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樱而落(近代现代)——楠樱

分类:2026

作者:楠樱
更新:2026-03-18 19:54:04

  那一年,也是这样
  姥姥拿着买的药,然后,就是刺耳的刹车声,和那片迅速在他眼前蔓延开的、刺目的红。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那之后,世界就失去了温度。
  过往的梦魇和此刻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想什么?”
  白砚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屿阳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白砚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夏屿阳,看着我。”
  夏屿阳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刚才,你冲出去的时候,喊了一声‘不’。”白砚安的声音压抑而沙哑,“你不是在害怕,你是在绝望。为什么?”
  他看得太清楚了。那一瞬间,夏屿阳脸上闪过的,不是挺身而出的英勇,而是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的、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无力。那种表情,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夏屿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这个话题。
  “我姥姥。”
  他说得平静
  可白砚安却在那平静之下,清晰地感受到了滔天的、被死死压抑的悲恸。那份迟到了许多年的、属于一个孩子的绝望他终于明白,夏屿阳那奋不顾身的一推,推开的不仅仅是李奶奶,更是他内心深处那个无力拯救亲人的、渺小的自己。他是在救赎,去弥补一场他根本无力改变的过去。
  白砚安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解开安全带,俯身过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个单薄的、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少年,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夏屿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在那份滚烫的、带着颤抖的体温中,缓缓地放松下来。他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带着一丝迟疑,回抱住了白砚安。
  窗外车水马龙,车内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男孩的伤疤被温柔地窥见,孤岛的过往被小心地拥抱。
  那一夜,白砚安的公寓里灯火通明。
  他固执地带着夏屿阳去了医院,确认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后,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到家,他又重新将所有的伤口清理、上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疼吗?”他吹了吹棉签,哑声问。
  夏屿阳摇摇头。这点疼,和他心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处理完伤口,白砚安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塞进他手里,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好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近乎乞求的意味。
  “我不能保证。”夏屿阳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诚,“如果是你,或者是其燃、小皓,我还是会这么做。”
  白砚安的心脏像是被重重地锤了一下,又酸又胀。
  “夏屿阳,”他苦笑了一下,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额角贴着的纱布,“你真是……要把我的命给吓没了。”
  “你也是。”夏屿阳忽然说。
  白砚安一愣:“什么?”
  “你冲过来的时候吼我的时候,吓着我了。”夏屿阳垂下眼,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所以,我们扯平了。”
  白砚安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满满当当的暖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扯平”,只是伸出手,将夏屿阳那只捧着牛奶杯、指节微凉的手,连同杯子一起,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不一样。”白砚安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冲过去,是因为我不能没有你。你说的‘扯平’,是把我们当成了可以互相抵消的账目。但夏屿阳,我们不是账目,我们是一体的。”
  “你疼,就是我疼。你危险,就是我危险。”
  这番话,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白砚安式的霸道与真诚,狠狠地撞进了夏屿阳的心里。他看着白砚安那双映着灯火、写满认真的眼睛,感觉自己用寒冰筑起的心墙,在那灼热的目光下,又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被对方手心捂得温热的牛奶。
  那一夜,夏屿阳睡得很沉。没有梦魇,没有挣扎,这是自从姥姥去世后,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白砚安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本想就趴在他的床边,像前一晚那样,可是夏屿阳心疼他,居然同意他和自己一起睡,白砚安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仿佛握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第二天,阳光正好。
  当夏屿阳和白砚安并肩走进校门,立刻就感受到了与往日不同的氛围。
  夏屿阳额角和手肘上贴着的白色纱布,李其燃和黎小皓早早地就在教学楼下等着了。
  看到他们,两个少年快步迎了上来。黎小皓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上来就围着夏屿阳打转,想碰又不敢碰,急得团团转:“屿阳,你……你还疼吗?真的不用再休息一天吗?”
