疚杀(古代架空)——叶凉初

分类:2026

作者:叶凉初
更新:2026-03-22 11:08:51

  朱七的沉默中,李桢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们三个人,包括涉世未深的常风,都卷入了一个诡异的魔圈,对方都是仇人之子,但彼此却这样的情义相投,这世上还有更让人为难的事么?忘却上一代的恩怨,把友谊进行到底,真的那么容易实现么?朱七虽然不是朱家的亲生儿子,但到底,他是在朱家长大的,他会心甘情愿地放弃朱家的一切?名义上的,或者实则上的,想来并不容易。还有刘瑞丰,他对朱七,真的没有一点点芥蒂?反过来,自己和刘瑞丰是最容易结成同盟的,可是,又怎么舍得了朱七?
  今夜难以入眠的,还有另一个人,氏楚儿。隔着半个院子,她看到朱七房间的烛火一直亮着,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沿着回廊,绕过常风他们的大房间,听到刘瑞丰山响的打呼声,然后,就到了朱七的房间门口。里面的两个人相对坐着,一会沉默,一会说话,楚儿隔着门听了一会,只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就回了房间。
  

第54章 醒雷
  次日,于之远特地请了公假,陪诸位少爷公子出游奉天城。奉天原为偏安一隅名不见经传的西部小城,然唐建中四年,叛军占领长安,德宗皇帝逃难至此,艰苦卓绝的奉天保卫战后,名扬天下。百多年前的古战场,是同为将军的于之远最乐意带孩子们去的地方。出发之前,于大人征求楚儿的意见:“氏小姐可以选择留在府里,我等要去郊外古战场,路途不近,会很辛苦的。”楚儿摇摇头,说:“我和你们一起去,这奉天城,诸位来得,我也来得,那古战场,诸位去得,我当然也去得。”刘瑞丰插嘴道:“于大人,让她去吧,她可有一百套道理说服你呢!”于之远笑着点点头,说:“那说一起出发,氏小姐说得对,奉天你都来了,还能去不了郊外?”朱七与李桢站在后面,氏楚儿的目光远远投过去,可惜朱七并没有看他,与李桢谈得热络,心想,这两人也是奇了,说不尽的话,从昨天到今天。楚儿不知道,有着同样疑惑的刘瑞丰,此刻也在远远地看着他们。
  一行七八人,纵马往城东而去。
  所谓古战场的遗迹,其实只是一段坍塌的城墙,绵延数里,荒芜一片。大家站在马上,望着这片土地,有些出神。一百年,对于十七岁的孩子来说,有些遥远。对于于之远来说,仿若昨天,因为那是一段热血沸腾的历史。他津津乐道向少年们描述:“德宗四年的冬天,叛军占领长安,德宗皇帝出逃至奉天,叛军很快追至,奉天全城闭城应战,官军死伤甚众,叛军攻城更急。守城唐军奋勇顽强,叛军屡攻屡败。官军主动出击野战,也取得一些胜利。于是,叛军把大批百姓驱赶来填堑,连夜攻城。城中出奇反击,使叛军始终没能得逞。叛军利用西明寺僧法坚所造云梯再次攻城,十五日晨时,大批云梯架临城东北隅,城内震骇,深挖大坑,通过地道塌陷云梯,又纵火烧焚云梯。战场上北风起,火势向官军扑来,守城官兵形势危急。可就在此时,天公作美,风向回转,火舌向叛军蔓延,官军命投苇炬、松脂又泼上油,擂鼓欢呼。没过多久,云梯及其上叛军同为灰烬。唐军从三座城门中一齐出兵,猛击溃退叛军。”
  “听起来,至少在那一场战事里,上天是保佑大唐的。”刘瑞丰说。
  “与其说是天佑,不如说是人力。当年只有十八岁的德宗太子李诵亲自督战,杀敌数干人,才保得奉天城。”于之远的语气里充满了敬意。听在李桢的耳朵里,像一股呼啦啦的热气,直贯五脏六腑。他离开皇宫太早,没有听过祖先的这些故事,此后,一直跟着师傅到处流浪,时代变迁,师傅也不方便与他讲这些,可是,那是他大唐的祖先啊,李诵是和自己一样身份的皇子,他能杀敌数千,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是不惭愧的。但时光是回不去的,尽管前朝太子李诵如此英勇,也没能力挽回大唐一泻千里的颓败。如今,江山已经真正易主,李桢要回复李姓皇朝,谈何容易?但这不是理由,因为如果李桢不做这件事,接下来的人会更难,他就是受上天召唤的那个人,因此会遇到季师傅,氏山长,朱七,瑞丰这样的人,还有于之远。李桢已经从朱七那儿知道,于之远本是刘铭扬的副将,僖宗惮让,刘铭扬抱柱而死,于之远却苟活下来,朱批嘉奖他的审时度势,把奉天节度使的位置给了他。于之远甚至没有成家,更没有子嗣,独自一人守候着这偏北小城,千里荒原,一定也是个内心有故事的人,只是藏在他豪爽无拘的外面下,不轻易表露罢了。
