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野(近代现代)——钱二猫

分类:2026

作者:钱二猫
更新:2026-03-24 09:00:52

  “今天这么漂亮。”我夸她。
  “当然了。”我妈捧起假发梢,“我特意叫你舅妈帮忙买的,你看,是不是跟真的很像。”
  “像,像你以前的头发。”看到我妈状态不错,我打心眼里高兴。
  “很多年都没陪你过生日了,是妈不好。今天好好过一个。”我妈把蜡烛和打火机递给我,“小予,点蜡烛许愿吧。”
  我插上蜡烛,点燃,关了灯,邀请我妈跟我一起许愿。火苗跳跃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我双手合十,再次祈求我妈早日康复。
  吹蜡烛后,我妈拿出从舅舅家借来的相机跟我合照。我揽着她的肩膀,比出象征胜利的剪刀手,心里念着我们一定会战胜病魔。
  查看照片时我开玩笑道:“妈,你像我姐。”
  “净瞎说逗我。”话是这么说,但她笑得很开心。
  我切了一大块蛋糕,嘱咐她:“医生不让多吃糖,你少吃点,意思一下就好了。”
  她笑:“要我少吃就切小一点嘛。”
  我也笑:“切成这样好看。但是你要少吃。”
  她很听话,只抿了一小口奶油,然后叫我吃菜。
  我心疼她做了这一桌子菜,应该等我回家来做。
  我妈说:“都是你舅妈做的,我打打下手而已,没事。”
  她骗人,我一尝就知道是她的手艺。但我没有揭穿她。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许多,我妈身体还虚弱,以我说话为主。我说要去京港大学读法律系,以后当律师,给人打离婚官司,帮助更多女人脱离不幸婚姻的苦海。
  我还说交到了一个好朋友,就是陈青野。我妈知道他是我同桌,也知道我常常跟他往来,但不知道我们相处的细节。我给她讲了一些好笑的事,讲陈青野的外号叫“青青”,讲他小时候顽皮被他爸揍,我妈听了也会忍不住笑。
  到最后她实在太困,被我赶去睡觉。