  而李其燃则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夏屿阳面前,深深地、深深地又向他鞠了一躬。
  其燃,你干什么!”夏屿阳下意识地想去扶他。
  “别动!”李其燃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郑重,“屿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只要你需要,任何事。”
  这个承诺太重了,重得让夏屿阳都有些不知所措。
  “说什么傻话。”白砚安皱着眉,伸手将李其燃拉了起来,“我们是朋友,是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对!”黎小皓在一旁用力点头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和一个饭盒,“这是我早上特意给你炖的鸡汤,学了好久“
  夏屿阳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又看看眼前这三个神情各异却同样写满担忧的朋友,心里那片空旷了许久的孤岛,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名为“温暖”的植物。
  “谢谢。”他轻声说。
  这个早晨,因为这场意外,四人组的友情被彻底淬炼,再无一丝杂质。他们不再仅仅是玩得来的同学,而是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真正的家人。
  然而,他们之间愈发紧密的氛围,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另一种风景。
  尤其是白砚安对夏屿阳那种寸步不离的、几乎到了偏执程度的保护,更是引来了不少窃窃私语。
  “你看白砚安,就差把夏屿阳拴裤腰带上了。”
  “夏屿阳到底什么来头啊?先是王浩,现在又是白砚安……”
  “他昨天是不是救了李其燃的奶奶?英雄救美……哦不,救长辈啊。”
  这些议论声很小,却像苍蝇一样恼人。白砚安听到了,只是冷冷地扫了那几人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瞬间让对方闭上了嘴。
  夏屿阳有些疑惑”他们怎么知道昨晚的事“
  说到这个,黎小皓拿出手机,翻出了一条匿名贴”好像有人拍到了“
  夏屿阳若有所思
  白砚安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知道,他的珍宝,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中午吃饭
  李其燃郑重地将一个信封推到夏屿阳面前。
  “这是什么?”夏屿阳问。
  “医药费,还有……一点心意。”李其燃的声音有些艰涩,“我知道不多,但你必须收下。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夏屿阳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去接。他只是抬眼看着李其燃,平静地问:“你奶奶怎么样了?”
  “吃了药,睡着了。昨天吓坏了。”李其燃的眼神黯淡下来。
  “以后别让她一个人出门了。”夏屿阳说。
  “我知道,可是我要上晚自习,店里又忙……”李其燃脸上满是无奈和自责。
  “所以,”夏屿阳终于开口,”我前几天就说了,你上晚自习的时间,我帮你看着奶奶。”
  李其燃猛地愣住:“不行!绝对不行!你还受着伤,而且你已经……”
  “我已经没事了。”夏屿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而且,我不是白帮忙。”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困惑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说道:“报酬,就是以后我们三个去你家吃饺子,终身免费。”
  一句话,让沉重的气氛瞬间消散。
  黎小皓第一个反应过来,夸张地叫道:“哇!终身免费的饺子!屿阳你也太会谈生意了!”
  白砚安也笑着锤了夏屿阳的肩膀一下,当然,是没受伤的那边:“可以啊,我的好阳阳,连我的份都算进去了?”
  李其燃看着他们,眼眶又是一热。他知道,夏屿阳是在用这种方式,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个信封收了回去,声音却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好!一言为定!以后你们来,饺子管够!”
  救命之恩,被轻轻地,化作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这份默契与体谅,比任何金钱都来得珍贵。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食堂的入口处,一个身影在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悄悄地退了出去,眼神复杂。
  那个人,是王浩,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是那条帖子
  食堂入口的阴影里,王浩死死地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帖子是他发的。
  昨天下午,他鬼使神差地跟在夏屿阳他们身后,远远地看着他们进了那家破旧的饺子馆。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那个浑身是伤的家伙。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当夏屿阳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般冲向马路中央时,王浩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机,录下了那短短几秒的画面。他眼睁睁地看着夏屿阳被那股惯性甩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不是他认识的夏屿阳。
  那是一个……会为了别人奋不顾身的、发着光的夏屿阳。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震撼、嫉妒与自我厌恶的复杂情绪,狠狠地攫住了王浩的心。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和夏屿阳,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家,深夜里,将那段视频匿名发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炫耀,还是想赎罪。或许,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被他踩进泥里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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