  氏楚儿打破沉默:“这位大唐太子实在英勇,如大唐后人都像李诵一般,也就不会走到今天的田地了。可惜太多人,在危难来临之际只顾着自己的性命,哪里还想着背负的使命,即便他是皇子。”
  李桢闻言,更是怔怔的出不得声。有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李桢的胳膊,他不回头,也知道那是朱七,因为此刻,只有朱七才知道他血管里奔涌着的情绪。楚儿的无心,却说出了真理。李桢这个大唐皇子可不就是只顾自己东躲西藏么?可是,目下来看,他又能做什么,从哪里起步呢?俗话说不知者不怪,从前的岁月,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背负的使命。大唐祖先在上,原谅不孝后人李桢,我在此发誓,从今天起,我生命的每一天,都只为复辟大唐江山而活着!
  两人站得很近,朱七拉住李桢的胳膊,这细微的动作几乎不着痕迹,还是落在了氏楚儿的眼睛里,无他,只因为楚儿的大半注意力都在朱七那儿。她真的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奇妙的事情,你看他一眼,他就成了你的全世界。她和李桢刘瑞丰,特别是后者,在书院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却从来没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对方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自己的神经,什么都想知道,关于他的。可惜,朱七的注意力一直在李桢身上,并不关注其他,楚儿不知道,就在她超级关注朱七的时候,有一个人也在超级关注她,对,就是刘瑞丰,以他的头脑,少年本能的明敏之心,他当然知道,楚儿对朱七,是怎样的心思,尽管心里涌起千般不适,可是,带氏楚儿来奉天的是他,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刘瑞丰唯一的安慰是,从昨天到今天,朱七对氏楚儿总是淡淡的,礼貌的,回避的,他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用来与李桢叙旧,眼里再无别的人,要是朱七回应了楚儿的热情,不知道楚儿这花痴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呢!刘瑞丰这么一想,心里焦虑得不行,这才来奉天第二天,他就在考虑回程的日期了,夜长梦多,夜长梦多,他可消受不起啊。
  众人在荒废的遗址上站了半天,并不多话,也是各人想着自己的心事,只是那呼呼的寒风热情地扑面而来,一阵紧似一阵,终于吹得人通体冰冷,特别是楚儿和常风,几乎要簌簌发抖了。刘瑞丰说:“于大人,我们回去吧,我看楚儿和常风都冻得受不了了。”朱七闻言,突然醒过来似的,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李桢,李桢摇摇头。朱七道:“于大人,凭古迹而发幽思,适可而止,今天就到这儿吧,时间也不早了,回城的路也不近。”于之远忙说:“好好好,回去吧。我这个人啊,有个毛病,每次一到这里,总是离不开,不知道来了多少次了,每次都一样。哈哈,也算是一种将士的情结吧。当年,我为刘将军副将,将军有言称,大唐有我而不得亡。如今将军殉国久矣,我等却苟活于此,生不如死。思之有愧于大唐,有愧于将军。”
  于之远一翻话,令李桢不得不转头看向刘瑞丰,奇怪的是,刘瑞丰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李桢想,果然是个城府深的。可是,为什么一个人见了父亲最钟爱的副将而没有丝毫激动之情呢?
