏言再见面不知谁是谁的郎君,惹得墨修齐红着脸追打。
现在想来,那时的他们真是天真烂漫,竟从没想过,他们三个会成为嗣人,共侍一君。
昱贵侍笑了笑,越加想回到那不知愁滋味的日子。
缙云见他笑得灿烂,问道:“主子看见什么了,这么高兴?”
昱贵侍思绪被打断,脸上忽然发烫,这才意识到瑶帝已经被他忘在脑后,现在满心都是那个曾和他亲密无间的少年。他感到一阵心慌,唯恐再被细问,急道:“快走吧,我脸都热红了。”
缙云看着他,更加莫名其妙,哪红了,明明挺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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