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古代架空)——朴西子
分类:2026
作者:朴西子
更新:2026-03-20 08:35:16
《纨刀向我俯首》作者:朴西子 文案: CP:天生反骨睚眦必报一出手必然狠戾果决的贤惠心野冰皮儿犬vs纨绔废柴病美人 【^_^左边那位是攻!】 “那年元月雪
……这是真怕了。
宋时行害人不浅。
一旁的茶舍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有对此啧啧称奇的闲客。不周厂挡得住百米内的行人,但拦不了呼啸千年的朔风。在突泉峡里被反复提起的李喧此刻就出现在这里,他越过人潮攒动的肩,在来此之前见过段琼月一面。
李喧明白时机到了,再也不会有哪一刻比现在要好,也心知肚明此番前来,是必死无疑。
而萧承玉明白牺牲的必要性,明白李喧的志向,他避开不拦他,但段琼月到底没忍住,想来送先生最后一程。
齐漱石望着她,一无所知,却不发一言。
北都的暴雪在过去的百年间始终汹涌,从未为谁停歇。
李喧淋着雪,自上而下,在暴雪里看着这群尚且年轻的学生,暗叹:“求死竟然成了件了不起的事儿,可见人心动荡,社稷不安呐。”
李喧这般想着,便兀自一笑。
他缓步前行,在嘈切声中茕茕而立。
前太傅的面庞总是有人能认出的,何况值此风雨缥缈之时。当即有人指着高处,惊呼:“李谦言!”
“何须唤我!”
他登上高台,迎着狂风雪满高喊:“你我同为缄默人,你唤我,我又能唤谁!我李谦言此生,功名利禄皆虚妄,荣华于我如浮毛!我才高八斗,名满天下,唯有萧氏待我如亥犬!先帝爷,何敢言!你敢与我言明当年吗?不,不敢的,他们是要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是要你我见污厌秽,吞痛也如无痕呐!但你——”
他仰仗天地,大雪浮盖了他的身躯,却压不下那犹如炙烤的哑吼,那是反复鞭打也灭不去的热血。
不周厂的番子闻声色变,齐齐奔往茶舍。舍内诸客暗讽其疯。
然而他还在痴痴笑着,挥巾呼斥:“你们!很年轻!年轻好啊——没什么顾忌!这世间的路,有很多,救国、救民,救自己的路——也多!别自己困住自己!你!你们!能堂堂正正做人,便不要畏畏缩缩当贼!”
他是不坐明堂嘲笑猴子捞月的人,猴子看他可怜,他看猴子可笑。
暴雪惊世,李喧于太学高台怒斥萧氏,坠楼身亡的消息很快传至大雍各境。这个冬天,群生激愤,武将默然,大雍的版图逐渐在暗潮涌动中间四分五裂。
北覃卫抗旨不归,拒不归京的矛头已经相当分明地指向反叛。卫冶在年夜来临之前,彻底还上了迟来多年的那记刀,捅得北都鲜血淋漓,哑口无言。但这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衢州江左自发地挂上白幡,陈子列途径草木不言堂前,还特去祭拜。
回到州府后,他对封长恭小声说:“先生他知道当日必死,可他还是去了。”
先生的原话是,从古至今,哪儿有政变不流血的?他此番赴死,是为了给你,给卫冶,给天下人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给这全天下的有志之士一个明确愤怒的理由——改朝换代需要流千万人的血,而这流血的千万人都是需要愤怒的。
愤怒是种难控的力量,让人强大,也让人丧失理智,正如高高悬挂在每个人眼前的红帛金。
你说得清,是谁把这要命的东西从地里刨出来吗?是人,还是要人早点完蛋的天命。
草木本无心,提笔何以止谦言。
他本是湖岭畔,不问世事养桑人。
然而此年一过十数载……他终于躺在了他梦中的社稷怀里。常言都道小人自古死不惜,圣者跌落黄泉不可泣。为文墨客,能够生于毫末,死于千秋,功或至万代长存,焉知不是一种的的确确的大幸。
第227章 缄默
段琼月眼睁睁地看着李喧身死, 紧咬牙关,才勉强忍住泣音,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而在她身后的齐漱石对此毫无防备, 面上显得无比愕然,却下意识捂住她的眼睛, 不愿她看见任何血溅。
良久之后回过神, 才恍觉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学生们还在群情激荡, 费良对这一幕也是一无所知。
但此刻不周厂的番子正四处缉拿围观嫌犯,他顾不得震惊,催促齐漱石先带段琼月离开。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来了, 又悄无声息地走了。段琼月回到花酒间的密院后就浑身颤抖,那一幕血色犹如昨日初见, 她在一片茫茫雪中看见了被鲜血濡湿的父亲。
她本以为自己早在漫长的安稳岁月里忘记了当年,可事到如今, 段琼月才意识到有些痛楚历历在目, 仿佛挣脱不去的宿命。
有些伤痛像剥鳞的活鱼, 摇尾乞怜,死得不堪折节。
而有些伤痛像在泥沼里窒息。
或许段琼月的确生得一条硬命,克亲克爱,她这辈子都会沦陷在血流的冰冷雪水里,挣扎不得,求死不能。
可她再也不想看见任何她爱的、她在乎的人死在她面前, 而她却无能为力了。
她在很早之前就毅然秘密遣散了长宁侯府的下人,还不忘把侯府里的一应珍物, 比如说书房内的那块题字牌匾、比如说卫冶每每回京都爱给她带的西域钗环。
再比如这些年几个人七零八碎攒下的小玩意儿——封长恭没能带走的家信,陈子列少时丢掉不肯练的那把雁翎刀,颂兰亲手绣给她的帕子, 卫元甫与段眉为数不多的遗物,卫冶小时候留到现在的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全部分次慢慢拿到仙顶阁内,再转交给顾芸娘保存。
此刻密院里的窄巷暗冷透风,齐漱石悄无声息望来的目光如芒在背。
段琼月知道他在等她一句话。
但段琼月该要怎样状若无事地告诉他,在这乱世将起的动荡里,她要离开这里,离开他?
