疚杀(古代架空)——叶凉初

分类:2026

作者:叶凉初
更新:2026-03-22 11:08:51

  这么一群人,走在奉天街头,是很引人注目的,好在,天色向晚,街上的行人不多,又好在,节度使府已近在眼前,于之远已经公干回府,接到通报,立马出来迎接大家,于大人仍是一副江湖老大的派头,面色黧黑,脸上的笑容却是真真切切的,他用洪钟般的声音说:“奉天府欢迎大家,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我在上房安排了地方,但朱少爷说你们少年人要住一起,热闹,所以啊,就都安排在他的小院里了,挤是挤了点,不过,热闹,热闹哈!哦这里还有一位小姐,想必是氏山长的千金了,你是想单独住呢,还是和他们一块?”于之远果然是个粗人,一般人哪会这么问一位小姐?好在楚儿是爽利惯了的,毫不在意,开口道:“方便的话,我和他们一起。”于之远忙说:“方便方便,房间多的是。那你们先去放下行李,稍事休息,稍后我再来请大家吃饭,接风洗尘,哈哈哈。”
  

第53章 相聚
  一行人便往朱七的小院去,比起几个月前,小院并无多大的变化,房间的安排基本按书院时的样子,楚儿的房间在东首第二间,而第一间是朱七的卧房,其余三个人是一个大间。不一会,朱通便来请大家入席了。
  晚宴上,自然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之远膝下没有一儿半女,因此看到这一群年轻人,是由衷的高兴,他人粗犷豪爽,酒量也好,饶是这样,也是醉了,其他几个人各怀心事,刘瑞丰上次大醉一回过,喝酒便小心翼翼了,他对自己了解又克制。朱七是个千杯不醉的,只是这样突兀地见了李桢,心里总是飘飘忽忽的,酒都喝不下去,李桢就不用说了,常风都在边上提醒着:“桢哥哥,你不能喝酒,季师傅关照了的。”季师傅也是,对于李桢这次出行,是千万个不放心,因不能随了来,大大小小都关照了。听罢常风的话,楚儿也忙说:“是了是了,季师傅也和我说过。”李桢无奈地放下酒杯,说:“一个季师傅走了,倒来了两个。”刘瑞丰凑趣地说:“还有我,季师傅也关照了我。”大家一起笑了,李桢收起酒杯说:“诸位季师傅,酒,我就不喝了,我看着你们喝,大家尽兴。”于之远于半梦半醒间道:“是啊,各位尽兴。”大伙都偷偷地笑了。这于大人也不是他们灌醉的,是他自己喝醉的。
  酒至微醺,最是情动处,朱七现在的感觉,是想抱着李桢哭一场,不晓得李桢心里是怎么想,他偶尔偷看他一眼半眼,但见他面如冠玉,神情如水,那么安静的坐着,什么都没有经历,没有被伤害的,干干净净的人,好像靠近他,就能放下自己心中的负担。其实朱七也不知道,他心里负担的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内心又空又慌,而李桢的出现,把这空慌填满了。朱七的神色,落在楚儿的眼睛里,喝了酒的朱七,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独特的魅力,眼神明亮如星,目光投得远远的,嘴唇紧紧抿着,像藏着千言万语,要与何人说
  楚儿的安静让刘瑞丰特别好奇,按他对她的了解,她起码要把节度使府上上下下逛三遍,边看边评论不休,来之前,她不是几度打听节度使府坻有多豪华吗?怎么今天进来了,看也不曾看,好像完全事不关己。不正常,太不正常了。要知道,对她了如指掌的刘瑞丰觉得楚儿突然变成淑女,是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常风也是如此,他盯着楚儿看了又看,忍不住说:“姐,你是不是生病了?”楚儿吓一跳,说:“我为什么要生病?你以为我是桢哥哥啊!”几次在朱七面前被提到生病的事,李桢心里很不舒服,但也不好说什么,显然,大家是出于关心,唉,怎么自己倒成了群体里最弱的那一个,不知道朱七听了作何感想,这念头让他抬起了头,迎上了朱七的目光。朱七眼神里有一抹光,是只给李桢的,他看的明白……比起这酒席上的热闹,李桢更想和朱七两个人,促膝长谈,诉说别后的境况,而今夜,席散后,他们就会有一场彻夜长谈。
  年轻人都想快些回到小院去,因此,于之远醉后,酒席很快就散了。楚儿安排常风去睡觉,说小孩子家不好熬夜,常风反击她:“姐姐才是最需要睡觉的人,看你的脸,晒了一天的太阳,都黑了,要睡觉才能白回来。”楚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真的么?常风,你觉得姐姐变黑了?”常风从床上爬起来,附着楚儿的耳朵说:“我是说,你也去睡觉,他们一定有事说,不适合女孩子听的话。”楚儿笑着打了常风一下,说:“知道了,我才不去听,你快睡觉。”
  为着不影响常风睡觉,卧谈会在朱七的房间里进行,楚儿帮大伙沏好茶,便主动退出,说自己累了,先去休息了。接着刘瑞丰也说自己喝多了,他喝多了必须睡觉,整个人看上去也是醉态可掬,跌跌撞撞地出去了。偌大的房间里,只余下朱七和李桢,一支红烛兴高采烈地燃着,火苗凑兴地不时舞动几下。两人相对无言,如坠梦里。
  “朱七?”还是李桢先开了口,“别来无恙?”
  “哪能呢,别来之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这路上都走两天了,你当真不累么?”也许是受了大伙的影响,朱七也来了这么一句。
  “哪里会累,想着要见到你……”李桢欲言又止,朱七这边已是翻江倒海,什么?想着要见到我,莫不是李桢早知道那日去书院的是我?可是,这都好几个月了,他倒是能忍住。朱七心里有些小小生气,不过,退一步想,那才是李桢嘛,每件事都会反复考量,直至天衣无缝,不然,他就是朱七了。朱七才会一听到李桢的消息就不顾一切,想到这些,朱七的眼睛里热热的,今天,不,就在见到李桢的这几个时辰里,他奇怪地已经有了几次想哭的冲动,这是怎么了?他还是那个从八岁起就没有流过眼泪的朱七么?
  “这么说来,你是早就知道那日我去书院了?”朱七问。
  “是,两三日后,瑞丰哥告诉我,有个叫朱七的来过了,和他怎样的脾性相投,一见如故。”李桢静静答道。