  朱七和李桢心里都明白,这种心系家国,战死沙场的武人情怀,是于之远身上最可贵的东西,他差不多是为这个而活着的。他们相信,每逢心中有块垒,有起伏时,这里一定是于之远必来的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楚儿和常风都受了风寒,回到府中,当晚就发了高烧,于之远心中十分不安,责怪自己考虑不周。刘瑞丰本来想待几天就走的计划看来也得推后,不过,他很高兴有了一个照顾楚儿的机会。端茶递水,忙前忙后的,不在话下。楚儿病得七荤八素,仍然问刘瑞丰:“你在这儿,他们几个呢?”刘瑞丰没好气地说:“常风病着,李桢在照顾他,还有谁?你干嘛不直接问朱七呢?”“那好,朱七呢?他怎么不来看我?”楚儿一幅赖皮状,气得刘瑞丰差点把一盆面汤倒在她脸上。
  “你想朱七来看你?我去叫他么?”深吸一口气,表面上又变得一丝波澜也无,刘瑞丰淡淡说。
  “不用了,我干嘛要他来看我?他又不是郎中。”楚儿别过头去。
  “知道就好,起来吃药。”刘瑞丰说。
  “刘瑞丰,说真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回去时请朱七和我们一起回吧,我看到他和李桢也是说不完的话,想必他也是愿意的。”楚儿一边喝药,一边作死地说。
  “好啊,反正书院是你家的,你是氏家大小姐,你请他呗。”刘瑞丰口气里的讽刺是一清二楚的。楚儿看看刘瑞丰,闭了嘴,她为自己刚刚的主意激动起来,如果朱七能和他们一起去书院,那可太好了,可以晨昏相见,而且,书院可是她的地盘,她能变的花样多着呢,她氏楚儿就不信,凭她的足智多谋,还不能拿下一个朱七?
  激情洋溢中,病也好得快,高烧渐退,精神也慢慢好起来。只是常风体弱,还需静养。相比之下,一向体质较弱的李桢虽受了风寒,却无大碍,回府喝了一碗姜汤睡下,明日神清气爽,也许他的潜意识里不想在朱七面前生病吧。
  于之远,刘瑞丰,朱七,李桢心里慢慢有了一个大概的蓝图。就兵力而言,大梁的主要力量放在北方,防范李克存部。李克存虽是沙陀族人,却一心与大唐修好。沙陀族几辈酋长都与大唐修好,视大唐为唯一母国,特别是李克存当任以来,正值大唐风雨飘摇之际,但他非但没有趁大唐之危,相反,极尽沙陀一切力量帮助气数已尽的大唐,他亲率沙陀大军,多次勤王有功,力挽长安之难,可以说,除了刘铭扬之外,没有一个人比李克存对大唐怀有更深的情感,作出更大的贡献,只可惜最后还是输在了朱批手上。但沙陀族一直游离在大梁的北部边界,壮大自己,伺机而动。李桢不知道李克存余部有多少兵力,但他知道就是大梁军中,也有不少是沙陀族旧部,加上于之远奉天这边的兵力,应该可以抗衡一阵子。在书院,李桢认识大梁几乎所有的读书种子。自武则天开考科举任用人才以来,读书人真正有了正大光明的出路,这也是大唐兴盛几百年的缘由之一。但自从安史之乱之来,这一百多年时间里,科举屡有停废,渐渐也毁了大家的信心。大梁初建,也没有把这一块尽快地恢复起来,这也伤害了读书人的感情与抱负,李桢在书院听得太多这样的抱怨。如果说,治理一个国家在于文武之治,一张一驰的话,那么此刻的大梁并没有像表面上那么高枕无忧,相反,内忧外患都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朱家皇朝内部也是矛盾重重,本该由大皇子朱谊顺理成章接手的皇位,却落在了二皇子朱谅的身上,而朱批居然暴病而亡,虽然坊间只是传闻,但世事又怎会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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