万幸齐漱石委实是个正人君子。
“急流岩上碎……琼月啊,”齐漱石半张脸罩在昏沉摇曳的灯笼下,他目光游移着,良久后才落到段琼月面上,“我因卫侯之事,忧心你的安危,所以才求宋时行务必告知你的行踪。斯人已去,你不要怪她。”
灯笼被风吹着,笼光轻磕檐瓦。那些惊疑不定的不甘和怅然很快被他吞吃入腹,齐漱石把原本要问的字字句句一并咽入肚里。
他看了段琼月很多年,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齐漱石一眼就能瞧见——他不是不会贪心的人,只是不想要她再伤心。
所以说段琼月还是想得太多,她要说服他,向来不需要开口。
只凭那个眼神就够了。
他透过朦胧的树影,眸光在元雪中温润如春月:“贸然来找你,还请你对我也发发善心,不要再难过,不要怪罪我。”
翌日天不亮,段琼月扮作仙顶阁的仆妇,借脂粉采买的旧路子,就要坐上驴车离了北都,同那些舍不下的家当一道往江南去了。
临行前,她想了想,还是辗转托人给齐漱石留了封信,喊他别等了,她要走了,她当然不会怪他任何事,无论昨夜他把她如何处置。
可齐漱石就在城门外的送贤亭里等她。
他知道段琼月要走。
费良抱着藏在驴车底的雁翎刀,一声不吭地转头探寻段琼月的心意。却见段琼月紧咬下唇,眸中蒙蒙如烟雨,示意他走该走的路。
齐漱石见那驴车摇摇晃晃,并没有停下,竟像是早有预料,只是仓皇一笑。
长宁侯府的丫头,心向来是狠的。拿得起,也放得下。
放不下的只有他齐漱石。
这是真痛啊。齐漱石冲着她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段姑娘——你是好女子!须知人良善,能活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好事儿,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就是如此!你向来是如此!”
他想了想,又喊:“倘若你去找侯爷的话,可以同他讲,我日后定会出息的!比大雍所有男子都要出息!必不叫他放心不下!段姑娘!你还能听得见吗——”
段琼月静静听着,似乎想笑,可眼泪已经缓缓淌下。她笑中带泪,却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段琼月迟钝地心想:“这傻子……下次再见,只怕要战场上拿刀剑相向了。”
后头的人听起来还要再喊,费良心软了一半,险些就要拉紧缰绳,停下车。
就见她先一步探出车内,背对着齐漱石头也不回地一摆手,竭力忍住哭腔,喊:“行了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了……赶紧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别再招惹我,我麻烦着!”
**
沸雪终日不歇,临道的草木泥泞一片。
血色迸溅在惨白的北都闹口,当年的太傅,如今的李喧,在众目睽睽之下怒斥皇室、跃楼表志的消息乘风而去,成为千里丹青最好的注脚,引得文人墨客与田埂农户都是小心翼翼地各执一词,褒贬不一。
衢州江左学生不约而同地挂起灵幡,设了灵堂,萧承玉在突泉峡会谈中展露的游刃有余,此刻遍寻不见。
他失魂落魄着,眼角的泪痕多日不曾干过,起初哭灵时还曾昏昏睡去,是卓少游将他抬回到屋里,免得被北风裹雪盖满身体。
“多少吃点。”卓少游把饭食放在床边,靠床站在下首,说,“伤心郁结,最伤身体,不食不饮再伤一笔。这是先生的决定,也是他一生愿景,你……你是他临路也要收下的学生,你最该为他畅怀才是。”
萧承玉像是被连日的悲痛压塌了心神,那些硬撑的随性再也支撑不住。
他麻木地静了须臾,才缓慢地说:“畅怀吗?我原以为我能做到,这是老师的遗愿,他最后交代我做的事。”
可人心就像那最鬼斧神工的山石,浑然天成,精雕细琢,端的是君子斐然如玉。偏偏在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在不知道几十载的冰雪消融以后,山石总是会生出无声无息、亦无法遮掩的裂痕——然而人心也一样。
李喧是萧承玉行至失路也要鼓足勇气握住的稻草,但李喧不是会为他而留的人。
如今那根稻草执意要追随着自己的风而走,萧承玉又怎能不悲从中来,盖面默泣?
这不是几句轻描淡写的宽慰可以消融的伤痛。
但卓少游还是不留情面,相当冷静地对萧承玉说:“事已至此,做得到,做不到,眼前的结果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要紧的是往后的事。如今局势已经到了这里,承玉,你若不想做太子,就该担起萧承玉这个人该肩挑的担子。与其感怀先生辞世,不如为他的夙愿多做后续打算,方才不枉先生此行壮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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