  “喂,我和刘瑞丰一样大,你从来不叫我哥。”朱七好奇怪,连这个也计较起来,李桢心里温柔地动了一下,抬起头:“朱七哥哥!”
  朱七哥哥!朱七哥哥!天崩地裂也没有这样的力量,朱七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忘了答应,怔怔出神。
  李桢理解朱七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这种相互间的懂得就是一切。人的一生,都在寻找同类,不要问有什么标准,当你找到他时,上天会给你种种提示,就是他就是他,你会甘愿为他放弃一切,真正体会那种千金难买我愿意的心甘情愿意。
  相思太久,突然无话可说,竟说出了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哥这么小儿科的话来,朱七也是对自己醉了。其实,都是有满腹的话要对彼此说的,却不知道从哪开始。除却感情,这里面还有许多与身份有关的纠缠,特别是李桢,很想知道朱七突然被发配到奉天来,是不是与洛阳私自放他离开有关。便问道:“朱七哥哥怎么突然来了奉天?”
  朱七换了个坐姿,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回答,他的心里有个秘密,皇祖母父皇死后,这世上再无人知道它,可是,要对李桢说么?
  朱七看了看李桢,一年多,他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有,但眉目之间,比之前要更加沉静,想必这一年是安好的。朱七开口道:“李桢,我离开汴梁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与你无关,而且,我很可能永远不会回去汴梁和洛阳了,我是说,我离开了皇宫,也离开了朱家。”
  “为什么?”李桢惊愕地问。
  “我离开汴梁的直接原因是卷入了一场谋杀,虽然未遂,但总要有人出来担当。我就是那人。但这事已经过去,也并没那么重要。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并不是朱家的儿子。李桢,我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一无所知。”人生的来处是很奇妙的,它饱含着生命最初的委屈和疼痛,必须和亲密的人才能共有它,这种深刻的童年阴影永远在未来的生命里忽隐忽现,好像不存在,却在每一个关键时候起关键作用。李桢有,朱七也有,或许,这正是他们初次相遇就格外相投的缘由。
  “你怎么知道?”乱世多孤儿,可这也太奇怪了,朱七一直平平安安生活在朱家,得朱老太太无微不至的疼爱,怎么不是朱家的儿子呢?
  “先太后去世之前特地告诉我的,虽然我不知道她用意何在,但有时候,我不是朱家人这个事实还是给我许多解脱。比如,我在洛阳放了你,我内心曾经也有纠结,但现在没有了。还有,当世人暗中评论朱批如何残暴噬血,人伦丧尽时,现在我会想,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不会像从前那么难过。但是,世道初定,人心不安,至少现在,朱家皇子的身份对我是有利的,所以,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往后也是如此。”朱七说。
  “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朱七,你知道刘瑞丰是何人之后?”李桢想了想,问。
  朱七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刘瑞丰胆识过人,头脑敏捷,胸有城府,肯定不是凡人之后。”
  李桢点点头:“对,他是大唐名将刘铭扬之子。”
  朱七道:“此话当真?刘铭扬威名远播,他是黄巢最大的对手,后来黄巢落败,又成为朱批最有力的对手。朱批接受禅让时,他一头撞死在僖宗面前,那血溅当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李桢点点头:“他亲口告诉我的。黄巢反唐时,杀了他全家三十多口,只逃出他和一老佣人,老佣人变卖家产,把他送到书院,从此音信全无。也许因为他是刘将军之后,也许因为这样的少时经历,我总觉得瑞丰他非比常人,做什么事情都有可怕的毅志力,而且,沉得住气。朱七,瑞丰这个朋友值得交。我们的友情不需要背负上一辈的恩怨,你说呢?”朱七点点头,他在想,刘瑞丰是刘铭扬的儿子,那他知道不知道,于之远是刘铭扬最得力的副将?两人一起出生入死几十年,情谊不比寻常。如果于之远知道刘瑞丰是刘铭扬之后,情形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这几个月与于之远的相处,让朱七知道,于将军是多么怀念从前的大唐时光,虽然如今的他权倾一方,手中的权力要比刘铭扬副将大的多,但人是感情的动物,他坐在今天的位置上,多少有些无奈和苟且,他是一个武人,庙堂之上更加拘束,这种天高皇帝远的戍边生活很适合他,可是,当一个戎马一生的将军,与之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都已经战死,他今天坐在多么高的位置上,心里都是无限惆怅的。或者,于之远的内心也有没有实现的夙愿吧,比如,寻找刘将军的后人?朱七想到这,心里跳了一下。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刘瑞丰的智力加上于之远的兵力,对于大梁来说,肯定是一场不小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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