第14章 
  舅舅帮我们把照片洗出来,我妈捧着照片看了又看,满脸欣慰。
  我逗她:“妈,你看得茶饭不思了。”
  我妈慢慢说道:“看了觉得高兴,我们小予真好看。”
  “随你。”我说。
  还有一个月就到春节,想起去年春节热闹的光景,心里不免惆怅。但没关系,只要我妈能好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个新年。
  寒假里有几天气候恶化,下起雨雪,路面都是湿滑的,结了一层冰,城区主干道出了好几起交通事故。
  陈青野给我发消息:“在哪?”
  我:“在自己家。”
  陈青野:“你家还有菜吗?”
  我:“不多了,一会我出去买。”
  陈青野:“我给你送点过去。”
  我:“路不好走,你不要来。”
  陈青野:“别出门,我在路上了。”
  他说在路上那就是快到了,我拗不过他,只好默许。
  原本舅舅舅妈隔三差五会来给我们送吃的,但前几天舅妈自己的妈妈骨折住院,需要人陪护,舅舅一家也自顾不暇。年关将至,谁家出了事都不好受,好在我妈身体渐渐好起来,我也放假在家,暂时不用舅舅他们操心。
  我对我妈说:“陈青野要过来。”
  “啊,外面这么冷,他怎么要来?”我妈问。
  “怕咱们没菜吃,来送菜。”我说了实话。
  “你这个朋友心眼真好。”
  “嗯,他就这样。”我妈夸陈青野反倒夸得我心虚。
  我妈起身去照镜子:“那我得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她正了正帽子,又理了理衣服,我笑着说:“没事,妈,精神得很。”
  “要留他在家吃饭呢。”我妈提议。
  “嗯,他想留就留,我去做饭。”
  不多一会儿,陈青野就敲门了。他身上沾满了雪花,哈气把睫毛都打湿了,风尘仆仆地送来两大袋蔬菜水果肉类和速食。
  我急忙把他迎进家里,他一进门就跟我妈打招呼,热情地喊“阿姨”。
  我妈见他的模样也不禁心疼,说早知道肯定不会同意让他来这一趟的。
  陈青野只是咧着嘴笑,说:“阿姨,我滑雪练出来的,不怕冷也不怕摔。”
  我妈请他坐下,连连说这孩子一看就好,高大帅气,讨人喜欢。
  “妈,你都把他夸上天了。”我撇撇嘴,有点酸。陈青野厚脸皮地照单全收。
  我妈说:“小予在家经常提到你,多亏你和他做朋友。”
  陈青野嘿嘿笑,说:“是小予人好,我们才能关系好的。”
  “小予么?”我问他。我妈这么叫我也就罢了,他也这么叫。
  陈青野假装听不见,拿起水杯喝水,嘴角憋不住笑。
  我妈留陈青野吃饭,他爽快地答应。
  我在厨房做饭,陈青野陪我妈聊天,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有两个人隔一会儿就传来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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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青野买的都是常见的时令蔬菜,我简单炒了几个菜,炖上番茄牛腩土豆。
  正做着,陈青野进来了:“好香。梁大厨。”
  我问他:“买这些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没多少。”
  “不要以后就别在一块玩了。”我说。
  “哎!这么凶。我不要你钱你还跟我绝交。”陈青野嚷嚷着。
  “这是你该拿的,现在就告诉我。”我命令他。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也会命令陈青野。
  陈青野没辙,去翻看超市小票,举着小票给我看:“九十四块两毛八。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做完饭给你。”
  “行。”陈青野无奈道。
  “你和我妈聊了什么?”我问他。
  “就是说你在学校里的事,阿姨很爱听。”
  “我在学校里?有什么事值得这样讲?”我反倒好奇起来。
  “咱俩翻墙被抓住,还被老头罚了。”陈青野轻飘飘吐出这句话。
  “陈青野。你拿自己糗事到处讲别带上我。”我皱起眉头,这下连底裤都没了。
  “这事多好玩啊。你妈妈又没生气。”陈青野不以为意,“她还向我打听你在学校有没有中意的女生,我没告诉她。”
  “什么叫没告诉,本来就没有。”我纠正他。
  “嗯嗯,我说的就是没有。”
  真是笨蛋,我对他说:“你不要再去和我妈对话了,待在这里,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陈青野乖乖做到。
  饭都做好了,陈青野殷勤地将盘子端上桌,席间也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不知旁人见了是否误会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饭后我妈照例午睡,我送陈青野下楼。
  雪停了。道路依然结冰打滑,陈青野坐在电车上,两脚都撑住地才能保证前进时不摔倒,我心头一动,上午为了给我送食物,他就是这样冒着风雪来的。
  我走在他身边,说了声谢谢。
  陈青野拍拍我的手臂,默然接受我的谢意:“等你妈妈好起来,咱们再去滑雪。”
  “那时就上大学了吧。”我说。
  “上大学有什么妨碍,寒假也会回来。”陈青野说,“而且京港也有不少滑雪场,我都查好了。”
  他的承诺像誓言,恒久地落在我心间。我总是期待陈青野向我发出新的邀约,那意味着我们会在将来一次又一次建立连结。
  我像去年一样,给家里换上新的窗花和春联,舅舅也在除夕那天把我和我妈接到他家吃年夜饭,仿佛一切如常。但不同就是不同,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薄雾,笑容里掺了一丝忧愁。我知道,就算我妈身体好转,舅舅的经济状况也支撑不了太久。这更坚定了我休学的想法。
  春节之后,我妈去医院复查,结果显示她病情恶化,癌细胞多发脑转移,医生说情况极不乐观,最多只剩三个月。
  舅舅把医生的话转述给我,我不信。
  明明除夕夜我们还在一起有说有笑,她自己都说想快点好起来,看着我考上大学,明明一切都在好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我呆愣在原地。说实话,从得知我妈确诊那刻起我就想过会有这种结果,可我从来不敢想象它真正发生。我一直都幻想乐观,幻想最积极的状态,幻想我妈痊愈后跟我像以前一样生活。
  好在我比自己以为的更加坚强,求舅舅瞒着我妈,舅舅自然答应。但我妈似乎能察觉到,不愿再治,执意要回家。
  舅舅拦住她,她只是虚弱地摇头:“没用了。你不能为了我不顾自己的家,我也不能给小予欠下太多债。”
  她叫着舅舅的小名:“姐太疼了,姐想……”
  “姐,这几天的住院费早都交过了。过了这几天再回去吧。”舅舅真的骗过了她,她躺回床上,泪从眼角滑落。
  医生不建议再手术,我们最终把妈妈带回了家。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学,我请假全天在家照顾我妈。她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吃喝都极少,我同她说话,她也很少回应。
  我把去年过生日的合照拿给她看,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我卧在她的床边,不断地轻声说话:
  “妈,我还想和你拍照片。”
  “等你长出新的头发,再跟我拍好不好。”
  “我们买个自己的相机。”
  “妈,我小时候最盼望的事就是你能回家陪我。”
  “现在谁都不会再伤害我们了,你可不能抛下我。”
  我替她擦去眼泪,心中隐隐钝痛时,听到她以微不可察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答应着,她却说不出别的话。
  我该怎样乞求神明垂怜我们母子?倘若神明有灵,我必定是最虔诚无悔的那个信徒。
  四月,我妈再次进了医院,却已是弥留之际。我寸步不离陪护在她身边,明知无力回天,心里还总存着一丝幻想,希望她能好转一点点,能让我再听她说说话。都说好人一生平安,我妈从没作过恶,不是最应该长命百岁么。
  医院每天都有人离世,谁听了逝者家属的哭喊声都会动容,我心跟着陌生人一次次哀恸,物伤其类,我是个等待行刑的死囚,不知道刽子手的砍刀何时落下。
  没事的时候,我就盯着监测仪上的线条和数值,仿佛我妈把生命系在起伏的线条和变动的数字上,让我知道她还活着,她活着我就有家。
  我想到小时候,我妈带着我去上班,把我放在不远处的儿童座位上,好让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我只有看见她才能安心地玩。本以为长大后就不会再有这种牵挂,没想到命运致力于给我们出不同的难题,我妈为我解开一个又一个,终于没有力气再解自己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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